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事件還有過很多。

    最后，鄭婆婆她們一合計，干脆就把門衛(wèi)室“藏”了起來，園內(nèi)原本中規(guī)中矩的設(shè)計也改成了圓環(huán)型，中間更是用一個大花園來遮擋視線。

    現(xiàn)在基本上只有熟人才知道她們這里是陽光孤兒院。許多人都以為他們只是普通的幼稚園。

    門衛(wèi)基本也就只有早上孩子們?nèi)朐汉拖挛缟W(xué)的時候會在門口幫往計數(shù)然后簽到。

    果然，這昏迷不醒的小孩不是園內(nèi)的。門衛(wèi)叔叔都驚呆了，還以為是今天家長忘接的幼稚園同學(xué)。畢竟這孩子太大了他一下子也沒往丟棄上想。

    用手探了探，還有呼吸。應(yīng)該只是昏迷，給院長他們打了電話過去，大概的講了下情況，門衛(wèi)就把灼光牽到桌前，拜托道：

    “叔叔帶這位小朋友去看醫(yī)生，要是他的爸爸媽媽來找就說我們?nèi)メt(yī)院了。記得啊！”

    然后鄭灼光就一直在門衛(wèi)室里乖巧的坐到晚上門衛(wèi)帶著那小孩回來。

    原來只是餓昏了，那小孩一直閉著嘴像個啞巴一樣。臉上的表情也很少，問他什么也都不會應(yīng)聲。搞得門衛(wèi)都以為他是不是啞了，正準備帶他去檢查，那小孩就開口了：

    “我能說話。謝謝你，但我不是幼稚園的小孩，也沒人會來接我離開?！?br/>
    門衛(wèi)想了想，還是把人又帶回去了。那些年的慘痛經(jīng)歷還歷歷在目，他可不想再被警察盯上了。

    院里婆婆也在查詢監(jiān)控，結(jié)果就發(fā)現(xiàn)昨夜快要天明之際一個披著斗篷的女人把這小孩抱過來的。小孩全程都睜著大大的眼睛，眼睛里面卻全是麻木。

    看的一眾老師護工都有些心疼，全在責罵那位沒心沒肺的母親。最后鄭婆婆決定把人留下來。反正這么多年都養(yǎng)了這么多個了，也不差這一個小家伙。

    可顧卿言還是不說話，知道不用離開也沒說什么。只是像一個木偶一樣蹲在墻角，眼神放空仿佛什么也不知道。

    鄭婆婆也找他談過很多次心，最終還是沒有任何作用。

    因為他什么都不會說的，任你在跟他說什么，他都聽不見一樣，而且他怕人，特別抗拒陌生人。很多老師和護工們無用功做久了之后就有些抱怨了，這天又被人冷處理之后。

    當面這老師沒說什么，一出門就和另外一個老師抱怨起來說：

    “這孩子冷心冷面，捂都捂不熱，還挺懾人的。別是個心理扭曲的……農(nóng)夫和蛇的故事可一點都不美妙啊?！?br/>
    這句話碰巧被前來探望小家伙的鄭灼光聽見了，他沖過來就是大聲的質(zhì)問：

    “老師，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請不要把你的思想放在一個背負著故事，又因為內(nèi)向而沉默寡言的人身上！”

    “小孩子是很敏感的，你是真心還是假意他心里都懂。假笑和敷衍的安慰，他不理你也很正常吧。畢竟平日里我也很討厭你啊，周老師～”

    出口諷刺老師的是穆佑凡，他調(diào)皮的吹著泡泡糖，還不怕死的沖老師做了一個鬼臉。

    然后理所當然的被后來的鄭婆婆甩了一個暴栗在人頭上，不過同樣認真的和那位老師說了一句話：

    “雖然皮是皮實了一點，但他說的也不錯。我無法繼續(xù)再任用一位被孩子們所憎惡，甚至孩子氣的在背后詆毀一個可憐孩子的老師。您…….還是另謀高就吧?！?br/>
    然后一直注意著身后的鄭灼光一下子對上了顧卿言復(fù)雜的目光，哪怕下一瞬他就又恢復(fù)了以往的表現(xiàn)，鄭灼光卻還是有些欣慰的沖人甜甜一笑。

