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是楚國公室之女，常年養(yǎng)尊處優(yōu)讓她的身材豐腴而不臃腫，洋溢著貴婦的雍容氣度。

    即便在喪中也是如此。

    此時(shí)的蔡太后已經(jīng)換上了麻衣素服，坐在茅草席上，雙目無神。直到親近她的次子公子欣進(jìn)來，她才無力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母后，陸離請見?！惫有勒谀赣H身邊，溫順地讓母親撫著自己的背脊，就如一只乖巧的小貓。

    如此也果然解了蔡太后的愁思。

    太后長吸一口氣，整個(gè)胸膛都明顯充實(shí)起來，就好像她剛才一直沒有呼吸。

    “如今也就只有你還在我身邊了。”蔡太后幽怨道。

    公子欣將頭貼在母親的腿上：“兒子永遠(yuǎn)都不愿與母后分離?！?br/>
    蔡太后正在哀傷之中，沒有聽出公子欣的言下之意。

    作為國君次子，公子欣在他哥哥即位之后，必然要接受一個(gè)封君之名，然后前往封國居住，沒有國君的傳召再難踏進(jìn)國都一步。而太后自然不可能跟著小兒子去封國，兩人要是不想分離，除非公子欣當(dāng)國君。

    “你父真真是狠心?！辈烫蟮温鋬尚星鍦I，硬生生咬了嘴唇，強(qiáng)吸一口氣，又道：“陸離求見所為何事？”

    蔡太后在喪夫之余并沒有想到陸離，召見陸離并借太后名義封以靈臺令，自然全是公子欣的手筆。

    “母后，陸離早于兩月前已經(jīng)卜算到了今日之事，可見其能。父侯也是因?yàn)椴恍潘?，而身遭不幸……兒子以為，?dāng)以陸離為靈臺令，凡事預(yù)知，方能趨吉避兇啊?！惫有勒f著面露戚色，眼眶含淚：“兒子再也不能接受其他噩耗了啊！”

    蔡太后摸著兒子的頭頸，點(diǎn)頭道：“如此便傳他進(jìn)來，封他靈臺令。說來此事也太過離奇，誰能想到竟然會一語成讖?！碧箢D了頓，又道：“不過你兄長對此人似乎存了怨恨?！?br/>
    “兒子知道?！惫有烙挠牡溃骸靶珠L這也是悲傷過度，遷怒于人了。”

    前一句“悲傷過度”語音含糊，后一句“遷怒于人”卻是咬字清晰。

    蔡太后原本就看不上長子，偏愛次子，至于如今，與長子的感情甚是單薄，多半也是因?yàn)楣有揽偸沁@樣詆毀世子歡。偏偏世子歡是個(gè)書呆子，性子又執(zhí)拗，既不知道癥結(jié)所在，更談不上化解。

    陸離并不關(guān)心自己靈臺令的官職是誰給予的，即便公子欣不安排他覲見太后，他也會想辦法站在國君的未亡人面前。

    “已經(jīng)封了你為靈臺令，位同下大夫，你還有什么要說的么？”太后強(qiáng)打精神，坐在主席上接見了陸離。

    在她眼中，陸離實(shí)在有些太過于年輕，簡直像是丈夫身邊的佞臣，而非一個(gè)真有本事的方士。尤其是陸離還帶著一根藤杖，或許是腿上有什么殘疾吧。

    太后心中微微不喜――沒有人會喜歡報(bào)喪的烏鴉。

    “臣的確有話要說?！标戨x看了一眼坐在太后身邊的公子欣，垂下頭，道：“臣請今夜為先君守靈?！?br/>
    太后有些訝異：“守靈？”

    這都是內(nèi)侍們做的事，從未聽說過靈臺會參與到這種事之中。

    “我以束發(fā)之齡出仕先君，先君解衣衣我，推食食我，這樣的恩情無以為報(bào)，只能守靈一夜，聊表寸心。”陸離說得十分動情，差點(diǎn)自己都信了。

    不過他回想起與蔡侯相處的時(shí)光，的確是輕松愜意，也著實(shí)得了許多破格的封賞。僅僅出于這點(diǎn)，就足以讓陸離心生回報(bào)，更別說如今他自己還憋著疑惑，若是不能察明，恐怕日后天天都睡不好覺。

    這個(gè)疑惑，只有去問蔡侯本人。

    蔡太后被陸離的坦誠和感恩所觸動，并沒有在守靈的問題上糾纏。不過原本打算畢其功于一役的公子欣卻十分不爽，他可是指望陸離說出“立賢不立長”之類的話。

    陸離剛走出正殿，穿上布鞋，公子欣已經(jīng)帶著怒氣從里面追了出來。

    “你該說的并不是守靈！”公子欣強(qiáng)壓著聲帶，避免驚動更多的人：“國不可一日無君，此事豈能拖延！”他對世子在朝中的力量還是頗為忌憚，這也是他急于看到塵埃落定的原因。

    如果讓世子歡凝聚了朝堂上的力量，甚至掌控了蔡國的三師兵權(quán)，那自己可就只能去封地終老了。

    “殿下，現(xiàn)在真的不是一個(gè)好時(shí)機(jī)?！标戨x依仗著藤杖，道：“明天，明天殿下就會得聞喜訊了。”

    公子欣臉上的怒氣漸漸消散，露出些許急切：“當(dāng)真？你可占了一卦？”

    陸離送上一個(gè)高深莫測的微笑，道：“只是今晚靈堂之外，需要借殿下的跳蕩軍守護(hù)?！?br/>
    “怎么？”公子欣面露警戒之色。

    “小生剛巧懂點(diǎn)法術(shù)，想多一手準(zhǔn)備罷了?！标戨x垂下頭，語帶笑意。

    公子欣了然一笑，道：“既然如此，我親自帶隊(duì)?！彼值溃骸跋壬绱吮M心盡力，待我即位之后，定有厚報(bào)！”

    陸離躬身一禮，藤杖輕敲腳下的青石方磚，告辭而去。

    公子欣看著陸離的背影，心情異常地愉快。他并不是個(gè)不孝之子，回想起父侯帶著他出去田獵的時(shí)光，也讓他心中騰起一股暖意。然而父侯更希望將國君之位傳給大哥也是事實(shí)，并不是因?yàn)榇蟾绺芨赣H的寵愛，僅僅以為他出生較早罷了。

    不過現(xiàn)在事情出現(xiàn)了轉(zhuǎn)機(jī)。

    因?yàn)楦赣H突然離世，大哥并不能完全把握朝中重臣，還需要不少時(shí)間去打點(diǎn)、交易。

    而自己只要有了天意和母后的支持，加上守衛(wèi)宮城的跳蕩軍兵權(quán)，很有可能一舉成為新的國君。到了那時(shí)，朝中的墻頭草們肯定不會站錯(cuò)隊(duì)。

    ――這個(gè)陸離，也不算是烏鴉??！若是父親不死，我只能乖乖去做個(gè)小封君了。

    公子欣心中暗道，轉(zhuǎn)身朝后宮走去，向母親討要跳蕩軍的虎符。雖然太后總是有求必應(yīng)，但事關(guān)國家制度，即便再繁瑣也不能簡省。

    尤其是在自己還沒有徹底掌握這些虎符之前，更不能有絲毫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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