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們不好過，底下的人自然個個夾著尾巴做人。唐姨娘如今算是涼了，攬月院的下人們個個縮頭縮腦恨不得鉆進地縫里去，唯有芝容是個例外。

    芝容雖然才來不久，卻難得模樣好性子好又會做事，不禁甚得唐姨娘的賞識，還左右逢源與府中大多數(shù)人都處的不錯。

    府里出了這樣的大事，夫人養(yǎng)著病，唐姨娘禁足，楊姨娘也失了寵，府中一下子冷清下來。下人們私下里交頭接耳，都說唐姨娘這次怕是徹底栽了。

    恰好有個新來的丫頭不知道內(nèi)情，眾人說的越發(fā)起勁，冷不防有人看見芝容，不禁訕訕給旁人使眼色，議論這才停歇。

    “芝容，你怎么來了？”

    芝容笑意淺淺，似是并未發(fā)覺眾人面上的不自然，聲音輕柔道：“我家姨娘這兩日夜里總是睡不踏實，我想起府里還有些安眠的檀香，過來問嬸子討一些?！?br/>
    主子們屋子里都是用香爐燃了香料焚香的，是閑情雅致，自然也費銀子，是富貴人家的講究。若是從前，唐姨娘開口府里自然供得起。

    但今時不同往日，芝容既然是來問婆子討要，說的自然是粗制濫造的線香，是府里下人們成把買來熏霉味的，讓人不由唏噓。

    那婆子見芝容笑盈盈的開口，頓覺方才自己多嘴有些掛不住，忙道：“有的有的，我這就去給你拿來?！?br/>
    芝容道：“那就麻煩媽媽了?！闭f罷她就地等著，自然有好事的湊上來打聽，問道：“唐姨娘可是身子不舒坦，怎么突然睡不好了？”

    這話中的打探意味太過明顯，眾人卻都豎著耳朵聽著，好在芝容也不在意，嘆了口氣道：“按說這話我也不好說，只是三小姐是我家姨娘身上掉下來的肉，如今母女分離，自然寢食難安，叫人看著不忍?！?br/>
    眾人聽了心思各異，有人嘀咕道：“且不說唐姨娘做了什么惡，到底是母女連心，聽說三小姐也鬧騰的厲害，昭合院里整日都是哭聲擾人?！?br/>
    大伙兒聞言都來了興致，方才開口那人還想再問，偏巧婆子已經(jīng)手腳麻利的拿了線香出來。芝容道了謝不耽擱便走了，眾人只得悻悻散了。

    芝容回了攬月院，進了屋子見唐氏又拿著件三小姐的衣服發(fā)愣。她默不作聲的給唐氏倒了一杯茶，這才發(fā)現(xiàn)茶水顏色不對，揭開蓋子一看都是昨日的了。

    繞是芝容素日好脾氣，此時也不禁氣結(jié)，罵道：“這些個忘恩負義的東西，姨娘前日才禁了足如今她們便這般懈怠實在是不像話?！?br/>
    往日唐氏最是嬌矜，然而自從生了女兒又接連失寵，性子一點點被磨礪。到如今又遭逢巨變，總算是多了幾分沉穩(wěn)，見狀也只苦笑道：“罷了，也怪不得旁人，我如今眼看著是沒盼頭了，往后受的作踐怕是還多著呢?！?br/>
    芝容勸道：“姨娘莫要灰心，你還有三小姐。三小姐雖然不比二少爺恩寵，但也是老爺?shù)难}，只要能讓夫人心軟把三小姐還回來，不愁咱們?nèi)蘸鬀]有機會?！?br/>
    唐氏聞言眼中終于燃起一線希望，卻又遲疑道：“就怕夫人對我心中有了芥蒂，連攬月院也不肯來，那可就沒法子了?！?br/>
    芝容沉吟片刻，道：“夫人心軟，只要姨娘舍得下心，奴婢愿意一試?！?br/>
    不止攬月院，昭合院里也是一片寂靜，下人們走過窗下時個個都放輕腳步，生怕吵醒了睡著的小祖宗。但饒是如此，也沒能安閑幾刻。

