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仙人撫我頂。
沖屹看著葉孤城臉上懷疑的神情,終歸嘆息一聲。
這一聲嘆息讓葉孤城覺得有些不對,心中隱約有了一絲不祥的預(yù)感??墒撬w快的將自己身邊的人和事過濾一遍,總是想不出誰會和此事有關(guān)聯(lián)。
沖屹不經(jīng)意一般的往葉孤城的衣襟里瞄了一眼,方才他手上的素帕只是草草塞進衣襟里,眼下還能隱約看見一角。
白發(fā)的道長低頭掐算一陣,仿佛是在最后確定著什么。良久之后,他負手而立,不再看葉孤城,只是對葉孤城說道:“之所以是你,那是因為有人在渡你。”
這是很莫名的一句話,卻是在回答葉孤城方才的問題。方才葉孤城問,為什么會選他——既然是三千世界,那么適合傳承純陽武學(xué)的定不止他一人,而沖屹,為什么會選他呢?
葉孤城從不相信不勞而獲,更何況這所謂的天眷者的身份,實在是百利而無一害的存在。習(xí)武之人,又有誰不艷羨這樣一份傳承呢?
重來一次已經(jīng)是大機緣,過滿則虧的道理葉孤城是明白的。所以再聽完沖屹說的前因后果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yīng)不是欣喜,而是謹慎。
沖屹看了看葉孤城抿緊的嘴角,依稀能夠明白三分他的疑慮。他伸手一揮,葉孤城衣襟里的帕子便飛到了他的手上??戳艘谎叟磷由侠C著的圖案,沖屹道:“天眷者身上大多生而帶有門派標示,譬如我純陽,大唐的天眷者應(yīng)當(dāng)是手腕上有一圈紅痕,紅痕處可見‘一世純陽’這四個字的。”
葉孤城伸出了自己的手,男子的腕骨突出,卻是光潔如瓷,分明沒有半點痕跡。
沖屹頷首:“你沒有。”他平靜的陳述著這個事實,轉(zhuǎn)而繼續(xù)道:“可是你能得我神識入夢,一是因為你氣場與我純陽契合,二卻是全賴有人接引?!?br/>
將那方素帕展開,沖屹道:“若是貧道所料不錯,那接引之人便應(yīng)當(dāng)是這方手帕的主人。昔年大唐之中有一教兩盟三魔,四家五劍六派,萬花與我純陽同屬大唐名門,接引貧道神識與你夢境相連的,恐怕就是這位萬花的檀越了?!?br/>
將手中素帕遞還給葉孤城,沖屹的臉上帶出一種慈悲:“雖然貧道不知那萬花小友與你又和牽連,不過能為你做到如此地步,日后你便應(yīng)好生待她才是?!?br/>
此言語焉不詳,讓葉孤城皺起了眉頭。他將屹遞還回來的手帕折好,問道:“道長此言,今日你我二人會面,可是會損傷那孩子什么?”
“孩子?”沖屹微怔。
葉孤城默然,道:“方才兩三月大小,被人丟棄在礁石灘上,幸而被我與管家抱回府中?!?br/>
沖屹大吃一驚,不由道:“真是奇斯怪哉!為旁人接引天眷本就是強邀上天眷戀,除卻接引之人必是天眷以外,每每被接引之人接受傳承,也就是如今你我二人這般見面之時,接引之人都會受穿心之痛。若非喜歡得緊了,誰會愿意為旁人受這樣的苦楚?”
正是因為接引的條件太過嚴苛,所以像是葉孤城這樣的,數(shù)百年來純陽也只得這一位。
聽到“穿心之痛”的時候,葉孤城不由面色一變——他體會過穿心之痛是怎樣的,讓一個只有三兩個月大小的孩子承受這樣的苦楚,而且還是為他才會如此,葉孤城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自己心中是何等滋味。
只是知道了自己和沖屹多耽擱一時,那孩子便會痛上一分,葉孤城直接站起了身。
沖屹連忙道:“你干什么?”
葉孤城沒有回頭,只是冷冷道:“這既然是我的夢境,那么我便是可以醒來的吧?”
明白葉孤城這是要走的意思,沖屹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斥道:“貧道既然已經(jīng)承認了你的身份,那么神識就只能入你一人夢境。你今日不應(yīng),貧道就只能明日再來。明日不應(yīng),就只能后日再來。貧道左右只是一縷神識,卻要可憐了那位萬花小友日日承受今日這般的痛楚!”
葉孤城的腳步一頓。沖屹見他猶豫,連忙勸道:“你悟性如此之高,今日我授你紫霞功,明日再授你太虛劍意,而后便再不入夢,一切都由你自行參悟便是了?!?br/>
葉孤城沉默一陣,終于對沖屹執(zhí)了弟子禮。
沖屹滿意的笑了笑,道:“既入我純陽門下,便取一道號才好。沖字之后乃是覺字輩,你自己可有想法?”
