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shí)證明，想從一個沉默寡言的人嘴里撬出點(diǎn)底細(xì)實(shí)在很難，尤其陸棲遲很擅長潛移默化的改變?nèi)丝捶ǎ瑒偟疥懠視r沈書懿還調(diào)理清晰的想弄明白這幾天陸棲遲身上發(fā)生了什么，但到臨睡前躺在陸家大少爺臥房里特意為他準(zhǔn)備的軟塌上，腦子里已經(jīng)只剩下明天去臨江仙點(diǎn)什么菜比較好。

    連著折騰兩天，沈書懿就算再年少也感覺累得不行，嘴里的閑話念叨一半就睡著了，還是一夜無夢。

    第二日一早，陸棲遲吩咐下人在六點(diǎn)鐘準(zhǔn)時掀開了沈書懿的被子，下雨的二月天最冰冷徹骨，沈書懿被寒氣刺得一激靈，一個驢打滾險(xiǎn)些掉到地上去。

    “這才幾點(diǎn)啊……”被凍到立刻清醒的沈書懿瑟瑟發(fā)抖。

    軟塌前面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笑嘻嘻的看著他，懷里正抱著他溫暖的被子。

    “沈少爺，我家少爺說他半個小時后回來和您一起去見太夫人?！鄙倌暾f道，然后就抱著他的被子走出了內(nèi)室。

    “……”沈書懿發(fā)誓他分明看到了那笑容里深深的不懷好意！果然，陸家上下全都是黑心鬼，尤其以陸棲遲這個衣冠禽獸為首。

    門外隱約傳進(jìn)淅淅瀝瀝的雨聲，天色也暗沉，江南的這個時節(jié)的天氣真是冷得不行，沈書懿邊哆嗦邊打量一圈，在床尾看到了陸棲遲給他準(zhǔn)備的整潔衣物。

    陸棲遲此人潔癖極重，平時又喜歡白色，他昨晚穿的那件黑色的破棉衣估計(jì)已經(jīng)被殘忍的處理掉了，拿過這幾件衣服一看，果然全是屬于陸棲遲的各種白色。

    按常理講，和陸二少爺這種青年才俊混得久了，怎么說也會受一點(diǎn)高雅德行的熏陶，沈書懿卻不同，十多年過去，他不僅沒學(xué)到半點(diǎn)，反而對陸棲遲的許多東西更加嗤之以鼻。

    比如說白衣服。陸棲遲對白色真的是有很深的執(zhí)念，拉開他的衣櫥，里面一大半都是白花花的，剩下一小半也都得是顏色淡極雅極的衣服，沈書懿十年如一日的看來看去真是心痛眼更痛。

    因此每次他來陸府都要特意打扮得花花綠綠一點(diǎn)，一方面彰顯自己的清新脫俗毫不做作，另一方面看陸棲遲看累了還可以看看自己緩解視覺疲勞。

    但整個曲云的人想的可是，陸二少爺真好看，一身白衣纖塵不染仿若謫仙，反之，沈家少爺穿得真丑，花紅柳綠低端粗鄙，簡直是拉低了整個曲云年輕一代的水準(zhǔn)。

    他沈書懿就是襯托陸少爺?shù)哪瞧瑺€菜葉。這些閑人最愛做的事就是夸陸棲遲的同時不輕不重的踩他一腳，踩來踩去這么多年就變成了沈書懿千奇百怪的壞名聲。

    明明他一年中有一大半都不在曲云，露面的頻率已經(jīng)很低了，這些人謠傳的居然還跟真的似的，真是奇也怪哉！

    沈書懿站在鏡前慢慢整理衣領(lǐng)，一大早被人掀了被子，又被迫穿上了一身陸棲遲同款的白衣服，心情別提有多低落了。一切收拾妥當(dāng)正打算趴在陸少爺?shù)膶氊悤郎闲№粫r，好巧不巧的陸棲遲回來了。

    晨練歸來的陸二少爺一身淡竹色的束袖常服，和平時溫文爾雅的模樣有些小不同，少了一點(diǎn)書生氣，多了一分鋒利的氣勢，沈書懿沒精打采的在心里感慨，在家里好好養(yǎng)大的孩子就比他這種野大的優(yōu)越很多。

    陸棲遲進(jìn)門之后多看了他一眼，中肯的評價道：“還不錯。”然后走到里間的屏風(fēng)后換衣服去了。

    沈書懿一怔，低頭看了看自己借來的一身白。這是被陸仙人夸了嗎？是不是應(yīng)該欣喜若狂一下呀？陸棲遲一向很少評價他的穿著，畢竟他時常都是穿得一塌糊涂，慘不忍睹。