    大約是大病一場后身子太虛，齊氏這幾日早起的都晚，她睡得正香，不妨又是一陣熟悉的孩啼將她吵醒了。

    齊氏揉著額間起來，鄒媽媽忙從外頭進來，唏噓道：“三小姐這一醒，夫人也沒法子安心休養(yǎng)了。也不知是不是唐姨娘生產(chǎn)時險些難產(chǎn)，三小姐大約是缺了元氣，實在是難養(yǎng)活?！?br/>
    齊氏嘆道：“這孩子也是可憐，老爺眼里只有弘睿，梓涵生下來到現(xiàn)在他都沒看過幾眼，如今唐氏又……唉?！?br/>
    鄒媽媽欲言又止，猶豫一會兒還是說道：“方才我聽下人們說，唐姨娘這兩日寢食難安，大約也是想念三小姐了?！?br/>
    齊氏也道：“兒女生下來就是一輩子的牽掛，如今嫣兒出嫁了我都掛念的緊，更不說梓涵還這般小，自然放心不下?！?br/>
    就這么又是一日折騰，好不容易用過晚膳，到了該睡得時辰了。

    也不知三小姐今日是怎么了，這會兒卻哭的越發(fā)厲害了，齊氏都怕她哭出個好歹來，親自抱在懷里哄了好一會兒才止住了哭聲。

    外頭的丫頭突然進來，覷著齊氏的面色道：“夫人，唐姨娘的芝容急急忙忙求見，說是唐姨娘她、她……”

    鄒媽媽蹙眉道：“有話好好說，做什么吞吞吐吐的?！?br/>
    那丫頭這才道：“說唐姨娘自覺對不起夫人，這會兒正想不開要自盡，求夫人過去勸勸?！?br/>
    齊氏心頭一緊，不等鄒媽媽勸，便起身往外走，鄒媽媽見是勸不住的，叫上新來的丫頭，自己拿了披風(fēng)也匆匆忙忙跟上去。

    出了昭合院好一會兒，齊氏才回過神來自己懷里還抱著孩子，但轉(zhuǎn)念一想，唐氏見了女兒大約也能好一些。齊氏追上來給主子披上披風(fēng)，說道：“夜里天涼，夫人身子才好，可受不得風(fēng)。”

    齊氏將孩子也攏進披風(fēng)里，孩子哪里知道這些，一雙清澈的眼睛滴溜溜的四下看著，大約還覺得新奇。

    眼看著攬月院近在咫尺，鄒媽媽忍不住又道：“夫人，你可別忘了小姐說過的話，唐姨娘……”

    齊氏沉著臉點了點頭，這便抬腳進了攬月院。一進院子便能聽見里頭的哭聲，也不知被這陣勢嚇著了，院子里竟沒有一個下人，芝容紅著眼睛道：“姨娘自覺愧對夫人，又實在思念三小姐的緊，一時想不開便要拿了白綾自盡，還好奴婢發(fā)現(xiàn)的快?！?br/>
    說話間她已經(jīng)領(lǐng)著齊氏和鄒媽媽進了里屋，果真見到房梁上懸著白綾，唐氏披頭散發(fā)坐在地上哭的肝腸寸斷，見了齊氏似是愣了愣，隨即便干脆利落的磕起頭來。

    “妾身是個罪人，已經(jīng)無顏再見夫人，還不如死了干凈?！?br/>
    唐氏這頭磕的半點不含糊，沒幾下額頭上就見了血，齊氏忙上前要去扶人。

    懷里的三小姐大約是認出了母親，立刻“咿咿呀呀”朝唐氏伸出了手，唐氏頓時來了精神，一把把孩子抱進了懷里。

    齊氏一愣，卻也沒有再說什么，見唐氏抱著女兒又哭又笑，不由一陣心酸。等好不容易唐氏哭罷了，齊氏這才開口道：“起來吧，看的出這幾日你也不好過?！?br/>
    唐氏眼睛紅腫，抱著懷里已經(jīng)安睡的女兒起身，站在齊氏面前不敢抬頭。

