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云汐起身還未站穩(wěn),下一刻就聽許妃說得那般隨意,頓時眼睫高挑、臉頰尷尬微紅的愣在了當(dāng)場。
雖是入宮時日不長,周遭的樁樁變故,卻讓她對宮闈的兇險無情深有體會。
而今得遇一個賞識她、敢為下人出頭的主子,顧云汐對這主仆緣份自然倍加珍視。
可許妃剛剛那番言語大有拒人千里之外的用意,反常的涼薄,一時間使顧云汐無以適從。
只見許妃淺笑著抿口香茶,美目輕瞇審視女孩的窘迫:
“或許你認(rèn)為本宮是個清冷無心之人,說話才會這般直白。這言語雖不中聽,卻是本宮的真心話。本宮位列后宮四妃之一,自當(dāng)端雅持重,所承之榮耀、風(fēng)華不容沾染半分污點(diǎn)。
你是儲秀宮的人,你有事也是儲秀宮有事。本宮若然置若罔聞,任由他人涂抹,最終便是自損顏面。
宮中向來空穴也有風(fēng),何況你被帶去司禮監(jiān)罪名落實(shí),于本宮并無半點(diǎn)好處。以上種種,都讓本宮不得不出面。”
顧云汐干杵著無言以對,臉上的窘態(tài)更為明顯。
不過,換個方式去想,她也覺許元嬌是個有趣之人。
話音輕柔的一句一句大道理,明明聽著刺耳,細(xì)品起來倒不矯情,反是滿滿的肺腑與真誠。
顧云汐不禁再次下跪,言辭鏗鏘:
“娘娘肯與奴婢推心置腹,讓奴婢受寵若驚。從此盡心竭力服侍左右,絕無他求!
許妃凝眸望著臉紅過耳的女孩,溫雅一笑,眸中光輝遁然銳利,緊鎖她那默然神色下涌現(xiàn)的感動:
“暮雪,此刻你總能告訴本宮,那日你回宮后到過哪,身上的泥污出自何處了吧?”
“……”
顧云汐剎那語塞,點(diǎn)點(diǎn)焦灼光輝覆了她的眸,氤氳了一對清明的眸色。
“娘娘,奴婢……確有到過御花園……可奴婢,沒有做過偷盜之事……”
反復(fù)斟酌,顧云汐低眉淺淺,決定將一半事實(shí)說出。話到最后,聲音越發(fā)綿軟無形。
怪只怪那面具人太過可惡!
若非他受到假山后一對野鴛鴦的干擾,變得獸性大發(fā)起來,自己如何會搞得滿身是泥,引人懷疑?
許妃打量腳下吞吞吐吐的宮婢,又見她容色驚慌、面染緋色,即刻便想到了什么。
適逢七夕,深宮寂寞,宮女與人私通倒也尋常,橫豎只為相互慰藉罷了。
自己身處高位,要風(fēng)得風(fēng)、要雨有雨的,沒必要為些暗魅子事與下人較真,睜一眼閉一眼才不失分寸。
“起吧!
許妃眸光一閃,轉(zhuǎn)向旁處,細(xì)膩的手指置于棱角見方的桌沿,輕緩滑過。
“誰無年少時,何況本宮久居后宮,深知皇宮里的夜最是漫長……”
又是靡靡一笑:
“得遇貼心人,想要珍惜、想要把握才做出情難自持之事,本宮能夠理解。
只是本宮這次縱你,下次你不可再犯被人拿了把柄。倘若為儲秀宮再惹來麻煩,本宮也不會幫你!”
這真是許妃的可愛之處——
無論如何,外表清冷、言語犀利,卻是刀子嘴豆腐心的人,總好過那些口蜜腹劍、兩面三刀的陰險小人。
情知許元嬌誤會了,顧云汐也不想解釋。
誤會就誤會吧,只要能讓她停止追問,什么理由自己都能忍受。
顧云汐匐身又一叩首:
“奴婢謹(jǐn)遵娘娘教誨!
目送顧云汐走出正殿,錦竹湊近許妃,娟秀的容顏迭起一絲憂慮,悄聲問詢:
“娘娘,屠暮雪可信嗎?”
許妃笑意坦蕩,起身走到窗邊,視線撒遠(yuǎn),眸底冉冉,輕釋出有幾分悵然:
“在這深宮中,真話往往讓人懷疑,假話反使人相信。所謂的人與事不過如此,所謂的情與愛不必認(rèn)真,那么信誰、不信誰,又有何分別?
暮雪受重用,必是有她可用之處。而本宮看重的,始終都是儲秀宮的聲名、榮耀,絕不容他人隨意詬病!
……
傍晚,顧云汐從廚房出來,一雙濕手抹著圍裙,朝耳房走。
無意間,她瞥見連通外苑的葫蘆門邊露出個腦袋,正抻脖向庭院里動瞅西瞅。
宸王?
顧云汐慌忙止步,看他雙目呆愣的望來,隨即癡癡咧嘴,對她露出一口白燦燦的牙齒。
“嘿嘿嘿,被鬼騎的小姐姐,我找到你了!
