袁小姐說,如果將這故事非常概要的講述給另一個人聽,這一定是一個冷笑話。這是一種會悲催的死法,讓人會忍俊不禁??扇绻毤毾雭恚@又是一個非常殘忍的悲劇。
\t那白影子名叫陳科,出生于1974年,在他十歲以前,家中生活十分清貧。大抵悲慘的人生都是如此,這清貧中又有平靜的幸福。那種生活會讓許多身在其中的人,感受不到她的好,可一旦沒有了,就會追悔莫及。
\t就在他十歲那一年,他的母親去世了,這時候是80年代中期,社會正處于不斷開放的節(jié)骨眼,有許多新潮思想涌入中國,影響著在這片封閉的土地上生活了幾千年的人們。
\t跟隨著父親一起生活了好幾年,陳科算是從失去母親的悲痛之中走了出來,父親平日里對他非常冷漠,對他提出的要求從來不拒絕,但也從來不主動給他關懷。好在自打陳科有記憶以來,父親面對他的時候一直都是這樣子,所以也沒有給他的生活帶來更多的變化。
\t母親離世后的第五年,父親帶回來了一個女人。這女人看上去與父親年紀相仿,長得微胖,右側的鼻翼根下有一顆很大的痣。陳科平日里喜歡讀書,這種女人的形象也多出現(xiàn)在文學作品中,要么是克夫的硬命,要么就是惡婆娘??申惪埔姷剿牡谝谎郏诉@張臉意外,并沒有什么別的地方讓他覺得反感。
\t一來二去,陳科和這女人也熟了,剛開始的時候一直叫著阿姨,猛然有一天,在一張飯桌上,陳科給女人盛飯,剛將那碗飯朝她遞過去之時,隨口叫了一聲阿姨,就遭遇了父親冷冰冰的目光。陳科從那目光之中覺察到了不妙,父親很少正眼看他超過三秒,這一次他足足看了他十幾秒。末了,父親對他冷冷說道:“以后叫媽媽?!?br/>
\t這句話就好像是一句命令一般,說完父親就開始低頭扒飯,再也沒有看過他一眼,這的確是一道命令,違令則死,是他當時的唯一感覺。
\t那之后的第三天,那女人再度上門了,這一次,她帶著自己的家當,幾床被褥被一些衣物,另外,還有一個比陳科小七八歲的小子。女人根本就沒有向陳科介紹這小子是誰,是他在日復一日的生活之中明白了,這小子是這女人跟她前一個男人生的孩子。
\t從那女人住進這家中之后,陳科的身份顯得越來越卑微。說起來這女人也從未真正苛刻的對待過他,那年頭重組的家庭不少,傳出了許多后媽虐待兒女的傳聞,陳科感覺到這女人對自己的虐待并不流于形式,而是從心理上壓倒了他。
\t上了中學的他,主動申請了到學校去住,遠離這個家之后,陳科感覺到了非常的舒暢。但最讓他覺得難受的就是每個星期回到家中,面對那個臭小子和離開時不得不向繼母伸手要錢的時刻。
\t陳科并不想主動向繼母索取任何東西,及時他知道,那些東西都是自己的父親辛辛苦苦掙回來的。而他不開口,繼母也從來不會主動給予,兩人好像在打著一場無聲的心理戰(zhàn),表面上卻永遠都和和氣氣。
\t陳科是討厭那個小子的,那小子名叫武寬,長得鬼頭鬼腦,非常狡猾,平日里就愛捉弄人。家中任何人都是他捉弄的對象,包括陳科那沉默少言的父親。陳科印象特別深的一次是父親在家中睡午覺,那小子看了電視之后,學著電視里的大俠上躥下跳,對著門板使出各種俠客招數(shù),可這并不過癮,于是就想到了找個人來“練練”。當時陳科并沒在那間屋子里,屋子里就只有正在午睡的父親。那小子突發(fā)奇想,爬到床上之后,擺出一個對陣殺敵的造型,然后起身一躍,跳起來之后,雙腿踩向了正在熟睡的父親的臉。這一下下去,父親驚叫著從睡夢中醒來。在另一個房間的陳科聽到了這叫聲之后,立刻沖了過去。他只見父親一臉氣急了瞪著那小子,鼻孔里還流出了兩行鼻血。陳科很明顯感覺得出,當時父親是有多氣憤,可那小子并不在意,還在床上沖著火冒三丈的父親扭著屁股,擺出諸多勝利的手勢。陳科不知說什么,只得站在那門口。這時候父親從床上下來,走到陳科面前,不由分說給了他幾幾耳光。那幾個耳光很重,扇得他眼冒金星。其實他是理解父親的,他一定是被那小子氣傻了,可陳科不明白,為何這幾幾耳光就不能扇在那個外姓人臉上。
