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如今之禮法，父親和母親其實(shí)不該常來看望我，尤其父親如今身體不好，更不該驚動。然而前兩日我半夢半醒間，耳聞了數(shù)次父親的聲音，知道他鐘念我這小女兒，故而精神稍好些，便扶著人到了紫宸殿，以示我身體無礙，免得父親擔(dān)心――這亦是母親叮嚀的深意。
我去時母親不在，說是為我設(shè)齋嘆佛事忙碌去了，父親正穿著赭黃袍衫，坐在寢殿外間，一手扶著幾案，一手壓在膝上，歪頭看著李睿。
李睿直身跪坐在父親身側(cè)，身前幾案上堆了許多卷軸，他手里打開一個，正在念：“…請復(fù)舊禮，州縣之官舊時覲見，伏請圣斷。曰：可。”
我見念的是奏疏，有些猶豫，父親卻直接招手道：“兕子進(jìn)來?！庇謱铑５溃骸爸菘h之官，品秩雖多猥下，卻是臨民之任，一地之民，全賴此官，故歷來天子，都不憚繁瑣，要親見查引，確知其人當(dāng)否，才可使為百姓之長。你們兄妹作婚之月，七娘事務(wù)劇繁，卻依舊不辭辛勞，接見州縣，一一考覆，正因此理，”
他說話時氣息不暢，每一句往往要停三四次，李睿躬身聽著，等他說完，便俯身道：“謹(jǐn)聆圣訓(xùn)?！庇执蜷_一份卷軸，道：“此是麟德元年令邊遠(yuǎn)州縣得優(yōu)選詔?！闭f著將詔書念一遍，大致是說邊遠(yuǎn)州縣無士人肯去，官職虛設(shè)，吏民無憑，詔令士人未過吏部銓選者可自薦，按遠(yuǎn)近腳程給予優(yōu)待，任滿者，令吏部視優(yōu)官選任。
李睿念完，父親讓他說自己的看法，他道：“此與陛下方才所說是一理。”
父親問：“還有呢？”李睿卻說不出了。
父親嘆了口氣，道：“邊地多獠民，稍不留意，便行反叛，而朝廷不設(shè)官，無人監(jiān)管，一旦有事，往往要數(shù)十日、數(shù)月才知，彼時獠人已攻下城池，再要征討，便要自州府興兵，大動干戈，不如選士人不得意者前往安撫，預(yù)民亂之先。且士人不得意，留滯在京，結(jié)交勾連，給他們個官做，免得多生事端，亦是安撫之道。倘若其中真有干才，自此顯出，擢為公用，使野無遺賢，豈不是數(shù)美兼得？”
李睿見我在，有些不大自在地道：“臣受教了?！?br/>
父親看他一眼，緩緩道：“今日就到這罷。兕子過來，讓阿耶看看?！?br/>
我走了過去，父親便握著我的手將我上下打量，一面看，便笑道：“這樣妝扮著，倒像你阿娘年輕時候?！苯形以谒磉呑?，又對李睿招招手，一手牽住一個，道：“從今爾后，只剩你們兄妹兩個了。你們要互相扶持，不可再如從前那般，因閑事便生小氣。雉奴是阿兄，要多照看你妹妹。兕子也要多體貼你阿兄?！?br/>
李睿動了動嘴唇，父親看他：“六郎想說什么？”
李睿低頭道：“阿耶，不獨(dú)我們兩，還有…二哥和四哥呢?！?br/>
父親閉了閉眼，再睜眼時道：“六郎友愛，我和你阿娘都知道，只是你要知道，你二哥不僅僅是你二哥，還是被廢的太子。我走了以后，你作為新君，可以為庶人加恩，可是我在之時，卻決不能有動搖之意，懂么？”
李睿又伏身下去，輕聲道：“懂了。”