    也不管他包裹在禮貌里面的推拒，微笑著就糾纏了上去。哪怕一直都是一個人自說自話也好。鄭婆婆也樂的看見孫子和這可憐的孩子交個朋友。

    相處久了，鄭灼光才發(fā)現(xiàn)，包裹在名為顧卿林的少年表層的傷痛究竟是什么。他又是花了多大的勇氣才這么勇敢的活了下來。不懼任何人嬉笑的目光。

    那位斗篷“女子”不是什么母親，而是他喜歡女裝，同父異母的哥哥——一個惡心至極，把年幼無知的顧卿言就這么肆意的欺壓毀滅掉的罪魁禍首。

    當初護工阿姨們給這孩子洗澡的時候就發(fā)覺了，平時溫和內(nèi)斂話都不怎么說，更別提其余情緒的顧卿言死活都不讓人脫衣服，甚至發(fā)出了棄獸臨死前的崩壞又沙啞嘶吼聲。

    最后不明所以的護工阿姨們到底還是沒能給人清洗干凈。

    不過就眼前他們看見的這一切就夠令人發(fā)指了。簡直是窒息，這個孩子才多小啊。

    渾身上下都是某種蚊蟲叮咬似的青紫印記不說，白皙瘦弱的手上背上和大腿內(nèi)側(cè)全部都是隱秘而蜿蜒細長的鞭傷。

    鄭灼光當時也在洗浴間，當時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他站起來擋在了埋頭止不住的抽泣的顧卿言面前：

    “阿姨們你們……能不能別在這里面討論，他的話我來照顧好了?！?br/>
    衣服是早就準備好了的。

    鄭灼光彎腰用質(zhì)地柔軟的新衣服墊在顧卿言的腿彎，把兩人隔開。

    看顧卿言只是蜷縮在一起并沒有更多的抗拒反應(yīng)，才把右手從小孩繃得筆直且僵硬的腿彎下穿過，徑直把那瘦弱的少年抱了起來。

    他的腳步很穩(wěn)健，聲音也很溫柔。

    他說：“別怕，我?guī)闳ノ业姆块g。你……自己能洗澡嗎？我就在門外替你守著，別怕啊……”

    那不是顧卿言第一次被人這么珍惜、友善的對待。卻是第一次被平等的看著，少年溫潤如玉的清澈眼眸中是他蓬頭垢面的剪影，但意外的不討厭。

    他的眼中沒有顧卿言習以為常的病態(tài)眷戀、驚疑與厭煩，也沒有普通人初見他滿身傷痕時會產(chǎn)生的可憐、同情和麻煩。

    只有一視同仁。

    仿佛，他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小學(xué)生一般自然。

    顧卿言講的很認真，肖奉之聽的也很認真。哪怕記不起切實的事件，腦海之中類似的畫面也在隨之翻騰。

    那個時候鄭灼光的身子還很差，畢竟不足月便出生的孩子，在娘胎里面就營養(yǎng)不良，長大之后任如何食補灌藥都很難健康起來。

    好在小灼光從小就是一個讓人省心的孩子，為人處世溫和善良、待人接物真誠大方，一直是鄭婆婆的驕傲與眾小孩的榜樣。

    但過于善良與美好之物，在內(nèi)心一片沼澤的人眼里就只是虛偽、刺眼和裝模作樣。

    因為鄭灼光的年齡比他們虛長幾歲體能卻連才7歲大的李天狼都比不上，加上院長婆婆也總是把他作為眾人學(xué)習的榜樣來標榜，幾個惡劣的小屁孩都不怎么喜歡他。

    除了當時還瘦瘦小小、身上瘦骨嶙峋，連臉蛋都干癟癟的沒幾兩肉的顧卿言和身形挺拔，稱的上是高大壯的沉默學(xué)霸周寒兩個人。

    周寒是婆婆救下的第一個小孩，幾乎算的上是同孤兒院一同成長，和鄭灼光的關(guān)系也是從小處到大的鐵。

    兩個人都屬于比較省心的類型，基本上只要有幾本書他們就可以在房間里面乖乖的待很久。

    周寒是很沉默寡言，卻并不是自卑、畏懼與他人交流。相反，他擁有的是很多大人都不曾有過的通透。

    他有明確的計劃和目標，并為此付諸行動；他知道自己現(xiàn)在在做什么，想要成功又應(yīng)該怎么做。

    與之相反的就是在院內(nèi)“欺男霸女”、“無惡不作”的另外四個皮猴，日子過的太好就整日里迷迷瞪瞪，順應(yīng)這個時代所謂的潮流，自以為是的像條咸魚一樣頹廢度日。

    再加上顧卿言表現(xiàn)的過于強直的正義感和小屁孩們眼里“優(yōu)等生的炫耀勁”，那個時候兩個小團體的關(guān)系都不怎么好，甚至說的上是戰(zhàn)爭一觸即發(fā)。