\t從那之后,陳科徹底從新定義了這個家和父親,在他的世界觀之中,這兩個名詞越來越淡漠,他暗下決心,等到自己上了大學就去勤工儉學,不要父親和這個所謂的家庭來承擔自己的學雜費。大學畢業(yè)之后,也要將這些欠父親和欠這個家庭的所有的錢還了,從此慢慢淡出這個家庭。
\t或許正是這個信念支撐著他,他專心苦讀,終于如愿以償考上了自己夢寐以求的大學。到大學報道的那天,他幾乎是在火車上一路哭著到的終點。上了大學,或許他的生活將就此完全改變。
\t那個年代與現(xiàn)在不同,能夠考上大學的人寥寥無幾,而且那時候的大學還保證分配工作。當時陳科所就讀的那個學校的那個專業(yè),畢業(yè)生百分之八十都會被分配到一個國有企業(yè)里上班,并且待遇非常好。
\t陳科看見了生活的曙光,他開始按照自己過去的計劃,掙錢存錢。僅僅大學一年,他就將當年父親拿出來的供他讀書的錢給還清了,并且拿了當年學校的全額獎學金。學校的老師對陳科也十分器重,校領導甚至暗中決定,畢業(yè)之后要將陳科留校任教。
\t所有好的生活似乎都在向他招手,前二十年的境遇,讓他覺得一切都是值得,那一切都成了過去時。以后他將為自己夢想的生活打拼,再不受任何人的臉色。
\t大二那年夏天,他背著大包小包回了家,這一次除了帶足了還給父親的錢之外,還給繼母和武寬買了許多禮物。這時候的他淡然了許多,完全沒有記恨任何一個人的意思。
\t可當他回到家之后,這才發(fā)現(xiàn)家中早已空落,房子也因為常年無人居住,看上去蕭條頹敗。經(jīng)過詢問之后,陳科這才得知,原來早在一年前,父親一家就已經(jīng)搬去了那女人的家中去住了。陳科是知道這女人的家在何處的,以前聽她說起過很多次,只是從來沒有去過。
\t那一路上,陳科心情特別低落。在這農(nóng)村里,有各種各樣形形色色的人,這地方能夠很清楚的看到人情世故。以前要說父親對陳科不喜歡,或許是因為覺得他是這個家庭里多出來的成員,而且又在念書,花費了不少錢??涩F(xiàn)在自己成才了,整個鎮(zhèn)上考上大學的人都屈指可數(shù),他應該值得父親驕傲,可他依舊和從前一樣,連這種趨炎附勢的加以迎合父親都不愿意給他。換句話說,就是不管他如何努力,也得不到父親的重視,永遠只會看他像空氣一樣。
\t這一系列的想法,讓他更加堅定了之前的想法。
\t他經(jīng)過幾番打聽,找到了父親和繼母一家人。和他料想的差不多,父親待他沒有一點好轉。他將準備好的錢遞過去之時,父親也沒有推動,讓那女人將錢收好,也沒有多說一個字。
\t那時的那個家,對他來說是如此的陌生。
