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對而無言。

    相比起大聲呼喝，在有質(zhì)量的談判中，沉默反而更具壓迫感，比起高聲囔囔，沉著嗓子，緩慢而肯定的陳述更有說服力。沉默使氣氛凝固，徐王妃只覺自己的心臟在砰砰直跳，每跳一下，都被無形的大手壓回去。她忐忑看向趙湛，后者怡然自得地親自沏了一壺茶，將茶杯往她面前一推。

    “說了那么多，你應(yīng)該渴了吧？”

    “……謝王爺恩典?！?br/>
    徐王妃接過茶杯，茶葉是上好的碧螺春，茶葉在水中慢慢綻開，如春染海底，新嫩的香氣似有還無，她卻無心欣賞，機(jī)械性的淺嘗一口，暖了唇舌，暖不到心里。

    “王爺，”

    “嗯？”

    “這事……臣妾知錯了。”

    她鼓足了勇氣，心下惶然，表面上卻依舊保持住世家女應(yīng)有的儀態(tài)氣度，雅致的眉目，低下姿態(tài)，是一抹溫柔的風(fēng)景：“臣妾以后定必好好操持府內(nèi)的事，不讓王爺為瑣事煩心?！?br/>
    可惜，觀景人不解風(fēng)情。

    倒不是趙湛對側(cè)妃用情至深，除了顏歡對誰都硬不起來，只是徐暖竹代表的是整個國公府，是他的王妃，是千絲萬縷的權(quán)力交錯。她身份高貴，他亦給了她一份應(yīng)有的尊重一一利益伙伴，兩家聯(lián)姻的紐帶，無關(guān)風(fēng)月。

    “王妃能有此覺悟，我心甚慰，”

    趙湛唇角輕勾，彷佛真是感慰於她的懂事，徐王妃高高懸起的心還未徹底放下，他就低頭，撇了一眼地上跪著的人：“隨井，把人帶下去吧，你今日遲鈍了許多?！?br/>
    驚擾圣駕要拉下去打死，在王爺面前失儀，雖不致丟了小命，一頓皮肉之苦是少不免。

    人命尚且輕賤，何況尊嚴(yán)。

    隨井一聽，冷汗就下來了，生怕殃及池魚，一個箭步將無心反抗的映袖捂住嘴帶下去，一邊請罪：“奴婢愚鄙，這就帶她下去?！?br/>
    趙湛沒再說話，徐王妃這回也不替她求情了。

    與此同時，被拉著出去的映袖，在走出正院之后，隨井才松開了捂住她嘴巴的手，后者大喘一口氣：“隨大人，我哪敢反抗啊，你快把我捂得透不過氣來了?！?br/>
    映袖是徐王妃身邊最得臉的大丫鬟，隨井與她雖然不熟，好歹也有過幾句話的交情，他辦事收過不少無法推拒的人情，王妃嫁進(jìn)來頭一天就賞了他，自是知道她是哪位，這時嘴一撇：“王爺怎么說，我這當(dāng)奴才的就怎么辦，萬一激怒了王爺，到時候我都要一起吃掛落?！?br/>
    他一頓，語氣柔和了下來：“你也別怕，受這一番罪，別人搞不好得落下病根來，王妃重視你，用好點(diǎn)的藥，過幾天就能正常走路了?！?br/>
    “我不怕，我們這當(dāng)丫鬟的，早就預(yù)備了要受罪，王爺賞的，算不得罰?！?br/>
    映袖緩過氣來，眉目淡然，當(dāng)真不怕。

    想明白了，伺候人的，早晚有這么一天，以前沒受過罪，那是幸運(yùn)，老天爺保佑。她只臊得慌一一以往娘娘手底下的丫鬟都?xì)w她管，督促她們禮儀學(xué)得正不正，現(xiàn)在她因?yàn)椤疅o禮’受罰，真是好大一記耳光。

    “不怕就好。”

    隨井更無意安慰她，面目模糊而秀氣的臉只余下漠然。

    藤鞭比打板子疼多了，而且再疼也沒有慘叫的資格，避免驚了主子們休息，只能咬牙忍耐，映袖稍為體面點(diǎn)，能得塊毛巾咬著，不致於咬得牙齦出血。月明星稀，映著滿額香汗的侍女，在寂靜庭園中一下一下抽動的藤鞭，交織成短促又漫長的折磨。

    這刑行得有節(jié)奏，很講究，不是亂揮一氣就作數(shù)，保證十鞭下來，屁股開花。

    一鞭抽下來，映袖耳朵像轟開了花，疼得腦袋發(fā)麻一一她要想點(diǎn)別的來轉(zhuǎn)移注意力，太疼了，她想娘娘，娘娘為她說情了，能遇上這樣的主子，這輩子真沒白活，她受這罪也是活該的，娘娘這么愛惜她，她都沒辦好娘娘囑咐的事，害娘娘受王爺?shù)挠?xùn)，又在那狐媚子跟前丟了臉。

    疼痛使人失去理智，冷汗涔涔的時候，映袖只想找個人來恨。

    那些平日隱藏得極好的，連自己都沒察覺的負(fù)面情緒，如雨后春筍般涌現(xiàn)，她恨王妃沒有再說話護(hù)住她，也恨王爺無情，可恨來恨去，都不是她能恨的，她能恨的，就只有顏側(cè)妃。

