裊裊的炊煙如同少女的輕紗隨風(fēng)輕擺，小村枕著溪流，如嬰兒般安詳枕在母親溫軟的臂彎里。勞作了一天的農(nóng)夫們?nèi)宄扇?，開心地叫嚷著，互相打趣著，從田間向家中走去。這其中，有一位穿著樸素，卻氣質(zhì)出塵的中年人，微笑著，并不與旁人嬉鬧。只是安靜地跟隨著大家，一步步走著。

    這里是一個并不富裕也不貧瘠的小山村，大家并沒有太多地受到混亂世道的影響，每天只是按照祖輩世代的路蹣跚而艱難地前行著。沒有大人物喜歡把目光放在這樣一片小村子，同時，也并不會把他們爭霸天下的夢想和欲望灌輸進(jìn)來，因?yàn)椴⒉恢档?。這些農(nóng)人只要稍稍努力勞作，繳上賦稅就足夠了，溫和的氣候與勤懇的心態(tài)，讓這里成為了諸侯征戰(zhàn)中一片難得平靜的樂土。

    大家也很享受這一切，那些遙遠(yuǎn)得令人難以理解的大人物們，以及那些如狼似虎的兵老爺們，對于村子并沒有什么特別的關(guān)注，大伙并不像大城市里那般，雖然看似繁花似錦卻暗流涌動。這里每一個人，幾乎都互相了解，完全無需防備，可以插科打諢，打趣閑聊。他們對彼此，對一切，都充滿著仁慈，而不像外面，互相充斥著利用和敵意。

    一壺濁酒，兩三小菜，一張被時光刻滿了痕跡的破木桌，擺在稀疏籬笆圍成的小院子里，和著風(fēng)戲弄竹葉的沙沙聲，幾個人放肆地袒胸露懷，飲酒嬉鬧著。那個安靜的中年人也在其中，他只是淺淺地酌著，雖然這酒的味道不算好，但是這份平靜與安穩(wěn)，卻令人沉醉。

    太陽漸漸有些倦了，想要回到山的那一邊好好休息一下。金色的余暉穿過搖曳的竹林，滿地光斑也隨之晃動，如同精靈般在小院和舊桌面上舞蹈。在酒精的作用下，大家都有些乏了，困了。于是紛紛起身告辭，中年人一一致意告別，開始收拾他的小院。

    銀色的月光如水一般，給這個漸漸安靜下來的小院籠上了一層似真似假的輕紗。中年人一面收拾著小桌，一面嘴里念叨著，念叨著那些他從未與農(nóng)人朋友們提起過的天下。似哭似笑，如癲如癡。片刻，小院子里的聲音小了，他似乎也是有些醉了。

    篤篤的敲門聲讓中年人回過神來，一個看起來飽受饑餓折磨的男人有氣無力地倚在他的院門前。兩人對視了一眼，中年人邀請這個流浪者進(jìn)了屋，給了他一些飯食。

    昏黃如豆的燈光下，餓了很久的流浪者狼吞虎咽著。雖然他讀過的書本中曾經(jīng)提出過，君子用膳之時，應(yīng)講究禮節(jié)與儀容。但在此時，顯然什么禮儀也無法完全抵抗饑餓帶來的沖擊。坐在對面的中年人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并不說話。

    流浪者似乎是緩過些力氣來，整理了一下儀容，口中道謝。燈光很暗，低沉的風(fēng)嗚咽著，氣氛有些壓抑，月亮也似乎有些吝嗇自己銀色的光輝，躲藏著，遮掩著，又像是在掩面輕笑，亦如那荒唐的命運(yùn)。

    流浪者雖然有些落魄，但是身上卻有著一種與眾不同的氣質(zhì)，固然艱辛的生活給他留下了很深刻的痕跡，可他卻并不沮喪，頗有幾分孤傲的風(fēng)度。粗糙卻足以果腹的食物顯然讓他恢復(fù)了幾分神采。他極有風(fēng)度的，用抑揚(yáng)頓挫的聲音，開始向救了他一命的中年人介紹自己。

    “吾本虞人，飽讀韜略，胸中錦繡，不甘沉淪，四海尋主，卻盡蹉跎，雖有妙算，難堪世事，縱有神機(jī)，易遭人妒！”

    起初，低沉而又有些沙啞的聲音回蕩在這間簡陋的小屋里，漸漸地，他的眼中似乎閃耀著逼人的神采。到了后來，情緒越發(fā)激動，手舞足蹈的樣子，就像一個癲狂而吵鬧的孩子。他的不甘、落寞，以及坎坷波折的人生，都像是命運(yùn)給予他最無情的嘲弄。慢慢地，他低下了頭，就好像對自己忽然間的失態(tài)表示歉意一般，緩緩地說道：

    “姜姓，百里氏，名奚，字子明。承蒙恩澤，沒齒難忘?！?br/>
    “蹇叔，村野閑人?！?br/>
    百里奚有些愕然，眼前的中年人顯然并不是一個簡單的村民。他能夠從對方的眼中看到閱盡滄桑的睿智和風(fēng)輕云淡的風(fēng)度。而且很奇怪，對方似乎又并不像是完全超脫了世俗的出塵隱士，自有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和漠然。反而，一種令人感到舒服的、親切而溫潤的氣息，讓人忍不住生出信任之感。

    對方顯然不是故意為之，這種閑適而溫和的感覺定然不是刻意做出。百里奚對蹇叔產(chǎn)生了極其濃厚的興趣。但顯然，毫無顧忌地打聽剛剛救了自己一命的恩人的底細(xì)，不是君子所為。