\t兩天后的一個下午,他午睡起來之后,本來想要給武寬輔導作業(yè),這時候的武寬也已經(jīng)過了十歲了,但脾性一點也沒有改。他找了一圈也沒有找到武寬的蹤跡,心中升起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t他將那房前屋后都翻了個遍,結果竟然在屋后那條路邊的一個池塘里看到了武寬。武寬當時被那池水淹沒,只剩下了半個腦袋,他掙扎著不停起起伏伏,還在不斷下沉。陳科一見這情況就傻了眼,面前那池塘的堤壩很高,陳科見那池水碧綠一片,見不到底,心頭一慌,縱身一躍,做出在學校體育課上學過的跳水姿勢,一頭扎進了那池塘里。
\t在那池水之中發(fā)出了一聲悶響,很快,血水就從水底浮了上來,染紅了半個池塘。與那血水一起浮上來的,還有陳科那腦袋被砸碎了的尸體。武寬當時被嚇傻了,他從水中站起來,那池水只到了他的腿部,他不過是蹲在水中戲耍陳科而已。
\t當陳科再次清醒過來之時,他只見自己的身體被擺放在了那個陌生而冰冷的家的堂屋中間,他的身體與那個家一樣冰冷。
\t那個晚上有警察趕到了,武寬被嚇住了,好在此事除了他就只有他的那個媽知道。他被換好衣服之后,藏在了里屋之中。鄉(xiāng)鎮(zhèn)里的派出所警察也趕來了,陳科的父親和那個女人都堅持說這是一個意外,那池水因為一通碧綠見不到底,所以很容易被人誤解那水有很深,加上這天氣炎熱,下水游泳也是正常的事。
\t警察調(diào)查了一陣,也沒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線索,也就只好作罷。
\t在警察走后,陳科的父親連黃歷都沒有翻,就找了個山腰的地方,將陳科的尸體給葬了,隨后便給學校去了電話,將此事告知。就這樣,陳科從一個人生充滿了希望的大學生,在那一瞬間就變成了一具冰涼的尸體。
\t聽完了陳科的故事,袁小姐的心里有一種怪怪的感覺,這是一場意外,但卻看上去是個陰謀,一種心理暗殺。如果陳科將自己的死法告訴了其他的鬼友,一定會被笑掉大牙,可在他的心里,卻肯定被蒙上一層令人窒息的灰色。
\t“你心里其實有很多疑惑,父親為何待你如此?你甚至有些懷疑這個世界,重復一個人生說不定是重播一次困難,對你而言,還不如就長眠于此,無人打攪,過平靜的生活?!痹〗氵@樣說道。
\t陳科點點頭:“這還有什么值得爭議的嗎?有時候我甚至慶幸自己死了,不然不知道以后還會發(fā)生什么?!?br/>
\t袁小姐算是徹底找到了他的病根,他的病根在于自卑,在他的世界觀里,任何一切都比自己重要,他不甘心卻又無力擺脫。他的死袁小姐更愿意將其歸結于意外,只是他自己為此加上了許多主觀的因素。整個故事之中讓袁小姐覺得非常不適的就是陳科躍入那池塘中的一刻,她能夠非常具體的想象出陳科的腦袋在沖向那水底時,腦瓜被磕壞,脖子被拄進胸腔里的那一幕。
\t“你在這兒等著,等明天我們辦好手續(xù),你就可以有新家了?!痹〗愠惪普f道。
\t陳科攤攤手:“但愿如此?!?br/>
\t說著,袁小姐就催促著兩人趕緊下山去。
\t送報男過了老半天,才從恐懼中緩過神來,他說:“你們該不會真要我去買個墓吧?”
\t蘭冬斜嘴一笑:“你要是愿意幫我們一個忙,買墓的事情就算了?!?br/>
\t“啥事?”
\t“找到這個武寬?!闭f著,送報男與袁小姐相視一笑,這段時間的相處,他已經(jīng)完全琢磨透了袁小姐的心思。
\t送報男想了想,只得嘆氣答應:“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