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祁的帝王從來沒有見過他最榮寵的臣子心心念念的敵國之人，今天他特意比平常早起了一個時辰，便衣驅(qū)車，親去恭親國公府看望大祁丞相，并與他同入皇宮，靜候來使踏上這金鑾圣殿。

    李代一直聽聞芩國沈相，少年成才，容貌清俊，是當(dāng)世不可多得的奇謀良臣，可當(dāng)那個一身紅蓮黑袍正服的少年輕步踏入他的眼簾時，他竟只有微微地一聲嘆息，就像當(dāng)初他見到幼時的顧元城一樣。

    “芩國使臣沈青枝拜見祁帝陛下?！蔽也皇菦]發(fā)覺祁帝看我的眼神里透著異樣，但我還是稽首跪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

    白知還跟在我身后，同樣俯身行禮。

    “二位遠道而來，就不必拘禮了，快請起吧?！崩畲?，一雙溫潤的眼眸里透出了些許笑意。

    我起身，白知還跟在我身后起身。

    “芩國沈相，天縱英才，蓋世無雙，乃芩國百年來唯一一位少年丞相。”李代的聲音很平和，可任是誰都聽出了他語氣里的戲謔“恰巧我大祁也有這么一位位極人臣的少年卿相，如今在這金鑾殿中，你們倒是可以互相認識一番了。”

    “元城，你日思夜想的人可就站在眼前了，你不想上前認識一下嗎？”李代將目光靜靜放在了眾臣之首的少年身上，少年身子一僵，緩緩轉(zhuǎn)過身。

    我面無表情地抬頭看他，卻只覺得紫衣華服下的少年臉色蒼白得可怕，心中一刺，我立刻垂下眼眸。

    “沈相?！彼麑χ乙灰?，聲音卻有細微的暗啞。

    我不敢去看他的眼神，彎腰還禮“顧相?！?br/>
    就是在這一刻，我忽然意識到，原來世上是有這種距離的，它就像飛鳥掠不過高山，大海漫不過天際，似乎近在咫尺，卻一直遠隔天涯。

    “哈哈哈，好！”李代大笑著站起身，長袖一揮，竟是從玉階之上走了下來，眾臣不敢阻撓圣駕，立刻避開一條道。

    “顧卿?！彼戳丝搭櫾?，又轉(zhuǎn)過頭看我“沈相?！?br/>
    我和顧元城趕緊低頭拱手，準備聆聽圣言。

    “兩位不必這么拘謹嘛?！崩畲鋈粡堥_雙臂就摟住了我們兩個人的脖子，在眾臣驚愕震驚的目光下，徑自離開了威嚴肅穆的金鑾殿。

    白知還想要跟上我，我立刻給了他一個眼神。

    “陛下。”當(dāng)我們來到一處人極罕見的荒園時，顧元城終于忍不住掙脫開了李代的束縛，冷著臉低喚了一聲。

    “元城總是這般無趣?！崩畲鹧b失望地嘆了一口氣，順勢也放開了我。

    “陛下，您帶微臣和沈相來這兒做什么？殿上百位大臣您就這么撇下不管了么？”顧元城看起來有點生氣，不過更多的卻是一種擔(dān)心。

    我知道，他是在擔(dān)心祁帝的身體。

    “要說教還是留到以后吧?！崩畲肿柚诡櫾牵S后笑著看向我“你方才可是說自己名喚沈青枝？”

    我恭敬回稟“是?！?br/>
    “現(xiàn)在四下無人，你和元城就不要再做這冠冕堂皇的一套了?！崩畲鷶[手，先一步就走上了不遠處的一座廢棄亭子。

    我和顧元城對視一眼，雖心中多有疑惑，還是跟著走進了亭子。

    這座亭子雖然外表破舊，甚至爬滿了青苔，可亭子里卻干干凈凈，石凳石桌一應(yīng)俱全，很顯然是有人特意收拾過的，至于是誰收拾的......

    我抬頭瞄了一眼已經(jīng)悠然落座的祁帝，沒敢多想。

    “坐，元城，青枝，來，快坐下?！崩畲娢液皖櫾巧瞪档卣驹谒媲埃⒖绦χ蛭覀冋惺?。

    “你們的陛下不是笑里藏刀吧？”我咬著聲音，悄咪咪問身邊的顧元城。

    “我也不知道。”學(xué)著我的樣子說完話，顧元城上前坐到了李代的左手邊。

    眼下我也確實不好拒絕祁帝的要求，便也只能按照他的意思坐了過去，不過未防我和顧元城之間出現(xiàn)尷尬，我不得不選擇坐到李代的右邊。

    “哎呀，他們都來了呀?！毙⊥づ缘哪疚蓍T被推開，一個白衣羅裙的婦人端著一盤點心走了過來。

    “皇后娘娘？”顧元城驚訝，隨即立刻起身行禮“微臣拜見皇后娘娘。”