    百里奚能夠有足夠的信心輾轉(zhuǎn)四方，游說君王，定然是有真才實(shí)學(xué)的，從來自負(fù)才華之輩都是心高氣傲的。然而當(dāng)他面對這個風(fēng)輕云淡卻又顯然并不簡單的中年人時，卻始終有一種隱隱為之心折的奇怪感覺。

    百里奚在游宦各國的路上屢屢碰壁。似乎昏聵傲慢的君王與嫉賢妒能的奸佞小人總是成雙成對，而且總是出現(xiàn)在百里奚的面前。種種苦楚與艱辛，在高傲的百里奚心中掩藏得很好，卻無法回避?？嚯y的命運(yùn)時時刻刻嘲笑著這個四處碰壁的年輕人，卻又對別人擺出一副慷慨的面容。

    一路失敗的游宦讓百里奚原本就不富裕的行囊越來越空，以至于最后到了為饑餓所困的凄慘境地。就在此時，命運(yùn)似乎悄悄為這個年輕人推開了那厚厚的屏障，牽引著他，一步步走向了蹇叔所在的這個小村子，就此，開啟了百里奚全新的人生。

    而蹇叔似乎也發(fā)現(xiàn)了百里奚的不同尋常。命運(yùn)似乎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地去刁難一個普通人。人之所以痛苦，常常是追求了錯誤的方向。而值得尊敬的，是能夠堅(jiān)持下去的決心和勇氣。若是守著自己家鄉(xiāng)小村子的那一兩片薄田，除了游手好閑之外似乎并不至于淪落到因饑餓而威脅生命的地步上。而百里奚有勇氣和決心，敢于把自己的人生賭在游宦的路上，定然不會因?yàn)闊o能懶惰而混到如此下場。

    兩人談興甚濃，從天下到君臣，從是非到成敗，徹夜的長談讓雙方都隱隱發(fā)覺了對方的不同尋常。百里奚似乎找到了一個足夠優(yōu)秀的傾聽者，而蹇叔，卻好像看到了一粒蒙塵的明珠，醞釀著蛻變的光芒。

    兩人漸漸成為摯友，百里奚依舊渴望著他的明主，而蹇叔依舊風(fēng)輕云淡地與鄉(xiāng)人品嘗濁酒，不過，百里奚在蹇叔的盛情之下，留在了這個小村，留在了蹇叔家里，等待著命運(yùn)重新開盅的那一刻。

    齊國公子無知?dú)⒑R襄公的政變震驚天下，隨后召集天下賢士的消息漸漸傳到了小村。而當(dāng)百里奚打算前去應(yīng)召的時候，蹇叔卻阻止了他，并告訴百里奚：一個連自己父親都能殺害篡位的君主，名不正言不順，必定不是明主。百里奚聽從了蹇叔的勸告，沒有前往應(yīng)召。

    不久之后，公孫無知出游雍林，遭大夫雍廩刺殺而死，大量公孫無知的近臣黨羽，遭到了沉重的打擊。隨后的爭位之戰(zhàn)中，公子小白越過了重重阻礙，定鼎乾坤。而當(dāng)時輔佐政敵公子糾的罪臣管仲，卻得到了鮑叔牙的一力舉薦，平步青云，登上了歷史的舞臺。

    而百里奚卻依舊安靜地在這個小村子中蹉跎著，至少他自己是這么認(rèn)為的。他似乎有些羨慕，也有些傷感，自問并不比管仲在治國之道上差了什么，然而，命運(yùn)中卻好像差了一位能夠引薦自己，得到明君賞識的“鮑叔牙”。

    但是百里奚不缺少這點(diǎn)耐心。不久之后，周厲王之弟王子頹又開始招賢納士，王子頹很喜歡斗牛，凡是能夠給他養(yǎng)好牛的人，都得到了優(yōu)厚的待遇。百里奚有些躍躍欲試了。憑借自己的才華，難道不能通過養(yǎng)牛，再接近這位貴族，進(jìn)而輔助他，成為一代傳奇嗎？

    于是百里奚收拾行裝，準(zhǔn)備前往應(yīng)召。此次，蹇叔并沒有直言勸阻，只是臨行之時，悄悄地對百里奚念叨了兩句：

    “應(yīng)召投奔，選對人很重要，若是此人并不對路，你享受了別人的待遇，也就相當(dāng)于把自己的身家前途交給對方了。若是背棄并離開，那可是不忠；可是，若是主君昏庸無能，卻又要一直跟隨輔助，那可謂就是不智了。兄弟，你這一去，要小心！”

    丈夫不可輕失身與人，仕而棄之，則不忠，與同患難，則不智。此行，弟其慎之！

    ——《東周列國志》

    對前途的渴望成為百里奚前行的動力，百里奚果然憑借著卓越的才能逐漸走進(jìn)了王子頹的視野，并得到了重視。而正當(dāng)百里奚志得意滿時，他并沒有忘記那個曾經(jīng)照顧和幫助過自己的蹇叔。很巧，蹇叔也來到了百里奚為官的洛邑。于是，兩人攜手前往，拜會王子頹。

    然而，回到住處之后，蹇叔卻很嚴(yán)肅地勸阻百里奚：“王子頹其人志大而才疏，而且多用阿諛奉承和無能之輩。將來必難成事，不如就此別過，免受其害?！卑倮镛稍僖淮蜗嘈帕隋渴宓呐袛?，與蹇叔共同離去。不久之后，王子頹叛亂稱帝，失敗被殺。

    百里奚似乎再一次回到了原地。他依舊在等待著，渴望著自己的“鮑叔牙”。而蹇叔，也在等待著，勸阻著，讓自己的兄弟兩次沒有應(yīng)召為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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