顧云汐當(dāng)即大驚,惶視四下無人,便跑到他的面前,擰眉急躁道:
“宸王殿下……你、你可別瞎說啊……那天我、我是……”
宸王俊美的眼目直視顧云汐的倉皇,見她急得十指交疊,緊捏到指尖俱都犯白,即刻露出孩童般的天真無邪。
“嘿嘿”又傻笑了兩聲,他咬著手指,纖長的身子晃了晃:
“那晚在石頭后面與鬼說話的不就是你嗎?你還讓鬼咬傷我,我告訴許娘娘去!”
“哎,殿下——”
顧云汐再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堵住宸王的嘴。
宸王連蹦帶跳退后一尺,拍手嬉笑起來:
“哈哈,怕了吧?我騙你噠!我才不會去告狀,我怕鬼再來找我。當(dāng)初漂亮叔叔來問我時,我都沒和他講!
“誰是漂亮叔叔?”
顧云汐一愣,追問。
宸王揮舞著布老虎,鳥兒般無憂無慮,蹦蹦跳跳的答:
“漂亮叔叔就是漂亮叔叔唄,帶著許多人來梧桐苑找我玩,他身上好香……”
顧云汐神色微怔,明白宸王口中的“漂亮叔叔”定是冷督主無疑。
萬幸、萬幸!
還好自己當(dāng)初那番鬼話唬住了這個傻子,他才沒把在御花園看到的事情說給冷督主。
探究的目光含有一絲愧疚,悄悄移向宸王兩手。確認(rèn)上面既無傷帶也沒疤痕后,顧云汐大松口氣,良心上仍是存有幾分不安。
身為皇子心智缺陷、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已經(jīng)很可憐了,自己不僅利用他,還用簪子扎傷他,真是歹毒!
宸王安靜下來,一手揉了揉肚子:
“小姐姐,我餓了!
“你等等,我去給你拿吃的。”
顧云汐轉(zhuǎn)身往廚房快步走去。
橫豎對他心存歉意,顧云汐也想力所能及的幫他。只是幫他填飽肚子而已,對她不算難事。
宮里的任何東西都有定制,下人不可隨意取用。
顧云汐先和廚房的管事廖廚娘說明了情況,經(jīng)她許可才拿了些點(diǎn)心,用油紙包上。
蘭心端了些飯菜,對顧云汐說:
“暮雪,我把咱倆的晚飯端回耳房,等會兒你忙完記得回去吃飯!
“多謝!
眼見蘭心、顧云汐一前一后的出了廚房,廖廚娘與灶上的婆子們相互對視一眼,似在傳遞某個不可告人的訊息。
緊接著,大伙各自接著忙活計(jì),像是什么也沒發(fā)生一樣。
回到庭院,顧云汐將油紙包塞到宸王懷里,笑容明媚:
“給,都是好吃的點(diǎn)心,殿下拿去吃吧,姐姐要去忙了!
宸王一眼盯住蘭心托盤里飄香的飯菜,引頸聞了聞,彎起俊秀的眉眼,笑得燦爛可掬:
“我要吃這個!”
蘭心就站在顧云汐身旁,此時見對面的傻子手指托盤,很不情愿的側(cè)身閃躲,表情不耐一句:
“哎!這不行啊,這可是我與暮雪的晚飯,給你吃了我們吃什么!”
宸王的名號蘭心是知道的,當(dāng)今皇上的傻兒子嘛。可是不能因?yàn)槟闵,就要事事依你,害我們挨肚子不是?br/>
不待顧云汐開口,宸王便在原地鬧騰開來,生氣的又是跺腳又抖胳膊,口中不斷叫嚷:
“不要嘛、不要嘛,我就要吃盤里的、我就要吃盤里的。不給吃,我就告訴許娘娘宮里有鬼……”
“哎!宸王殿下、宸王殿下……”
顧云汐頓時沒了主意,搶步上前,抬手又去掩住他的口。
蘭心面容疑惑,歪頭蹙了蹙眉頭:
“暮雪,他說什么呢?哪里有鬼?”
顧云汐急得頭上冒汗,心頭顫了幾顫,苦笑回頭:
“呵呵……誰知道呢,想是他胡說,呵呵……”
可她心里卻是叫苦不迭:
我顧云汐真是倒霉透頂!司禮監(jiān)大刑挺過來了,許妃也瞞過去了,卻被個傻子給訛上了!可悲啊、可悲!
蘭心一旁頻頻點(diǎn)頭:
“也對,誰要是信了傻子的話,便是比傻子還要傻!”
“是啊,呵呵…呵……”
顧云汐不覺窘笑,突覺手上異樣。
轉(zhuǎn)過苦瓜臉面去看,正見傻子將她那只堵在他嘴上的雪白小手捧到眼前,一壁欣賞一壁傻笑連連:
“嘿嘿,小姐姐的手好白好香啊,給我吃一口唄……”
說話間大嘴猛張,露出浸滿口水的牙齒向小手上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