    我一聽是皇后，也緊跟著起身行禮“芩國使臣沈青枝拜見祁后娘娘?！?br/>
    “切莫多禮?！眿D人將食盤放到石桌上就來虛扶我和顧元城。一八

    “沐心?！崩畲酒鹕碜叩綃D人旁，溫柔地替她擦了擦額間的細汗“辛苦你了?！?br/>
    何沐心有些羞澀，紅著臉低聲道“兩位丞相還在呢，你注意著些?！?br/>
    “丞相在又如何？便是滿朝文武都在，我也沒什么好避諱的。”李代邊笑邊將她扶到了自己原先的座位上坐下“你我夫妻，自當(dāng)恩愛?！?br/>
    我見他們此番動作，很識趣地站到顧元城旁邊，將自己的位子讓了出來，祁帝見此，對我一笑，便同祁后一起坐下，我和顧元城也跟著重新坐了下來。

    “這是沐心親手做的荷花糕，你們都嘗嘗?！崩畲紫热∵^一塊遞給身旁的妻子，接著又給我和顧元城每人拿了一塊。

    我私下看了看顧元城，顧元城也看了看我，隨即各自接過李代遞來的糕點。

    “娘娘所做的荷花糕真是人間珍饈，美味至極。”我咬了一小口，然后就大聲夸贊起來，至于荷花糕究竟是什么味道，其實我也沒怎么嘗出來，畢竟心一直懸在半空中，我哪有精力去品嘗什么美味佳肴。

    顧元城知道我的小心思，聽我眼睛都不帶眨一下地在那兒拍馬屁。忍不住鄙視地瞥了我一眼。

    我沒理他，繼續(xù)夸贊道“娘娘不愧為一代國母，什么都能信手拈來，不似我等俗物，沒有一點兒擅長的東西?！?br/>
    “沈青枝，你給我適可而止?！鳖櫾菍嵲诼牪幌氯ノ以谀呛f的話，出聲制止我“陛下面前，豈容放肆？”

    “元城，你放心?！崩畲馕渡铋L地看了一眼顧元城，笑道“在這荒園之中，沒有陛下，也沒有娘娘，只有主人家在招呼兩位客人。”

    顧元城一頓，息了話，不再言語。

    祁帝的那一眼我總覺得有些奇怪，不過沒等我細細琢磨，祁帝和祁后就一同站了起來。

    “在這座木屋之后有一片荒地，我和沐心平日里無事就會來這兒種種蔬果，體會一下尋常人家的夫妻生活，現(xiàn)今既然要招呼客人，我們夫妻二人自然得為你們奉上一頓佳肴，你們且先休息片刻，相互也好熟識一番，等一會兒就都在這里用午膳吧?！崩畲χ鴮ξ覀冋f完，便牽著何沐心的手往亭外走，我和顧元城擔(dān)不起帝后為我們備食，皆想起身攔住他們，然李代一個不輕不重的眼神就讓我和顧元城息了心思。

    帝后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木屋里，這偌大的荒園便只剩了我和顧元城兩個人。我們彼此相互看了兩眼，尷尬的氛圍總繚繞不去。

    想昨天我們還在國公府轟轟烈烈來了一場生離死別，今日就在這里靜默相逢了，若不是這里頭的一個主角是我，我自己都要覺得滑稽。

    “你......”我雖然并不想打破此刻的寂靜，可顧元城的臉色蒼白到想讓人忽視都不行“身體好些了么？”

    顧元城將手里的荷花糕放進嘴巴里咀嚼著，沒有理會我。

    “你的傷還沒好，今日不該離府的?！鳖D了頓，我還是把心里想說出的話說了出來。

    顧元城這次終于正眼看我了，他吞進嘴里的荷花糕，輕蔑地笑了一聲“芩國來使，作為祁國的丞相，我不該來相迎么？“

    我無話可說。

    長久的靜默在我們之間沉浮，我低下眼沒去看他，他也只淡淡望著荒園里的殘柳亂石。

    “沈青枝，”顧元城似乎下定了什么決心，毅然轉(zhuǎn)頭看向我“其實我......”

    “沒想到這片園子雖然被廢棄，卻也別有一番風(fēng)味?！蔽蚁乱庾R站起身打斷了他要說的話，然而這一句話說完，我卻有一種懊悔的感覺。

    顧元城定定看著我，忽然就自嘲地笑了起來。

    我聽著他的笑聲，內(nèi)心卻混亂一片，我不知道還該說些什么，也不知道今天這一日，我要怎么跟他相處下去。

    自從江南一行之后，我和他之間的關(guān)系就變得微妙起來，我們既是盟友，又是敵人，我們相互依存，也相互防備，可千燈節(jié)的萬盞花燈總?cè)缧牡鬃詈蟮囊稽c光亮，讓我揮之不去，卻也眷戀不舍。

    我總不敢去深思我和他之間的關(guān)系，他也一直不敢再向前邁出一步。

    其實這樣也未必不好，這世上的苦難我們已經(jīng)經(jīng)受太多。

    “這是我曾經(jīng)答應(yīng)給你的東西，你收好?！鳖櫾菦]再笑，從袖子里拿出一份疊好的繪紙放到我面前。

    我抿緊唇，沒說話，也沒動。

    顧元城看著我的樣子，張口想說什么，卻最終什么都沒說。

    “我沒必要收下它。”我垂下眼，語氣冷硬“你也不會真的就如圖中所繪，等著我舉兵來犯?！?br/>
    “你既然知道，當(dāng)初又為什么要答應(yīng)我？”顧元城沒有看我，可我卻還是向后踉蹌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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