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芷若緊緊攥著他的衣襟,睜大了眼想要將他最后的模樣記清,可眼中源源不斷的淚水卻令他愈發(fā)的模糊,只剩下半明半昧的輪廓,映著昏黑天穹,像極了末日來臨前最后的英雄。
為什么在這樣的風雨亂箭之中,她還能這般的無用,這般的沉溺于私情與回憶,有人要毀了她,要摧毀掉她在這陌生世界的溫柔鄉(xiāng),他們要她永世孤獨,要她萬劫不復啊!林芷若,你這個廢物,廢物!
“王爺駕到!”遠方傳來模糊不清的通報聲。
秦子墨……
那個造成今日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林芷若的憤怒已經達到極點,通紅的雙眼幾乎眥裂,她轉頭盯上薛紫瑤的方向,聽見弦聲一震,接著三支箭飛快地沖破雨簾,刺向她!
未及林芷若驚愕,蘇蘅抱著她猛然旋身,他抬劍一擋,將那三支利箭削作了兩半,但喘息的機會仍未到來,因為箭已用盡的侍衛(wèi)見秦子墨到來便士氣大漲,紛紛持械猛攻,而薛紫瑤的第二輪三箭也已經齊齊奔來眼底!
腹背受敵之下,蘇蘅再次奮力擋下了薛紫瑤的箭,卻未能及時閃避侍衛(wèi)的攻擊,身中數刀血如泉涌。滾燙的鮮血和著冰涼雨水流下,在腳底的黃泥中暈出一朵血花,他卻絲毫不為所動般,揮劍廝殺。
林芷若被體內的強勁耗去了太多的力氣,此刻空有一腔怒火,身體卻已經是軟弱乃至絕望的,甚至連一句住手也說不出。她想即便還有力氣喊,也是無用的,在這些人面前,除了秦子墨之外,任何人都是草芥,她的命脫離賜婚圣旨,不過一個丑女,人微言輕,何苦再自找下賤?
盡管不斷有雨水侵入口鼻,她的喉嚨卻已經干得燒得出火來,連絕望的哭泣也是沉寂著,在這滿世界的血腥與倉皇中,竟無能得像塵埃一般任由造物踐踏,連累一個本該享盡世間之樂的少年,為她斷魂。林芷若,你何德何能,你于心何忍,你何必當初,你如何償還!
“王爺有令,留下活口!”
然而當侍衛(wèi)紛紛撤退,早有一支暗箭沒入蘇蘅后背,直刺心臟。那本是射向她的,他卻又擋了下來。
他終于累了,低頭看著林芷若,就連最尋常的強笑也裝不出來,微微翕動失去血色的嘴唇,聲音微弱幾不可聞。她知道,他在說:“若兒,永別。”
他這一生只為一個人而活,即便是死,也絕不給她丟臉,到了生命最后一刻,闔上雙目也仍以劍杵地,擁著她沉靜地死去。像一棵樹微彎著腰,任雨澆著他,任風搖著他,任她依著他,——但這個雨天過去,他卻不會像樹一樣重新站直了。
他想最后吻一吻她,但卻沒有,因為他雖死了,她卻還是要活的,他不要她記住他的好,也不要為她留下任何的隱患,他只要她帶著希望堅強地活下去,找回屬于她的榮耀。
即便是決定親手毀掉自己做母親的能力那一刻,林芷若的心也沒有這樣痛,畢竟她從未見過她的孩子,可面前的這個人,他和她早就心相印情相牽,說好會一起過到生命最后一秒,現在他先她而去,鮮血浸透了她,她聽著他的心跳停止,體溫漸漸冰冷……好像一場花開,來不及留下紀念,就親眼目睹一切的美好葬于熊熊烈火,幻夢消散如煙。
林芷若閉上眼睛努力撐著蘇蘅的身子,權當他還活著,權當自己也已死了。不知不覺,神識漸滅。
夢里,玉書苑的院子里梅花迎雪而開,林芷若挑燈獨自坐在小亭中賞花,有一雙眼睛就在那梅樹之下將她打量,她折樹枝在雪地寫下,“夜雪紛紛芳情幽,梅花渡影未知儔?!?br/>
某夜有詩箋飛入小軒,她未眠,但見:“蘇垂鬢云染青黛,蘅蕪遺珠鳳銜釵。”
數回瀕死,總有暗影傍身,帶她步險如夷,救她水深火熱。雖未謀面,卻早已兩心相悅。
無怪大婚之日,那個嬌弱的女子明知林家姐妹有意陷害,卻還要喝下那致命的湯,原來心有所屬,不愿辜負。
是那個女子貞烈果決地赴死,令她平白得來這夢一般的一場姻緣,他待她千般寵溺萬種疼惜,她卻始終恃寵而驕任性不羈,她簡直就是個罪人。
林芷若想回到原來的地方,就當從未來過大越,讓一切回到最開始,起碼那個林芷若死時還保留著忠貞不二完美的愛情??墒撬绾我舱也坏阶畛蹰_始的地方,再也回不去了。
她想再見蘇蘅,跟他說對不起,自己只是一個借著別人皮囊欺騙他感情的罪人,憑白受了他的真心還害他妄送性命,她寧愿用自己去換他重新活過來,找一個像原來那個林芷若的女人好好生活……可夢里只有白茫茫一片大霧,她什么都看不清摸不著,只能瘋了一樣到處走到處找。
一仗大雨迎頭潑下,刺骨的冰冷令林芷若驟然驚醒,睜開眼,她看見秦子墨冷峻的臉上,一雙眼睛紅得像是發(fā)怒的豹子,抿著唇一言不發(fā)地望著她,仿佛看一只快要死在他口下的獵物。
“解釋。”
他利落而霸道地扔下兩個字,再度抿緊雙唇,刀削般立體的下巴微微顫動,預示了他的極力隱忍。
“如你所愿。”
林芷若用了好幾分氣力,才勉強回他四個字,語畢,一陣劇痛自胸口襲來,她抑制不住噴出來一口熱血。
秦子墨就在她面前,胸前便當即開了一朵血花,他望著林芷若眉頭一皺,起身走了出去,對翠錦道:“去請大夫來,本王審不了一個將死之人。”
翠錦領命,看了林芷若一眼便匆匆跑了出去。
紫嫵奔來眼前,捉起林芷若的手替她把脈,過了一會兒震驚無比地皺了眉頭,“師父,你的脈相好奇怪!該怎么辦?。 ?br/>
“別管我,往后我不是你師父,你離開吧?!?br/>
林芷若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脈搏,閉上眼睛再不愿睜開。
蘇蘅死了,她活著做什么?她憑什么活著?她不配活著……
“側妃娘娘,娘娘……庶人她還沒醒,娘娘還是先回吧……”
門外熏兒的聲音傳來,林芷若表情一滯,飛快地睜開了眼。
薛紫瑤,她還敢來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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