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夫人看了她一眼,“當日妾身初聞老爺耗訊時整個人六神無主,是韓公子主動過來幫忙操勞老爺的事的。這幾天若不是他來幫忙應酬那些前來的客人,妾身還真不知如何是好呢。對了,方公子和常公子也有來幫忙。他們皆是老爺生前結交多年的兄弟,和程管事一起打理,我心里也放心?!?br/>
寧如玉頓時不知該說什么。
程夫人似乎對他們三人也過于放心了吧?還是說,她認為有程管事一起幫忙看著,就不會有事了?
若是程夫人知曉,她心里以為高風亮節(jié),臉上一副兄弟情深的韓公子背地里暗暗想著要貪占了程家家產,內心會作何反應?
符墨與寧如玉對視一眼,看到她眼內的無言。他沉吟一下,繼續(xù)問下去,言語中隱晦的提點了幾句。程夫人也不是真糊涂的人,轉念半刻終于察覺到自己這樣做的不妥之處,暗暗記下。
他正想繼續(xù)開口,突然門外響起了腳步聲,接著一穿著鵝黃色衣衫的女子走了進來。她看到符墨,吃了一驚,忙行禮道:“小女子未知大人到來,打擾了大人,還請大人恕罪。”這人便是程家的小姐程茹。
程夫人問她,“茹兒,你來是有何事?”
程茹看了一眼符墨,見他臉上并無異色,這才道,“剛剛我依嫂子的吩咐在書房里整理大哥的物件,在書架下面發(fā)現了幾本賬本,不知如何處置,故來問下嫂子。”
“你大哥的賬本上次不是已經清理好了嗎,怎么還有?”程夫人有些奇怪。
“這幾本賬本壓在書架子最下層,被古籍掩住了,所以并沒有發(fā)現。”
符墨突然開口道:“那幾本賬本可容在下一看?”
程茹很坦然的點頭道:“自然沒有問題,大人若是想看的話,可隨我移步大哥的書房……”正說著話,突查覺似乎有人在看她,順著視線看去,只見符大人身后一未曾見過的姑娘,正不加掩飾的盯著她的頭上,那目光讓她覺得不舒服,頓時覺得這姑娘無禮之極,有些惱怒的瞪向寧如玉,直直的道:“姑娘為何一直盯著我看?”
眾人紛紛看向寧如玉。
寧如玉微微尷尬,忙澄清道:“程姑娘誤會了,我見姑娘頭上那支梅花落簪子看起來眼熟,便忍不住多看了幾眼,想起家中的姐姐似乎也有這么一支。是我太無禮了,還望程姑娘不要怪罪?!?br/>
聽了她的解釋,程茹的臉色緩了緩,“原來如此?!?br/>
程夫人上前笑著打了個圓場,于是眾人也將這個小插曲拋在腦后,隨著她一起朝程大的書房而去。臨走前,符墨瞥了寧如玉一眼。
她摸了摸鼻子,沖他無言的干笑,低著頭跟在他身后。
書房的門大開,幾個小廝正在里面向外抬著成捆的書,一字排開擺在院子里。程茹解釋道:“哥哥的書籍每月都要拿出來曬一次,以防生蟲發(fā)霉?!闭f著將他們引進屋子里。
那幾本賬本散散的放在案幾上。
符墨上前隨意的翻了翻前面幾本,只見里面記錄的都是各樣貨物的價錢、種類及總額等等瑣碎的事。他很有耐心的翻下去,一直到最后壓在最底的一本,敏感的發(fā)現它略有不同。他眉頭動了動,發(fā)現這本賬本的紙質做工較前面的精美厚實,一目十行的看了看,也是貨物來往記錄。再過幾頁,卻是洋洋灑灑的筆墨,大意是一個月內的貨物清單記載。
他很快就發(fā)現了其中的不對勁。
賬本上的字跡并不只出自一人之手。他快速的翻了一遍,問一旁的程夫人,“這本賬本也是程老爺的嗎?”
程夫人接過來看了看,“這是程老爺和方公子他們三人的賬本。我記得之前老爺曾對妾身說過,他們四人間有一本賬本,專門是用來記錄所經營的得利,為免有人從中抽利或者私吞,四人輪流記錄??礃幼討摼褪沁@本了?!?br/>
接著符墨問她是否認得他們四人的字跡,程夫人心里奇怪,但還是如實答了,“我也曾隨夫君一起打理過鋪子,略有所聞,他們的字跡我自然認得?!闭f著她一一指了出來。他沉默一下,翻到一頁削瘦清秀的字跡道:“夫人可記得這是誰的字?”