    對，要不是顏側(cè)妃，主子怎會難過，她又怎么會受苦？

    映袖越想，越覺得就是這么一回事，有了個明確的，可以遷怒，可以怨恨的人，彷佛疼痛也變得輕了起來，每一鞭都有意義。

    隨井在旁監(jiān)刑，夜風(fēng)習(xí)習(xí)，舒適無比，伴隨著鞭抽在**上的聲響。

    他慈悲地別開了頭，心里想著天涼了，晚上要是能吃碗肉湯該有多好，他能把碗喝個底朝天。

    這時候，一個面生的丫鬟一路快步走了過來，他正要喝住，又認(rèn)出了來人。

    “你不是……側(cè)妃娘娘身邊的丫鬟么？怎么不在偏院伺候，到這邊來？”

    認(rèn)人是當(dāng)奴仆的首要本領(lǐng)之一，尤其是在王爺身邊辦事的，對什么人用什么樣的態(tài)度不可疏忽，雖然只見過檀紋數(shù)面，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但只要知道她的主子是誰就行了。

    畢竟，打狗也要看主人。

    “隨大人，側(cè)妃娘娘用膳進(jìn)身體難受，吃不進(jìn)飯，遣奴婢來跟王爺說一聲，麻煩大人代為通傳一下?！?br/>
    都是伺候人的，卻也分等級，像王妃身邊的大丫頭，尊稱他一句隨大人，可私底下一口一個我。檀紋謹(jǐn)小慎微，生怕給顏歡歡招麻煩，到何處也稱奴婢，倒是滿足了隨井的虛榮心。

    身體難受，吃不進(jìn)飯？無非是邀寵而已，隨井正想開口刺幾句，轉(zhuǎn)念一想，想到自家主子這回發(fā)作王妃，也是為了偏院的那位。他伺候端親王這么久，頭一遭看見他這般維護(hù)一個姑娘一一便是良妃賜下助他懂人事的林選侍，也不曾有過這般的厚待。

    這么一想，萬一他為難了這丫鬟，傳到王爺耳里去，怪責(zé)他辦事怠慢，他擔(dān)待不起。

    隨井睨她一眼。

    “你找是找對人了，但怕是不合規(guī)矩，看在側(cè)妃娘娘的份上，我且進(jìn)去說一聲，不過王爺有何反應(yīng)，就不是我可以揣度的了?！?br/>
    “那就麻煩隨大人了?！?br/>
    檀紋一愣，謝過隨井，可她實(shí)在沒想到事情會辦得這么順利。

    她問過小廝，王爺?shù)拇_如同主子的猜測，在徐王妃院里，王妃的人又怎會放她進(jìn)去？在外頭看見隨井，實(shí)屬驚喜，而他的痛快答應(yīng)，更是讓她心生疑惑，而被押著行刑的侍女，在黑暗中看不清臉，她沒認(rèn)出她來，只以為哪個丫鬟犯了事在受罰。

    檀紋想不通，但終歸是好事。

    而正院里，徐王妃與趙湛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茶香縈繞，氣氛美好。

    每到這個時候，她都會升起一種自信心一一二人出身相約，他所學(xué)過的，她都略有耳聞，能說上兩句。他和她，是有共同話題的，他再喜歡側(cè)妃，顏氏有她的學(xué)識嗎？

    以色侍人終不持久。

    想起顏歡歡泣不成聲的狼狽模樣，徐王妃鄙夷得不能理解王爺為何這么寵愛她。

    在不知不覺間，她已經(jīng)拿著自己與側(cè)妃比較，即使這是沒有意義的行為。

    趙湛每接上一句話，她的信心就膨脹一分。

    徐王妃抬眼悄悄打量他的側(cè)臉，清貴而俊美，三位皇子從小就是粉雕玉琢的漂亮，她很難說是仰慕哪一位，只知道自己早晚要嫁給他們其中之一個。爹娘都期望她能當(dāng)上太子妃，可惜被左相捷足先登，而皇上將她許給了二殿下。

    如果他是太子，那就完美了。

    徐王妃不喜歡太子趙淵的性格，但她想當(dāng)皇后。

    “王爺……”她鼓起勇氣。

    “嗯？”

    趙湛揚(yáng)眉看她，乍一看，眉眼還隱約帶著笑影兒，不是不溫柔的。

    “時候不早了，要傳膳嗎？”

    吃完飯，飽暖，就該思淫│欲了。

    這時候，殺出了一個程咬金。

    隨井笑瞇瞇的走進(jìn)來，弓著身子在王爺身后附耳說了兩句。

    這回，趙湛是真笑了。

    徐王妃看著他，他蹙起眉，像是聽到一個小孩的淘氣事，無奈而寵溺，唇角勾了勾，又?jǐn)苛似饋?，可他笑起來的剎那風(fēng)華已然席卷了她，怦然心動。

    王爺笑起來，真好看。

    “王妃，”趙湛轉(zhuǎn)頭：“我還有事，今日就不留下來晚膳了?！?br/>
    徐王妃愣住，一時之間，沒有聯(lián)想到顏歡歡身上去，只自認(rèn)倒霉，撞上了王爺有事，便強(qiáng)笑道：“既然王爺有事，臣妾就送你出去吧?！?br/>
    “不必，你且傳膳?！?br/>
    趙湛站起來，走得干脆利落，獨(dú)留徐王妃一人，悵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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