    “妾氏一時糊涂，鬼迷心竅犯下大錯，如今都是咎由自取。”

    屋子里一時無言，芝容見狀似是有些忌憚，悄悄退了下去。

    半晌，齊氏看著睡得安穩(wěn)的三小姐嘆道：“且不論你是不是咎由自取，這孩子卻是可憐。這兩日你不好過，孩子在我那里也住不慣，我瞧著小臉都瘦了。”

    唐氏聞言越發(fā)緊抱懷里的孩子，淚如雨下的又跪了下來，哀求道：“夫人說的是，妾身罪不可恕，三小姐卻是無辜的。

    妾身自知犯下大罪，夫人還肯留著妾身已經(jīng)是菩薩心腸。但妾身厚顏相求，就讓三小姐留在妾身身邊，妾身一定不敢再有二心，好好教導(dǎo)三小姐?！?br/>
    屋里一股刺鼻的劣質(zhì)香味，齊氏大病初愈身子弱，不禁咳嗽了兩聲，遲疑片刻才道：“這是老爺?shù)囊馑迹乙膊缓米约鹤鲋?，還是回去問過老爺再說?！?br/>
    唐氏聞言只覺是齊氏的推辭，膝行兩步抓著齊氏的衣角悲戚道：“妾身這輩子便只有梓涵這一個指望了，若是連梓涵都要被奪走，那跟要了我的命有什么區(qū)別？還不如讓我一死了之?！?br/>
    鄒媽媽見狀忙要上前來攔，誰知她剛走了兩步只覺眼前一花，竟身子一軟癱坐在了地上。齊氏一驚，下意識便要起身去扶，卻也是身子一軟又坐了回去。

    唐氏臉色“唰”的一白，也反應(yīng)過來，然而她方才還未察覺，此刻一用力才發(fā)覺渾身發(fā)軟，險些連懷里的孩子都抱不住了。

    “怎么、怎么回事？”

    她聲音發(fā)顫，冷不防卻哭的外頭一陣大亮，轉(zhuǎn)頭看去頓時目眥欲裂，顫聲喊道：“著、著火了！”

    齊氏和鄒媽媽這才發(fā)覺不對，抬頭一看，果真見外間已經(jīng)燒了起來，說話間幾縷濃煙飄了進來，幾人不妨都被嗆得咳嗽起來。

    屋里的幾人手腳發(fā)軟，鄒媽媽拼盡全力往外爬了幾步，隨即便只能有氣無力的癱在地上。然而最絕望的是眼看著火已經(jīng)燒了進來，外頭卻沒有一點動靜。

    京城已是夜色籠罩，千里之外的月河鎮(zhèn)卻還是日落時分。季凌云站在窗前靜靜看著日落，內(nèi)心卻不禁暗暗焦灼，仿佛錯過了什么。

    舒月端著羹湯進來放在桌上，仔細理了理自己的垂發(fā)，這才仰著笑意上前道：“你在看什么？”

    季凌云這才察覺回身，見是舒月不知為何心頭竟閃過一絲悵然。

    “不知小姐有何時吩咐？”

    舒月只當(dāng)看不出他的疏離態(tài)度，親熱的拿著調(diào)羹盛了一碗湯，關(guān)切道：“你身子還沒好，還是多休養(yǎng)的好。這是我讓廚房特地給你燉的補湯，快趁熱喝吧?！?br/>
    季凌云仍是生疏有禮道：“小姐客氣了，在下承蒙夫人小姐搭救，已經(jīng)不勝感激，小姐以后還是莫要如此勞煩了?！?br/>
    舒月咬了咬唇，突然逼出盈盈淚意來，泫然欲泣道：“你我之間何必這般，凌云，你當(dāng)真不記得我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