    不過這么想來的話，陸棲遲還是在夸他自己的衣服好?。‘吘巩?dāng)初為了在形象上做到和陸棲遲勢不兩立，他整個衣柜里都沒有正常品味的衣服。

    尤其是白色，他至少有五年碰過了。

    陸棲遲從屏風(fēng)后出來時已經(jīng)換好了一身月牙白的衣服，但身上還帶著屋外的涼氣。

    “走吧。”他淡淡說道。

    沈書懿蔫蔫的點(diǎn)頭，跟著走出了屋門，門外已經(jīng)候著了兩個下人，各舉著一把雨傘。

    在游廊中穿行而過，不一會就到了陸家東院一處房前，這處院子比陸棲遲的格局大了不少，除正屋外還分出了東西廂房，院子中間有古樹，還有涼亭，細(xì)一看頗有些好景致。

    這就是陸太夫人的院子了。借住人籬下，自然要拜會主人，昨日到陸家已晚，便直接住下了，按規(guī)矩第二天一早是必定要去的。

    陸太夫人的屋門前立著兩個小丫頭，遠(yuǎn)遠(yuǎn)就看到了他們，一個轉(zhuǎn)身進(jìn)到屋內(nèi)去知會老太太一聲，另一個過來迎著。

    兩人一前一后進(jìn)了屋里，內(nèi)室一個紫衣丫頭剛扶著太夫人走出來在上座坐下。

    “奶奶。”沈書懿和陸棲遲齊齊彎腰問好，稱呼也都一般。

    陸太夫人比周太夫人年紀(jì)還大幾歲，臉上皺紋很多，微胖，是個和藹又愛笑的老人家。沈書懿出生的時候陸太夫人曾親自登門拜訪，他的本名沈畫，就是陸太夫人取的。

    雖然不是親的祖孫關(guān)系，但沈書懿和陸太夫人的感情也是非比尋常的。

    “書懿什么時候回來的？”陸太夫人讓二人坐下，邊問道。

    “昨晚回來的。”他咧嘴一笑，說道：“路上遇見了陸棲遲，就偷跑過來了?！?br/>
    話里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頑皮，陸太夫人聽了便笑起來，說道：“小時候就愛鬧，這么大了還是這樣，你娘可又要天天犯愁了。”

    為什么說他娘而不是爹，這就有的說了。

    沈書懿的娘姓林，是遠(yuǎn)在陜西的林家，而陸太夫人原也姓林，和他娘正是一個林家。若按母族的輩分來排，陸太夫人是沈書懿娘的親姨娘，二人從前在陜西關(guān)系就很親，后來竟都嫁到了江南。

    陸太夫人和林氏一直有往來，久而久之兩家關(guān)系越來越親近了，他老爹和陸老爺慢慢也開始有所交涉。

    沈家雖不是什么富商或者書香世家，但祖宗傳下來的本事讓不少人都眼紅。父輩之間的關(guān)系良性循環(huán)到了小輩，沈書懿和陸棲遲關(guān)系又是好得不得了，曲云由此都傳，陸家有沈家的支持，必能氣運(yùn)不衰，可以百年無憂了。

    這種話作為沈家人的沈書懿是可不敢茍同的，知天命都要報(bào)應(yīng)，更不要說改天命了，一家自有一家的運(yùn)勢，沈家早就不愿再趟渾水了。

    沈書懿略微出神，這中間的空檔里陸太夫人仔細(xì)問了陸棲遲的功課，雖然如今的世道已經(jīng)不存在考取功名這一說了，但依陸家的要求來看，即使可能用不上，但該學(xué)還是得學(xué)。

    陸太夫人正說道：“你兄長如今在上海做生意，他來信說了多次那里的南洋公學(xué)不錯，過兩年去上海，一邊學(xué)習(xí)一邊幫你兄長做生意我看也不錯?！?br/>
    上海的南洋公學(xué)啊……沈書懿在心里轉(zhuǎn)了幾圈，好像從前聽說過。他素來不好學(xué)習(xí)，他爹逼了他這么多年，除了好好練了字，學(xué)了家里祖?zhèn)鞯哪切┕艜撜Z都背不全呢，這些學(xué)堂啊學(xué)府什么的知道也就不多。

    坐在他旁邊的陸二少爺一臉平淡，垂著眼睛很恭順的回道：“兄長也和我提到了，兩年之后我會去上海一試，考上了就留在上海?！?br/>
    沈書懿心中微動，這意思陸棲遲還能在曲云呆上兩年么？兩個人交往這些年陸棲遲的本事他了解的還是很深刻的，考不上這種可能性根本不存在啊，陸棲遲是什么人物??？整個曲云都一個回答，那叫天上有地上無。

    兩年啊，嘖嘖，兩年之后再想見面估計(jì)就沒這么容易了。他這一輩子估計(jì)都要留在曲云的，接手他親爹的生意，看看風(fēng)水算算命，無聊的時候找個沒人的地方唱唱戲。

    怎么看怎么頹廢啊，人家前途一片光明，他這前途簡略來說不就是混吃等死嗎？

    等于沒前途?。?br/>
    沈書懿還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就被陸太夫人點(diǎn)了名。

    “書懿有什么打算？”老太太慈祥又和藹的問道。

    沈書懿可沒感受到其中的一點(diǎn)溫暖，只覺得如芒在背，抬眼一看，陸棲遲也正側(cè)頭看著他。

    這個……還能有什么打算啊。沈書懿略微迷茫，沈家的情況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呀？但這個時候他突然不想說出這么頹廢的話來，天下這么大，總有一個地方是他想去的。

    “我想去北京。”四歲紅說過，最好的京戲就在北京，如果可以，他到想去親眼看看。

    這話一說完，陸太夫人眼光微亮，顯然也是有些驚訝的，而陸棲遲看了他整整一息，還仿佛在他的眼中看出了一點(diǎn)欣喜。

    這……可以理解為替他高興嗎？沈書懿心中搖頭，陸棲遲肯定也明白他是不能離開曲云的，北京，不過是嘴上說說罷了，真想去的話，恐怕也得是死了之后后輩把他的骨灰撒到北京，說不定真能看上一眼。

    沈書懿嚴(yán)重懷疑自己因?yàn)檫B日勞累睡不好覺，今早又被凍到了導(dǎo)致眼花耳鳴，陸二少爺眼光早收走了，不過哄長輩開心的話罷了，再者說世事無常，幾年以后的事誰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