“這是方公子的,”她看了一眼,“四人中,除了我們老爺,就是方公子的字最好看了?!?br/>
“沒錯,我也認得這是方大哥的字?!币慌缘某倘悴遄斓馈?br/>
寧如玉眼珠一轉,笑著道:“程姑娘也認得方公子的字?”
程茹微微紅了臉,辯解道,“我小時候便是方大哥教我練字的,我怎么會不認得他的字?”
她心一動,方二曾經教過程茹練字?正凝思,突然聽見身邊的符墨出聲詢問程夫人可否允許他將賬本帶回衙門。
賬本是多年前的,對她來說本來就沒什么用,故絲毫沒有猶豫的點頭了。程茹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上前一步緊緊盯著他,眼神急切,“大人是不是發(fā)現了什么跟我哥有關的線索?”
“茹兒,”程夫人蹙眉,叫了她一聲,“大人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怎么可以這樣質問大人?你若是沒有其他事,就先下去吧?!?br/>
“我不過希望可以找到殺害我大哥的兇手而已?!背倘阌行┪囊е麓剑廴t了。
“程姑娘請放心,衙門正在全力辦案,一旦發(fā)現了什么,一定會告知你們的?!狈C著臉道,將賬本收入袖中,稱時辰不早了,拱手向程夫人告辭。寧如玉被他的一番舉動弄得一臉茫然,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拉著一道離開了程府。
待走遠后,寧如玉終于忍不住開了口:“大人為何這么急著離開?莫非大人真的發(fā)現了什么線索?”
他眉頭緊皺,“嗯”了一聲。
“發(fā)現了什么?”她一驚,忙追問。她明明一直跟著他,怎么就沒發(fā)現有什么不妥呢?想到他問程夫人要了賬本的奇怪舉動,有些迫不及待想要知曉。
符墨將之前在程大衣裳里發(fā)現遺書的事跟她說了,接著拿出袖中的賬本,“剛剛我看了他們四人的筆跡,想起了一事?!彼D了頓,“遺書上的并不是程大的字跡,而是——”
她屏息。
“方二的?!?br/>
“什么?”她脫口而出,話音剛落就覺得事情有些怪異了,死的人是程大,遺書怎么會是方二的字跡?
她一拍腦門,“莫非說,殺死程大的兇手是方二,然后偽造了一份遺書好讓大家以為程大是自殺的——不對,程大的死狀,瞎子都看得出是被人殺的,方二怎么可能多此一舉,這樣反而讓大家懷疑他。且遺書上的字跡一下子就會別人認出來了,兇手怎么可能這么笨?”她搖了搖頭,若真是這樣,那偽造的遺書也太沒技術含量了。
她絕不相信事情是這么簡單。
“這就是蹊蹺所在,”他沉著氣道,“除此之外,程大一案還有很多疑點。桌子為何會有上下了毒的茶壺,方二寫的遺書為何會在程大衣裳中,當晚與程大相約的人是誰,還有兇手到底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覺的殺死程大的?這些疑點都還沒解開。”
她呲牙,“聽起來越來越復雜了?!?br/>
他側臉,聽了她略苦惱的話,微微一笑,“姑娘不是一向對案子很感興趣?如今想要放棄了?”
“怎么會?”她提高聲音,這才發(fā)現自己反應有些大了,復低聲辯解,嘆了口氣,“我怎么覺得案子越查越難解了?”每查到一條線索,難度就增加一層。
“不,事情并沒有這么復雜,不過是普通的殺人案罷了。”他瞇了瞇眼,語氣冷靜,“兇手也沒有我們想象中的那么高明。只不過是這中間出了些意外——也許連兇手也不知曉的意外,干擾了我們查案的思路,這才使整個案子復雜起來。只要我們能窺破其中的聯系,找到突破點,就一定能找出真相?!?br/>
寧如玉微微張口,愣愣的看著他。
他轉過頭去看她,不解她為何停了下來。又見她像是被定住般,目不轉睛的看著自己,不知怎么,心跳竟有些加速。他有些心慌的移開目光,“怎么了?”
她怔怔的道:“大人,這是你第一次說這么多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