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腳跨進(jìn)東廂，被屋中和暖的熱氣一熏，覃楠兮才覺出一夜未合眼的疲憊，渾身沒有氣力，只能任由阿蘿攙扶著她，一路將她引到內(nèi)室。
書案后的柳七聽到腳步聲響，抬起頭來。見是覃楠兮進(jìn)來，削薄蒼白的唇角上微微勾了勾，露出一絲淺淺的笑意。他分明是在笑，可礙著那張慘白的面具，她卻依然覺得他的笑意詭異而陰險。
身子又不聽使喚的微微顫抖起來，覃楠兮心知不妙，慌忙欠身拜了下去，順勢垂下了目光避過他駭人的臉。
一旁的阿蘿干咳了一聲，攙扶著覃楠兮的手指明顯的加重了些力道，僵硬的開解起來：“先生還擔(dān)心姑娘顛簸勞累了幾日，只怕是今日起不得早呢。哪里知道姑娘起身竟比我們先生還早。方才我到院中時就見姑娘和將軍在賞雪呢！”
“賞雪？”柳七聽罷似乎十分意外，原本已經(jīng)半起的身子又悄然坐了回去。他也不等她回答，就冷聲冷氣的接道：“你的傷需靜養(yǎng)，要多歇息才好?！?br/>
覃楠兮點點頭怯怯的應(yīng)下，順著阿蘿的牽引悄然落座。
柳七也不再開口，和暖的東廂，只剩下一室奇妙的靜默。
覃楠兮垂著雙眼，盯著自己的靴尖，靜等著他的詢問。耳邊卻只有阿蘿細(xì)碎的腳步與地面的摩擦生。阿蘿忙前忙后，一會兒添香，一會兒又在斟茶。
半晌，柳七低緩的對正在覃楠兮身邊斟茶的阿蘿道：“你去下面看看，新來的廚娘畢竟不知道底細(xì)。將軍和蘇姑娘的飲食你要盯緊些?！?br/>
阿蘿手中的茶壺隱約一顫，隨即抬起眼瞟了覃楠兮一眼，低低應(yīng)了聲“是”便退了下去。
見阿蘿出了門去，對面的柳七忽然打破沉默，開門見山的問：“不知道這個柳旭是小姐的什么人？”
覃楠兮愕然，她原以為柳七會問她旭哥哥的相貌性情等等與尋人相關(guān)的事，不想他竟然直接問起自己與旭哥哥的關(guān)系。這要她怎么回答？
蘇旭是事牽連眾多，即便是對司徒逸都不能和盤托出，何況是這個陌生的柳七？不知道為什么，覃楠兮總覺得這個柳七身上帶著一抹神秘的色彩，他面具上那雙漆黑的眼洞，總會讓她背脊生寒。可是若柳七真是自幼在五泉村長大的，那他恐怕會知道柳旭原不姓柳？甚至他會知道蘇旭的底細(xì)？
神思紛飛了片刻，覃楠兮定了定心神，開口答非所問的試探道：“將軍說先生是五泉村人，按說，要找的柳旭他雖應(yīng)該在五泉村，但卻不是本村人。他是大約十年前，投奔他的表親才到了那里的。”
覃楠兮說罷便仔細(xì)的研究著他的神情，可有面具阻擋，她還是什么都看不出。柳七見她不回答，也不再追問，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書卷，抬頭接著問道：“小姐孤身一人不遠(yuǎn)千里來找他，想必是有極重要的事？”
覃楠兮一聽這話，面上不由升起兩分赧色，忙又垂下目光，低應(yīng)道：“這，倒也不算是極重要的事，只是我受義父臨終所托，有些話必須要親口轉(zhuǎn)告柳旭才行。”
“義父？”柳七削薄的唇角赫然一抖，低聲重復(fù)道，好像這兩個字在唇齒間能咀嚼出非凡的余味。他慘白的面具上，幽暗無底的兩個眼洞里，一雙寒利的光射向覃楠兮，仿佛暗夜的霹靂，一瞬就能讓黢黑亮如白晝，讓一切黑暗中的心思昭然。
覃楠兮被他看的心弦一緊，袖底的手不由交握成拳，長長的指甲隨即嵌進(jìn)掌心，一絲微弱的疼痛瞬間游遍周身。她忙掩飾著轉(zhuǎn)過身，拿起小幾上的瓷杯抿了一口杯中碧綠的茶湯，勉力定了心神，才回頭泰然的望向柳七道：“是，是我的義父。不知將軍可曾和先生提起？蘇九幼時在江南義父家長大，因而和義兄柳旭極和睦。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義父對蘇九恩重如山，他的臨終托付，蘇九自然不敢怠慢?！?br/>
柳七聽罷，意味深長的“哦”了一聲，便又沒有了下文。
尷尬的沉默里，覃楠兮只覺自己像一條被釘在砧板上的活魚，而柳七銳利的目光就像是酷烈的日光，即便是他只漠然的看著她，她的恐懼也會成倍增加。
覃楠兮膽戰(zhàn)心驚的沉默了片刻，決定博個險招，以攻易守。存了這心，她便沉下了心，用精心準(zhǔn)備好的期待口氣問道：“將軍曾說北疆一代柳姓并非大姓，且柳先生又是五泉村人，不知先生可曾聽說過柳旭這人？”
柳七抿了一口茶，搖搖頭道：“柳姓雖不是這里的大姓，可上下也有千把口人，我出來的又早，因而許多人都已經(jīng)不認(rèn)得了?！闭f罷，他抬頭望了她一眼，見她眼中的期待，似乎又有些不忍般接道：“不過，既然這事是將軍所托，柳七自然會盡心盡力。至于能不能找到小姐的‘義兄’柳七卻不敢擔(dān)保。”