葉孤城微微垂眸,道:“覺今是而昨非。便叫——覺非罷?!?br/>
沖屹點了點頭,道:“此名甚好,覺非也應(yīng)放手前塵,專注今生才是?!闭f著,沖屹的手指一抬,一道銀光沒入了葉孤城的眉心。
葉孤城只覺的腦海中涌入一部功法,還不待他細細翻閱,沖屹便對他道:“那萬花小友,你最好貼身照料,如此一來,她的痛楚還能少些。”
“去罷。”說著,沖屹一抬手,葉孤城眼前的景象片片碎裂,他也恍然墜入一片灰暗之中。
九天之上的一處仙居洞府,一個白發(fā)仙君驟然睜開了眼睛。他身邊的小童見他醒了,忙道:“沖屹尊者。”
白發(fā)仙君頷首,坐在蒲團上掐算了一陣,低聲自語道:“那絕非本是天煞孤星的命格,而今居然沖破了?”
又是一陣閉眸掐算,白發(fā)仙君失笑:“我說何人能有這樣的造化,原來那萬花小友也是方外之人。既然如此,她誤入此間,沒有些大作為反倒惹人笑話了?!?br/>
“尊者?”小童不解的聽著他自言自語,不由出聲問道。
沖屹仙君沒有多言,而是對小童擺了擺手,起身道:“天眷者已選定,該去和道祖說說了?!?br/>
說著,他也不等旁人,直接化作一道流光往云深處遁去。那小童眼見著被丟下,氣得跺了跺腳,卻也跟著化作一陣青煙,倏忽隱沒了蹤跡。
葉孤城醒來的時候,便感覺到胸口有一點沉甸甸的。探手一摸,感受到一點柔軟的觸覺,葉孤城這才意識到他胸口還趴著拂月。
身體已經(jīng)不自覺的開始按照一種全新的方式呼吸吐納,一股暖意驀然浸透四肢百骸,竟感覺比以往要輕盈舒泰數(shù)倍。于是葉孤城可以確定,方才那并不是他無端的夢境。那么,沖屹道長說的,恐怕就都是真的了。
葉孤城起身坐起,低頭注視著自己臂彎中的小小嬰孩。他看了看床邊的滴漏,知道如今他不過是暈過去一盞茶的功夫罷了。可是一刻鐘之前這孩子還是臉色紅潤,這會兒卻是紫了一張小臉。
葉孤城心中驟然一緊,懷抱著這個孩子,縱身出門。
白云城主府的下人們還來不及反應(yīng),便只見城主的房間中掠出一道人影。忠叔被嚇了一跳,認出那是自家城主,于是連忙去追。
葉孤城修行紫霞功法日淺,然而他本身就輕功不弱,片刻功夫,他便抱著小拂月到了一間藥廬前。
這件藥廬里住著的是白云城中有名的神醫(yī),已然不知道他是何方人士了,姓名也未曾透露,只知道他姓宋。他在白云城中居住的四十年里,還沒有他治不好的病,因而白云城上下都尊稱一聲宋神醫(yī)。
葉家數(shù)代單傳,但是子嗣一貫康健,幾乎從未請過神醫(yī)過府。這會兒看見年少的城主匆匆奔來,神醫(yī)原本在翻曬草藥的手不由頓住了。他瞇起眼睛捋了捋自己的胡子,等到相繼而來的兩人站定,方才幽幽說道:“城主身體不錯,老忠你把城主照顧得很好?!?br/>
……所以,就不要這么急匆匆的跑到他這里來了好么,老忠你把腳拿開快拿開!你踩到我的藥材了啊啊啊啊啊。
感覺到宋神醫(yī)有些冰冷的視線,忠叔訕訕的往旁邊挪了挪,而后便聽見葉孤城道:“請宋老看看這孩子?!?br/>
宋神醫(yī)捻著胡須的手頓住了,他一邊接過葉孤城懷里抱著的小拂月,一邊訝然道:“送菜的老趙說的居然是真的?這是咱們小夫人?”
不然,他們家一貫冷漠的城主,又怎么會如此呢?
忠叔小心的看了一眼葉孤城的臉色,見他面色如常,這才對宋神醫(yī)小幅度的點了點頭,而后道:“宋神醫(yī),你還是快些給瞧瞧吧?!狈讲湃~孤城和宋神醫(yī)的一遞一接的過程中,忠叔已然看見了拂月發(fā)紫的面色。
外面寒涼,自家城主一直在調(diào)整站著的角度,只是為了幫這小女娃擋風(fēng)。宋神醫(yī)覺得驚奇之余卻到底醫(yī)者仁心,抱著小女娃走進了藥廬之中,宋神醫(yī)開始仔細為她把起脈來。
半晌之后,宋神醫(yī)微微松了一口氣,他幫著拂月按揉了幾處穴道,一邊按揉還一邊對葉孤城細細講解,而后他道:“如今孩子尚小,吃藥也是不好。城主按照我方才的手法,日日幫著她按揉,加上藥浴,不出幾月便能好了。”
忠叔也是一臉憂色的問道:“拂月小姐這是怎么了?”
宋神醫(yī)一邊開了藥浴的方子,一邊解釋道:“這孩子身體是極好的,只是不知道受到了什么刺激,心脈一時疼痛。這心脈之痛大人都受不住的疼,擱在這么小的孩子身上,可不就疼暈過去,滿臉青紫了?!?br/>
葉孤城聞言手指一顫,望向拂月的目光之中,帶上了些許難名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