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已傳書回來,不日便能返回京城,你們如此欺凌大房,莫不是叫他人看了笑話,叫前線保家衛(wèi)國的父親聽了心寒?!”
她這句話可不是說給二房聽的,而是說給京兆尹張大人聽的。
唱月進府那日,為了盡快通知姜承林此事,她特意吩咐留守府中的姜家軍士兵將信兒帶出去,用最快的速度送到西南姜承林的手中。
軍隊中自有一套傳遞消息的法子,前日姜承林已經(jīng)回信,叮囑姜念菡等他回府后再處理唱月此人。
別人聽了這話還好,可張大人在京城辦案多年,周旋于眾多世家大族與新貴之間,是何等的人精?
姜念菡這是在提醒自己!她是姜承林寵愛如寶的嫡女,那姨娘來路不明且不說,若是被姜承林知道,自己的嫡女險些喪命火場,分明有了證據(jù),疑兇卻逍遙法外,他這個京兆尹恐怕從此無法在姜承林面前抬頭了。
知道拿自個兒那個有本事的爹來壓自己......這姜家二小姐,只怕也不是什么好欺負的善茬兒。張大人如是想。
他在這頭不發(fā)話,蕓娘卻有些急了。
唱月是扳倒大房的關鍵人物,無論那火是不是姜念菡一手策劃的,這臟水怕是都洗不掉了——可若是在二房動手之前,唱月就身陷囹圄,豈不是全部的希望都打了水漂?
“菡兒,你放尊重些,當著大人和長輩的面兒,怎能如此放肆?”她咬著牙,做出了一副主母的模樣來,圓潤的臉蛋上也現(xiàn)出幾絲因焦躁與蹙眉而現(xiàn)出的皺紋來。
姜念菡卻不吃她這套,什么規(guī)矩禮儀,都是空話,若是她能被這些唬住,豈不是白白死了這十幾次?
“嬸娘真是好糊涂!”她搖了搖頭,緊咬著下唇不服道,“父親不在家,忽然迎他的一個來路不明的外室進門,原本就是荒唐!我不過是為了姜家著想,反被人所害,嬸娘竟然寧肯護著一個外人,卻不肯心疼我險些葬身火場?看來祖母那日與我說得當真沒錯,二房胳膊肘子竟是向外拐的,指不定這殺人放火的姨娘與二房有什么干系......”
“胡說!”
這一聲呵斥,竟然是兩人同時發(fā)出的,一個是老夫人,一個是蕓娘。
老夫人心中詫異,自己從來都是與二房站在一頭的,又何時在姜念菡面前說過二房壞話?這小丫頭恐是在使離間計罷了。
而蕓娘則是心虛,二房想借唱月的前陳人的身份讓姜承林落馬,正好被姜念菡說中,難免面上發(fā)虛。
眼看著一場大火要變成姜家內斗,京兆尹張大人也覺得萬分頭疼,他重重地咳了一聲,對手下的幾個捕快使個眼色道:“行了,今日之事,二小姐說得有理,二夫人說得也有理,既然二小姐一力指證,又有證物,那本官就將這疑犯暫時扣押,待姜大將軍回京后再聽候發(fā)落!”
姜家大房二房不和,在京中早有傳聞,他一個京兆尹可不想摻和進來惹得一身腥。好在二房的姜承汶沒什么本事,他暫且扣著那姨娘,若真是姜承林的相好,就把說辭全推到他的寶貝女兒身上;若是二房使的什么詭計,那則更好,也算是他替姜承林辦了件好事,日后也好相見。
塵埃落定,老夫人、蕓娘等人自然不愿在姜念菡床前多待,冷哼一聲便走了;荊玨則是有些尷尬,她名為大房的人,卻又是蕓娘的妹妹,隨口囑咐了姜念菡幾句好好養(yǎng)傷,便也腳底抹油了。
白亦河似乎并不在意方才那場莫名其妙的鬧劇,只是坐在一旁,堪堪將幾張藥方子寫好,交給一旁服侍的碧桃道:“這是些對燒傷有益的方子,抓了來給二小姐服下,一日兩次,連著用半月,等我復診后再看傷口愈合得如何?!?br/>
“不必了,交給我吧?!苯钷泵舆^那幾張紙,憂心忡忡地看了姜念菡一眼,而后道,“這丫頭太過胡鬧......還是我親自抓藥親自煎煮罷,省得下人們再弄出些差錯來?!?br/>
她又叮囑了幾句,這才輕移步子,整個內間,除了貼身服侍的碧桃,只余姜念菡與白亦河二人。
室內的氣氛凝滯了片刻,無人開口,姜念菡只覺得這一場戲下來,自己渾身筋骨酸軟,傷處也疼得鉆心,不由地緊緊地咬住了嘴唇。
“很疼?”白亦河半瞇著眼睛,看了她一眼。
——總覺得今天的白神醫(yī)有些不一樣了。
平日里,這個愛穿白衣服的男人總是翩翩君子的模樣,溫柔沉穩(wěn),中正平和,可今日卻總覺得有些古怪,說話時的口氣生分極了,倒有些墨殊言的作派。
姜念菡嘆了口氣,心里頭一面別扭著,一面點了點頭。
“下次還鬧不鬧了?”白亦河又開口道。
這話里頭的意味又不一樣了,姜念菡訝異地抬起頭,一雙小鹿般透亮的杏眼眨了幾下,裝作不解道:“白神醫(yī)這是何意?”