盡管柳七話中‘義兄’兩個字說的格外特別，可礙著司徒逸的情面，他到底是不會再當(dāng)面深問了。覃楠兮揪著的心悄然放下了些，起身施施然行了一禮，周周到到的道了聲多謝。
柳七喚了阿蘿進(jìn)來，吩咐她去回過司徒逸便去著人套車，即刻動身前往天風(fēng)嶺。覃楠兮又謝了一回，便跟在柳七身后，出了東廂，往前園去。
一行人才到二門，便聽到前院里有孩童哭泣的聲音，其間還夾雜著一個成年男子粗沉的勸解聲。
展眼一瞧，才見西南角的馬廄前，莫丹蹲在地上，手扶在一個孩子的肩頭，低聲的哄勸著什么。那孩子恰好背著身，只能看到他低著頭，雙肩一顫一顫，似乎哭的十分傷心。
莫丹正哄勸的一臉愁苦，猛抬頭見了柳七，碩大的身子像上了機(jī)括般彈了起來，遠(yuǎn)遠(yuǎn)的笑的一臉敬慕。
“這是怎么了？”柳七瞥了那孩子一眼，淡淡問。
莫丹一愣，忙將一雙大手在那孩子臉上胡亂糊弄了一把，扯著他轉(zhuǎn)身過來對柳七行禮，又笑呵呵解釋道：“這娃子那天聽了將軍說要帶他從軍的話，今日死活要跟我去大營。他才幾歲，大營那是他去得的？這不，不讓他去，就哭鬧起來了！”
“我答應(yīng)他從軍不假，可不是現(xiàn)在就去大營。”身后，司徒逸插話道。
眾人回頭，見他從內(nèi)園出來。
那孩子見了他，一個箭步?jīng)_到他面前，撲通跪下就磕了個頭，泣道：“將軍，我聽莫丹哥哥說將軍當(dāng)年從軍也不過只有十四歲，如今我也有十一歲了，怎的我就不能去大營？求將軍帶我去大營，我不要在這里養(yǎng)馬喂牛。”說罷，直起身子一個勁兒嗚嗚委屈。
“你個小崽子，怎就和將軍比起來了?！蹦ぴ谝慌约钡么岛拥裳?。
司徒逸瞟了莫丹一眼，制止了他，俯下身扶起那孩子，笑道“有志氣！只是，從軍立功不一定現(xiàn)在就去大營，我讓你留在府上做的事卻是比大營中重要許多的?！?br/>
那孩子疑惑，掛著滿臉的涕淚，抬起頭來。剛想開口，就被一旁的覃楠兮打斷。
“小牛！”她才認(rèn)出，眼前的孩子正是當(dāng)日自己被賣到烏達(dá)營中時遇到的那個叫小牛的孩子。當(dāng)日她曾求過司徒逸將小牛一并贖出救走，當(dāng)時他說她“得寸進(jìn)尺”。現(xiàn)在，這孩子卻出現(xiàn)在他的將軍府……
“小哥哥！”小牛也認(rèn)出了覃楠兮，躍到她面前，扯著她的手臂繞著她上上下下的仔細(xì)的看，興奮的有些語無倫次：“你也沒事！太好了！太好了！你也是大將軍救的？我是將軍派了莫丹哥哥特意救下的呢！”
覃楠兮撫著他的肩，感激的望了司徒逸一眼，低頭對小牛道：“你知道將軍特意救你，還不聽他安排在這里哭鬧？”
小牛一愕，抬頭茫然道“我，我是想像將軍一樣從軍，我不想養(yǎng)馬做馬倌兒。”
覃楠兮拍拍他凍裂的臉蛋兒，笑道：“傻孩子，將軍留你在府里，一則是因為你還太小當(dāng)不得兵，二則是信任你，你想想，大將軍的踏雁可有多寶貝？將軍將它交給你，這任務(wù)可重要？”
小?；腥淮笪?，破涕為笑。又忙不迭的對司徒逸一通拜謝。莫丹見狀，上前連拖帶拽將他帶了下去。
被他們這樣一鬧，已是天光大亮，將軍府門口，遠(yuǎn)去天風(fēng)嶺的馬車已經(jīng)備好。阿蘿打點好一個簡單的小包袱，便扶著柳七到車邊。覃楠兮隨在司徒逸身后送到車邊。
“蘇小姐的傷不重，歇歇便好了，你的傷卻不輕，不要大意了?！绷咭皇址鲋噹吘墸厣硗艘谎鬯就揭莺团c他并肩的覃楠兮，囑咐道。
司徒逸點點頭應(yīng)著，一面伸手親自扶他上車，一面叮囑：“我派了得力的人跟著你們，即便如此，你們也要小心。若有事，要及時傳話給我。”
柳七低嗯了一聲應(yīng)下，默了片刻，對司徒逸道：“李叁的人定然還會動手，你要小心。若有機(jī)會，此行我會一并探聽探聽朔方的事。少則十天，多則半月我定會回來。那京中的事，你也要早做打算?！?br/>
司徒逸應(yīng)了，便扶他上車。馬車隨即行開，緩緩出了視野。
“那個李叁是什么人？他為什么要冒險殺你？”覃楠兮盯著前方越來越小的馬車，眼前浮起的卻是方才柳七囑咐司徒逸小心時的肅然神情。以柳七的為人，這話定然有九成把握。
身旁的司徒逸收回目光，轉(zhuǎn)身笑望著她道：“上次說要帶你去嘗嘗云澤的清酒，正好今日無事，不如我們現(xiàn)在就去？”
“司徒逸，你……”覃楠兮看著他閃躲的眼神，心頭疑云驟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