父親嘆息一聲，摸著他的后腦，輕聲道：“六郎，你日后要擔(dān)當(dāng)大任，不可再如以前那般任性莽撞，凡事…多聽聽你阿娘的，沒有錯?；实劭偛皇且蝗湛勺骱玫?，我當(dāng)年，也是自少年時一點(diǎn)一點(diǎn)學(xué)起。玄元皇帝云：治大國，若烹小鮮。我國家承自喪亂，百廢待興。經(jīng)高祖至朕，三代勤力，方有今日之局，你切不可以貪躁冒進(jìn)，坐失祖宗休養(yǎng)之法，須當(dāng)儉蓄民力，治國理政，緩而圖之?！?br/>
這話中遺囑之意太明顯，李睿頓時便撲在地上，抓著父親的手哭道：“人生百歲，阿耶才過一半，離去之時還早，兒求阿耶，不要作此不祥語?！蔽乙噘酥赣H的手垂淚。
父親將我們兩都抱在懷里，太息道：“人人皆求百歲，可你們看，世上百歲之人又有多少？生死有命，任誰也逃不脫?！迸呐奈业哪X袋，道：“你阿兄倒還罷，倒是兕子你…聽你阿娘說，你這心痛癥，日后于生子或有妨礙？”
這事我早便已猜到，如今這年月里懷孕產(chǎn)子本來就是一大難，如我這等有心痛癥的，哪怕不經(jīng)這幾個月，只怕也未必就能順利生產(chǎn)，母親從前便有這擔(dān)憂，卻從未明白說出來過，如今我成親當(dāng)日心痛發(fā)作，于是連父親也擔(dān)憂起來，竟毫不顧忌，當(dāng)著李睿和我就說起這事來了。
李睿變了臉，猛然抬頭看我：“兕子？”
父親捏了捏他的手以示安撫，又看我道：“凡人在世，必要子嗣，你雖是公主，也卻不過這樣的禮法。日后…若是駙馬納妾生子，你不要怨懟，取子去母，養(yǎng)子之親，亦未必輸給親生子，明白么？”
我抿了唇道：“不能生子，那就不生便是，何必一定要養(yǎng)別人的兒子？”
父親愛憐地?fù)崃藫嵛业牟鳖i，苦笑道：“你以后就知道了?！痹倏蠢铑r目光便變得十分嚴(yán)厲：“六郎，你為太子，日后…一定要照拂好你妹妹?！?br/>
李睿低聲道：“阿爺放心，我只兕子一個妹妹，日后若她有子，我便當(dāng)做親子般看待，若她無子。我…總要為她設(shè)法的。”
父親微微一笑，道：“你有此心，最好。”
說了這會話，已是極倦怠，微微閉上眼，我和李睿忙一左一右將他扶到床上，小心退出去，剛到門口，李睿便捏住我的手急匆匆地問：“兕子，阿爺說的，可當(dāng)真？”
我道：“我也沒親耳聽見，只是如今稍一動作，便覺心虛氣短，想來未必能做那等大勞損之事。”
李睿嘴唇動了動，似是想安慰我，到底只是將我的手用力一握，道：“你放心，阿兄一定會好好照拂你，決不讓你受任何委屈――我這就去找駙馬，和他說個明白?！?br/>
我看著他，不知怎的，想起了二郎寫給我的那張字紙，抓著他的手不讓他走：“阿兄不要急著去找他，爺娘已為我在安道坊造宅第，日后我們分門另過，無親族煩擾，身邊所用，都是宮中之人，風(fēng)吹草動，阿兄自然會有消息，不必?fù)?dān)心?！?br/>
李睿竟還不知此事，喜道：“安道坊離我東宮甚近，你住那里，就最好不過了。若日后有人敢欺負(fù)你，只管來和我說，若是女兒家私事，不好意思和我說的，就和你阿嫂說也是一樣?！?br/>
他一提韋歡，我便覺心上微痛，低頭道：“那是當(dāng)然。”看他要走，又叫住他：“阿兄剛才為何提及四郎？”
李睿面上露出一絲不自然的笑：“四郎亦是我們的同父兄長，雖不及二郎親近，卻也不可以尋常視之，若要加恩，自當(dāng)一體?！?br/>
我蹙眉道：“阿爺方才還讓阿兄遇事多聽阿娘的話，阿兄要做什么事，最好先問問阿娘。”