    而最終引發(fā)這場戰(zhàn)爭的就是孤兒院那一場大火?；饎莶淮髤s因為滿懷惡意的縱火者而傷亡慘重。

    最先爆發(fā)的是穆佑凡眼里向來面冷心熱好說話的孟晏，由他帶頭，混小子們瘋了一般同那群手里拎著切實刀具的黃毛撕打。

    原本在對方看來純粹是“以卵擊石，自不量力”的攻擊，效用卻很高。

    畢竟只是虛長幾歲大家都還是肉體凡胎，在混小子們瘋狂的踢打之下，小混混們里心生退意的不在少數(shù)。

    但，沒用。

    內(nèi)心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需要發(fā)泄，同樣壓抑不下來的還有無與倫比的恐懼與擔憂。都說“瘋的怕不要命的”，那群向來借著家世作威作福的非主流們終于還是求饒了。

    可是，沒用。

    院內(nèi)的明火漸漸熄滅，混小子們心中來自地獄深處的無盡業(yè)火卻越演越烈，只因為煙云霧繞的火海之內(nèi)那片死寂。

    夜靜悄悄的。以至于，那木制洋房的骨架被徐來的清風刮的嘎吱作響、接二連三的被熾炎烤的無力墜落的突兀聲響，都仿佛打在混小子們的心上。

    似尖銳的斷木把一顆心臟刺激到千瘡百孔，混小子們無意識的微張嘴角，盡是平日里叫熟了的形狀。

    不敢去想，安靜的背后是什么；不敢去喚，若是無人能再應(yīng)答……

    打破這一片茫然與死寂的就是那位瘦弱少年被重擔壓的幾乎徹底佝僂下去的肩膀。就像最初的那一抹光，不甚明亮卻劃破了黎明前漆黑一片的世界，將希望賦予世界。

    鄭婆婆早在發(fā)現(xiàn)火災(zāi)之初就撥打了火警急救電話，從城中心一路向南進入這水鄉(xiāng)附近的邊陲小鎮(zhèn)，路途雖遠但算算時間也快到了。

    接二連三的，由周寒、穆佑凡、園內(nèi)的老師、護工嬸子、鄭婆婆們組成的救災(zāi)先行部隊扛著大火，滅了回廊的火星之后，就護著尚還懵懂的孩子們從火勢最小的花園中以直線穿出。

    安靜與沉默是化解矛盾、安撫慌亂的獨家妙方，有條不紊的，由那位瘦弱的少年指揮著，沒受傷的拿著滅火器四處游走滅火的同時檢查是否有所遺漏，以救人為最優(yōu)先選擇。

    輕傷的兩人一組一左一右?guī)椭鷤睾突杳圆恍训娜顺鲩T。

    而之所以會輪到小小的鄭灼光來掌控大局，是因為能夠冷靜下來帶領(lǐng)孩子們自救的，只剩他了。

    火災(zāi)蔓延之初，孟嬸子和鄭婆婆她們并未被困，嬸子們有的正在后廚做飯，有的正在花園里打掃衛(wèi)生，鄭婆婆則是剛從外面授課回來。

    火災(zāi)來的迅猛且毫無預(yù)兆，一直到一群老師匆匆忙忙的從教學(xué)樓那邊逃走，她們才發(fā)覺不對，趕緊回去救人。

    結(jié)果最后孩子們沒事，她們卻因為吸入的有毒氣體過多又精神極度緊繃，累倒了。

    孟晏眼尖，一下子就看清楚了周寒背上昏迷不醒的孟樺嬸子，眼眶都紅了，連忙撲過去慌慌張張的試圖把母親喚醒，卻被周寒攔下：

    “別，嬸子為了救人吸入的毒氣太多，亂動不好，急救車馬上就來?！?br/>
    孟晏眼睛都急紅了，捂住頭瘋狂的用手往墻頭上砸，任灼熱的血液從原本就傷痕累累的手掌里滲透出來，滴落到被踐踏的歪歪扭扭幾乎被連根拔起的草坪上。

    那是他從未有過的情緒外放，用帶著哭腔的聲音沖李天狼一行人嘶吼：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繛槭裁磿鸹?！是你們招惹來的對吧！為什么，為什么啊！去死啊你們……”

    難得的，平日里一個說的不對就要暴起的李天狼沉默了。同樣慘白了面色還有向來狐貍一般油嘴滑舌的徐枸陽和自詡無敵的天才少年許耀。

    穆佑凡更是在看見昏迷不醒的孟嬸子的瞬間就直接捂著嘴，淚流滿面的跪倒在地。

    因為，這事兒還的確就是因他們而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