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洞里，夜巡回來的提姆，困得眼皮直打架。

    在他身后，換下了蝙蝠俠套裝的布魯斯，也露出了放松的神情。

    提姆的手下意識往蝙蝠操作臺上摸去，想要夠自己的咖啡杯。

    直到把水杯邊緣抵到唇邊，痛飲了一大口，提姆才后知后覺發(fā)現(xiàn)，里面的液體竟然牛奶。

    準(zhǔn)是阿爾弗雷德趁他不注意時換的，他竟然全程沒發(fā)現(xiàn)。

    杯子就放在他眼皮子底下，難道剛才他累得睡著了幾秒嗎？

    老管家神出鬼沒地出現(xiàn)在提姆背后，幽幽地看著提姆想要放回杯子的手指，語氣里帶著一絲不贊同。

    “是這次的牛奶不合您的口味嗎？我可以為您換成花生露?！?br/>
    話音剛落，提姆肉眼可見地發(fā)現(xiàn)，布魯斯的臉色又比之前沉重了一分。

    提姆：“……”

    蝙蝠俠：“……”

    夠了，放過花生吧，它在今晚已經(jīng)出場過太多次了！

    提姆干笑了兩聲：“真神奇，我以前從沒在家里喝到過花生露?！?br/>
    老管家淡然自若地點了點頭。

    “當(dāng)然，您從前也沒表現(xiàn)出這方面的偏好。我是在聽說西奧多少爺?shù)目谖逗螅R時采購了一箱。”

    老管家若有所思：“味道確實不錯，以后的早餐可以用它搭配面包?！?br/>
    不要再火上澆油了，阿爾弗雷德。

    看看你身后的蝙蝠俠吧。

    再這么下去，手冊第四百二十六條就會變成“禁止一切花生制品進(jìn)入蝙蝠洞”了！

    提姆果斷結(jié)束了這個危險話題，把一整杯牛奶咕咚咕咚地喝個精光。

    他乖巧地對管家亮了亮杯底：“我去睡覺了?！?br/>
    一個真正機(jī)智的羅賓，要學(xué)會甩下眼前的爛攤子。

    提姆動作輕巧地朝樓上跑去。

    在他背后，布魯斯還想使用蝙蝠電腦再查會兒資料，卻被管家追問：“已經(jīng)三點半了，您是現(xiàn)在就睡，還是想在睡前喝杯花生露？”

    太可怕了，管家俠。

    一旦阿福使用這種二選一的禮貌腔調(diào)，就代表他的命令不可違逆。

    蝙蝠俠：“……我也去睡覺。”