李睿道：“朝中大事你便不要管了，好生養(yǎng)病才是?！?br/>
我知道他的脾氣，再不多說，只對他一禮，自回了綾綺殿。
略做休整，便見韋歡迎面進(jìn)來，她已換了淡妝，穿著紫羅裙，身后幾人提著數(shù)個食盒，還有幾匣子不知什么。
我等那食盒打開，第一眼就看見一盤胡餅――這餅本就做得精致，又切成四份，每一份都只有一口的分量。餅中夾著切得極細(xì)的肉絲，肉絲細(xì)白，一望便知除了鹽漬再無它味，好在肉絲旁佐著些許胡瓜絲，看著才沒那么乏味，餅上沒用羊油，烤得干干脆脆的，外面灑滿了芝麻，芝麻也烤得香香脆脆的，聞著就叫人流口水。
我早上沒吃飽，見了這胡餅，肚子已咕嚕咕嚕直叫起來，韋歡又叫人揭開另外的食盒，里面有一碗以肉和蛋燉成的肉糜，肉亦是切得極小，火候又恰到好處，整個已燉成一碗黏稠的濃湯。
除去這兩樣，另還有十余小菜，都是極清淡的菜色，以蔬菜為主――溫室中的菜首供帝后，韋歡這時候能得這些，殊為不易。
我見了這些蔬菜，忽地又不快起來，沉聲道：“阿娘已吩咐尚膳那里專為我開一房，若想吃什么，隨時叫人就是，阿嫂又何必特地做這些卑賤事？”
韋歡淡淡道：“為家中操持膳食，本是婦人應(yīng)有之禮。何況二娘如今病著，飲食上尤其需要留意。我為二娘看膳，本是該的，說不上什么卑賤不卑賤。”說話間已取了箸，替我夾了菜，送到嘴邊。
我看看她，張口**了箸中物，咀嚼時卻覺毫無滋味，好不容易吃完，她已又取了一箸，如是再三，我實(shí)在沒有胃口，便垂了頭道：“吃飽了?！?br/>
她看了一眼案上，取來一小片胡餅，柔聲道：“再吃一片?！闭f著已將胡餅遞在我唇邊，見我不開口，便一手撫在我臉上，輕聲道：“只當(dāng)是看在…你阿兄面上，也該將身體養(yǎng)好，不要讓…我們擔(dān)心?！?br/>
我恨她這樣的溫柔，僵硬地張開口，將那片胡餅含進(jìn)來，一下一下用力地咀嚼，邊吃眼睛邊發(fā)著酸，仰面忍住眼淚，吃完一片，又直接用手抓了剩下的餅，一手端碗，連羹湯帶餅一起塞進(jìn)嘴里：“好了，阿嫂可滿意了？”
吃得急，噎在喉嚨中，又不愿她看見，便強(qiáng)忍著吞氣向下咽，誰知這身體著實(shí)是嬌氣，只這樣小小的一點(diǎn)吃食，竟是卡著不肯下去，宮人們急壞了，好幾個人涌過來，有拿水的，有順背的，折騰半晌，都于事無補(bǔ)，還是韋歡上前來在我背上猛拍一陣，手勁之大，拍得我五臟六腑都要散架，食物都吐出來，眼中亦嗆出了淚――床上是不能待了，還要更衣，幾個宮人扶住我往屏風(fēng)后去，又被韋歡叫住：“我來?！?br/>
這舉動實(shí)在殷勤太過，幾個宮人都驚疑地看著她，又一齊轉(zhuǎn)頭看我。
我知道她想用這樣的低聲下氣來彌補(bǔ)我，叫我不要自己作踐自己。她裝作很關(guān)心的樣子，其實(shí)我在她心里到底有多少分量，只有她自己知道。然而我再也不會上她的當(dāng)了，她就是在屏風(fēng)后跪下來求我，我也不會答應(yīng)她的。
我高高地?fù)P起下巴，以一位飛揚(yáng)跋扈的公主該有的神情語調(diào)應(yīng)戰(zhàn)：“那就有勞阿嫂了?！?.就愛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