“先給自己下藥,然后再給自己臥房放火,二小姐當真是膽大?!彼难垌幌蚴侨缫鼓话闵畛恋陌瞪山袢諈s顯得格外深沉,仿佛姜念菡此舉惹怒了他一般,“即便二小姐這回命大,被人救了出來,可這咳嗽之癥是落下了,身上的疤痕也未必能全消?!?br/>
這......莫名其妙的怒氣,莫非是在心疼自己?
姜念菡忽然覺得心頭有一絲暖意。
前世,還在現(xiàn)代的時候,她從未與人相愛過。后來被系統(tǒng)帶到了許多的世界,每一回,她都要攻略一個男人,每一回都落敗——她的攻略對象們從未這樣心疼過她。
頭一回對她惱怒,是因為她傷害了自己。
姜念菡覺得自己心頭的悸動更甚了,哪怕白亦河不靠近,胸口也似乎被小獸輕輕沖著,讓一向能言善道的她不知如何應答。
“其實,我爹已經(jīng)給我回信,說會回家處理此事了?!苯钶諊@了口氣,手狀若隨意地撫在胸口上壓制那心頭的躁動,“但是,我怕來不及......只要唱月離開將軍府,父親才能安全,只有爹安全了,將軍府才能安全,我才能安全?!?br/>
她是在向白亦河解釋。
其實,姜念菡此舉又何嘗不是下了偌大的決心?
買通了唱月的下人,令她偷出一個玉耳墜。當晚,先引開碧桃,服下藥物,留下“罪證”,然后在昏迷之前引燃自己放在窗前的一本書冊,火勢很快就能借由窗前的布簾子蔓延開來,她房中的家具都是黃花梨木的,火光很快就能引起他人的注意。
但究竟會有多快?是否能撐到她被徹底燒死之前被救出來?
白亦河俯身上下來,一小片陰影籠罩在姜念菡的頭頂,她不由自主地抬首看了一眼。
仍舊是那么清朗的眉眼輪廓,可那怒氣卻讓白亦河顯得更加冷峻了,微微蹙起的眉尖中皆是冰冷一片。
然后,一只手輕柔地蒙住了她的眼睛,姜念菡有些許的不安,可是卻沒有開口多言。
輕柔得如同羽毛一般的東西,在她的前額上輕輕碰了一下,隨即離開,像是一陣風一般,不留痕跡。
“?。俊?br/>
她萬萬沒想到,白亦河親了她的額頭......雖說她身為現(xiàn)代姑娘,并不反對有些好感的男性做出親吻額頭的舉動,但在大梁朝,她一個云英未嫁的好人家的姑娘,恐怕應該是驚恐地叫聲“非禮”,然后一把推開吧?
白亦河卻好似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立刻站直了身子,好像一個簡單的親吻,便將他所有的怒氣都帶走了一般。
“晉王殿下不會喜歡你這么做,傷敵一千,自傷八百?!彼氐阶肋叄谅暤?。
晉王恐怕也不會喜歡他親自己的額頭。姜念菡在心中腹誹。
不過,那個吻倒是讓她心情好了一些,唇角一彎,笑道:“白神醫(yī)放心吧,我是習武之人,打小兒磕磕碰碰慣了,不礙事?!?br/>
“走了一個唱月,還會有別人?!卑滓嗪訁s沒有接她的話頭,而是意有所指地說道。
“白神醫(yī)的意思是,教我接著使壞,把二房直接除了才好?”姜念菡有些慵懶地靠在床頭,的確是疲乏了,傷口也痛,但她卻樂意跟白亦河玩這猜啞謎一般的游戲。
她不是什么心地純良的好姑娘,白亦河心里清楚,每每她對二房使壞,白亦河都在旁邊看著,卻從不阻攔。
“二小姐好好休息?!憋@然,白亦河卻并不打算跟她接著玩下去,他起身收拾了藥箱,而后就要離去。
“等等——”
猛地直起上身,姜念菡肩頭的傷口的皮肉似乎又被撕扯開來,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倒是讓要離開的白亦河轉過身來。
“二小姐還有事要吩咐?”
“你到底為什么要告訴我,唱月是前陳人的消息?若是我沒記錯,晉王殿下在秦大人和我父親之間向來中立,甚至兩方斗起來,對晉王殿下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為何你卻來向我報信?”
她困惑了許久,卻不知道,白亦河要說的答案,究竟是不是她想要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