    哪怕是蝙蝠俠，也不想喝花生露！

    *

    話雖如此，睡覺是不可能乖乖睡覺的。

    提姆一直有個無傷大雅的小毛病——在做事方面，他稍微有點強(qiáng)迫癥。

    一件事一旦被他接手，半途而廢是不可能的、敷衍了事也是絕對不行的，讓提姆摸魚，比殺了他都難受。

    就連學(xué)校的小組作業(yè)里，他都是一帶五的那種神仙大腿。

    幸好提姆生在富豪之家，不然就會成為老板最喜歡壓榨的天選打工人。

    ……雖然現(xiàn)在成為蝙蝠俠的天選羅賓，好像也沒差太多。

    現(xiàn)在，提姆仰躺在自己的大床上，柔軟的鴨絨床墊因為他的體重陷進(jìn)去一大塊。

    絲綢的奶白色床單好像一灘奶油，窩在被子里的提姆，就是陷在一堆芝士奶酪里的紅色小鳥。

    他在一片漆黑的環(huán)境里睜著眼睛，復(fù)盤起白天的事情，強(qiáng)迫癥自動隨之發(fā)作。

    提姆忍不住，他不斷想起西奧多。

    西奧多今天的表現(xiàn)，似乎沒有問題：

    他初來乍到，對韋恩宅抱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態(tài)度。

    對于兄弟們的情況，提姆給出了解釋，西奧多就毫無芥蒂地接受了。

    孤兒院的環(huán)境使得西奧多善于察言觀色，他主動下廚，給自己的新家人們做了拿手的花生醬濃湯。

    每一條單拿出來都很正常。

    但把它們湊在一起后，提姆總覺得哪里不對。

    出于羅賓的直覺，提姆總覺得西奧多像是和他隔著一層霧，朦朦朧朧似地讓人無法判斷真實心思。

    ……起碼那個吃得人滿嘴都是花生味兒的薄餅，西奧多絕對是故意的。

    哪個好人煎楓糖煎餅時，會往里面加致死量的花生醬?。?br/>
    哦，想想那個差點喪命的毒.販，這花生醬還真是雙重意義上的“致死量”。

    提姆被這個地獄笑話逗樂了，揚(yáng)起嘴角又趕快放平。

    他覺得，不能因為今晚的插曲，就判斷西奧多是故意想讓人過敏。

    畢竟，下毒這種事，初犯者都是偷偷摸摸干的，哪有像西奧多這么大張旗鼓的。

    而且，假如家里有人對花生醬過敏，這東西就絕不可能出現(xiàn)在廚房觸手可及的地方，這是最簡單的推理。

    西奧多總不會連這點推理能力都沒有吧。

    在西奧多到來之前，提姆曾對他的反應(yīng)做過設(shè)想。

    在他的預(yù)計里，西奧多可能會很興奮，也可能很緊張，又或者像是豎起滿身軟刺的小刺猬……每一種可能表現(xiàn)出的情緒，都要比現(xiàn)在更激烈一點。

    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該怎么說，他太平靜了？太順從了？太乖巧了？

    但西奧多平時在學(xué)校班里時，是這種性格嗎？

    ——當(dāng)然，也不能排除是我先入為主，受了那份調(diào)查報告的影響。

    提姆在心里暗暗告誡自己：或許西奧多的性格，比自己預(yù)料中要平和很多。

    去往格林孤兒院之前，蝙蝠俠曾調(diào)查過西奧多的來歷。

    那時候，提姆就在布魯斯身邊。

    兩個半月前，西奧多昏迷著蜷縮在阿卡姆精神病院門口，被巡邏的警衛(wèi)發(fā)現(xiàn)。

    他渾身上下沒有任何傷痕，衣衫整齊，身上沒有佩戴炸.彈、槍.支、毒.氣等一切攻擊性物品。

    ……但在西奧多的右手里，緊緊地捏著一團(tuán)人類的耳朵。

    他捏得太過用力，以至于耳朵軟骨外的皮肉都快被攥爛，幾乎變成一灘肉泥。

    警衛(wèi)們大驚失色，把腦袋湊在一起緊急交流了一下：

    究竟是把這男孩送到GCPD，還是就近給他開個阿卡姆單間？

    最后，秉著麻煩事少一件是一件的原則，他們撥打了哥譚市的報警電話。

    在GCPD的檔案記錄里，西奧多半路從警車上醒來以后，沒對自己目前帶著手銬的狀況做出任何反應(yīng)。

    他瞇起眼睛，打量了一會兒窗外飛馳的風(fēng)景，忽然問了兩個問題。

    “這是哪里？”

    “今天是什么日子？”

    警察們狐疑地看著他，差點把他當(dāng)成磕嗨到連媽都認(rèn)不得的少年癮君子。

    但血檢報告表明，西奧多沒有成癮物依賴。

    至于那只耳朵，確實是只新鮮的人耳。

    據(jù)西奧多宣稱，耳朵是自己在路上撿到的，看著好玩就拿在手里。

    警察們：“……”

    這年頭，哥譚的神經(jīng)病已經(jīng)不稀奇了。

    但神經(jīng)病到隨便在大街上撿人體器官的，還是少見。

    不管警官們怎么詢問，西奧多都堅持不肯改口。

    GCPD最近又沒接到類似的相關(guān)案件，無法證明西奧多和這片人耳之間的關(guān)系。

    戶籍系統(tǒng)里又找不到西奧多的資料。

    最后，警方只能幫西奧多聯(lián)系收養(yǎng)機(jī)構(gòu)，在成年之前把他塞到格林孤兒院里。

    整個過程之中，西奧多沒有表達(dá)任何異議。

    只在臨走之前，他非?？蜌獾乇磉_(dá)了自己想要帶走那只耳朵的愿望。

    “想要留個紀(jì)念，我真挺喜歡那個的。”

    哥譚警局也非?？蜌獾馗嬖V他，這是不能可能的。

    “別他媽做夢了，小子，誰會讓你帶走證物啊?！?br/>
    目送西奧多遺憾離開的背影，幾個警察竊竊私語地打賭。

    “你猜他過幾年會進(jìn)阿卡姆？”

    “我猜三年?！?br/>
    “我覺得兩年就夠了?！?br/>
    “一年?！?br/>
    “——嘿，伙計們，就沒人覺得這孩子能走正路嗎？”

    工齡最久的警官，斜眼看了剛?cè)肼殯]多久的菜鳥一眼。

    “他渾身上下都帶著一股阿卡姆的氣質(zhì)，你卻跟我說，他不會回到那早就注定的應(yīng)許之地？”

    更何況，那可是臭名昭著的格林孤兒院。

    想想就知道，聽說這孩子的經(jīng)歷以后，仍然敢于接手他的孤兒院，能是什么好地方？

    *

    事實證明，格林孤兒院院長的命，沒有西奧多的命硬。

    短短兩個月內(nèi)，西奧多就熬走了兩任院長。

    盡管沒有任何證據(jù)，能顯示前兩任院長的死和西奧多有關(guān)系，但整件事里都透著一股難言的詭異。

    蝙蝠俠設(shè)法從警局拿到了那枚證物，帶回蝙蝠洞里化驗。

    時隔多日，那只人耳上的皮肉已經(jīng)腐爛得差不多了，這讓軟骨上的痕跡變得更為清晰。

    耳朵上面沒有刀割或火燒的跡象，從整體狀態(tài)上觀察，也不是被人暴力撕扯下來的。

    仔細(xì)分辨，邊緣處那些扭曲破碎的痕跡，更像是……

    “某種動物的齒痕？”提姆猶疑地提出猜想。

    這個大小、這個距離……難道是老鼠嗎？

    提姆給人耳拍攝了多角度照片，又取了傷口上可能殘余的DNA進(jìn)行化驗。

    半個小時以后，分析報告完成。

    提姆拿著幾張打印紙，越看表情就越凝重。

    “B，你來看看這個?！?br/>
    電腦分析結(jié)果顯示，和牙印痕跡最符合的動物，是某種原產(chǎn)自拉丁美洲的肉食性蝙蝠。

    布魯斯接過報告，快速翻閱了一遍，將打印紙對稱折起。

    “耳朵的主人呢，電腦里有他的DNA記錄嗎？”

    提姆遺憾地?fù)u了搖頭。

    “沒有耳朵的DNA記錄，也沒有西奧多的相關(guān)數(shù)據(jù)——我用西奧多的照片和3D建模對比過，至少五年之內(nèi)，他沒在哥譚留下過監(jiān)控記錄?！?br/>
    電腦確實給出了不少形象相近的監(jiān)控影像。

    提姆一一判斷過，確認(rèn)他們都不是西奧多。

    其中，被電腦認(rèn)為相似度最高的，居然是前來采訪韋恩總裁的星球日報記者克拉克·肯特——兩人相似度高達(dá)百分之63%。

    但這也說明不了問題。

    同為黑發(fā)藍(lán)眼的英俊男性，根據(jù)AI判斷，布魯斯和超人的相似度還有54%呢。

    夜翼更高，他有57%。

    提姆皺著眉頭，按下電腦按鍵，播放阿卡姆當(dāng)天的監(jiān)控錄像。

    “西奧多出現(xiàn)之前半小時，監(jiān)控變成了一片空白，已經(jīng)確定是物理硬件問題，阿卡姆院方進(jìn)行了緊急搶修?！?br/>
    “半個小時后，監(jiān)控恢復(fù)。從這時起，西奧多就已經(jīng)躺在那里了?！?br/>
    提姆抿起嘴唇，看向蝙蝠俠：“布魯斯，你覺得……”

    這個過往經(jīng)歷一片空白、拿著帶有蝙蝠齒印的人耳，突然出現(xiàn)在阿卡姆精神病院門口的男孩。

    他仿佛是一個顯而易見的陷阱，又像是一張充滿謎團(tuán)的請柬。

    監(jiān)控里，西奧多雙眼緊閉，陷入昏迷。

    但他的存在，就好似在隔空對蝙蝠俠發(fā)起挑戰(zhàn)。

    ——哥譚這座城市里，又多了一個新的謎題。

    ——所以蝙蝠俠，你要赴約嗎？

    蝙蝠俠對著監(jiān)控沉思了一會兒，又把進(jìn)度條拖回最開始的地方，播放幾十秒鐘，按下了暫停鍵。

    “這里，守衛(wèi)決定報警，這很正常?！?br/>
    “但在報警以后，他們?yōu)槭裁礇]有把這件事寫進(jìn)當(dāng)天的突發(fā)事件日志里？”

    如果只是一個守衛(wèi)怠惰，還可以理解。

    但四個守衛(wèi)里面，有兩個都是蝙蝠俠的線人。

    而蝙蝠俠此前一直沒收到相關(guān)消息，這就很不尋常。

    是被收買？

    是中了魔法？

    還是背后隱藏著一個更大的陰謀？

    最后，由蝙蝠俠一錘定音。

    “我會去格林孤兒院看看?！?br/>
    他會親眼見西奧多一面，再做出自己的判斷。

    如果西奧多是被卷入事件的無辜者，蝙蝠俠會保護(hù)他。

    倘若西奧多受人脅迫，背后蘊(yùn)藏著其他陰謀，蝙蝠俠會追查他。

    假使西奧多身懷秘密，但威脅性不高，蝙蝠俠會持續(xù)關(guān)注他。

    回憶到這里，提姆忍不住抱著枕頭翻了個身。

    他當(dāng)時完全沒想過另一種可能：

    那就是，如果西奧多又無辜、又帶著善意、又身懷秘密、同時表現(xiàn)出很高的不穩(wěn)定性，蝙蝠俠是會領(lǐng)養(yǎng)他的！

    笑死，生活像是一盒巧克力，刮開盒身獎券，每天都有機(jī)會得到一個新兄弟。

    又翻了個身，提姆把自己攤平在兩米寬的大床上。

    完了，睡不著了。

    你知道對于偵探來說，一個謎團(tuán)就在鼻尖下放著，卻不能立刻把它解開，這感覺有多難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