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他是不是還有一種知己之感?”楚瀛飛的聲音又變得輕蔑而嘲諷,氣息徒然冷卻,只是被凌菡枕著的手還僵著,沒有縮回去。
“小鷹子還真是倔脾氣?!绷栎丈焓秩崴鳖i上的傷疤,嘆息而安慰:“還好那時候堅持過來了……我就說你定會成為一代俠士的,誰知竟比我想的還要厲害?!?br/>
“你恨我?!?br/>
“戰(zhàn)/場交鋒,也不是哪個人的過錯……”
“可我沒讓彥師兄回去。”
“他是怎么走的?”凌菡終于問出了那句話,意識到自己還攥著他執(zhí)劍的那只手,連忙松開,改成了袖口。
“過招時,他發(fā)現(xiàn)我們的武藝師出同門,便猜到了我是誰,非常氣憤,要和我對決。后來我們都受傷了,他傷得更重些,我看到屬下正從山下趕來,怕他被抓,就趕緊下山了?!?br/>
“可我沒想到他會自盡,一心求死。我真的沒想殺他,你信嗎?”
“信?!绷栎粘林氐攸c頭:“他赴戰(zhàn)場前夕,就跟我訣別了,他就沒想過會回來……你從小就佩服你的彥師兄,斷不會殺他的。聽到我當皇后的消息一定很氣憤吧,覺得我變了,竟為了榮華和皇權(quán)負了他。還眼睜睜地看著他赴一個沒有勝券的戰(zhàn)/場……”
“對不起,我聽到很多流言,對你有所誤解,但是我、”
“心里一直在掙扎。”凌菡拍了拍楚瀛飛的胳膊,見他難過的緊,便替他把話接了過去:“難怪總覺得似曾相識,只是小鷹子長成了雄鷹,真叫人不敢認。我還記得你當初比我矮半個頭呢,如今卻能隨意把我拽來拽去。被罰的時候給塊糖就好了、”
“還不是因為是你給的。”楚瀛飛嘟囔了一句,將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你只知道我自小就佩服彥師兄,卻不知道我自小就偷偷喜歡你。
……
“你對楚溟飛有好感,是不是因為他和彥師兄有些相像?”靜默了一會兒,楚瀛飛忍不住開口。
“他溫雅清俊的模樣,確實和彥哥哥有點像?!绷栎蛰p嘆了口氣:“不過我對他有好感,是因為他敢直視心底的恐懼,他敢做自己。我們卻不敢……”
楚瀛飛只覺得氣憤和憎惡在自己體內(nèi)翻涌,連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你對他還真是認可,要是以后發(fā)現(xiàn)他人面獸心,豈不是難過。”
“那流言還說我人盡可夫呢,你之前不是也信了,難道現(xiàn)下你還這么覺得?”
“誰說我信了,我是看他給你抹藥,你就愣在那里,好像他是彥師兄似的,氣急了才冒出那么一句,后來你瞪我一眼,我都快嚇傻了……”
“沒看出來?!绷栎諅?cè)了側(cè)身,覺得有些餓:“害我沒吃成松子胡桃倒是真的?!?br/>
“那我這些年還沒吃過糖呢,上次你給蕊兒做,我才偷吃了一塊?!?br/>
“啊?”
“第二天我馬上就賠了她一匣子?!?br/>
凌菡聽了想笑,但一想到他被上官蓉迷惑,又覺得擔憂,好在目前上官蓉要靠他穩(wěn)固太子妃和皇長孫的位置,只會討好他才對??墒?,倘若她知道楚溟飛的秘密呢!會為自己當初“深謀遠慮”拼出的尷尬處境抓狂嗎,還是會鋌而走險,告訴皇上她和楚瀛飛的事,證明皇孫的血脈,皇上真的會原諒他們嗎,還是連楚瀛飛都會跟著遭殃……
“在想什么?”
“上官蓉不知道楚溟飛的秘密吧?你可千萬不能告訴她?!绷栎沼行┲?。
“不知道,我怕影響她的心情,沒跟她說。”
“你對她倒是溫存眷注,可惜她盡跟你說楚溟飛的壞話、自己的痛苦,也不怕你心疼難過?!绷栎盏恼Z帶鄙夷,還冷冷地哼了一聲。
“這些年來,你還是變了挺多的,若是從前的你定會、”楚瀛飛住了口,悵惘的氣息還未收盡,兀自在小小的天地中縈繞。
凌菡嘆了口氣:“人性的風雨,我經(jīng)歷的比你繁雜。能一直純粹些當然好,可身處這塵世,你終還是要懂的,希望那天別太晚,晚到后悔無門……”
她的語氣中藏了很大的悲苦,楚瀛飛顫了一顫,將她擁得更緊了:“不說蓉、上官蓉和楚溟飛了,只說你我,好不好?這個天地這么小,只容得下我們?!?br/>
“嗯?!?br/>
“那你告訴我、”楚瀛飛挨著凌菡的耳畔低語:“你對我、有好感嗎?”
溫熱而忐忑的聲音,引得凌菡一陣心疼,兒時的陰影真是可怕,他即便長成了翱翔的雄鷹,還依然不敢直視塵封的心傷。
“還用問么,若是沒有,會這樣?”凌菡的聲音愈加低微,輕輕推了推楚瀛飛的胸膛,肚子漸漸大了,擁得太緊有些難受。
“那還是這小家伙的功勞了。”楚瀛飛將手放在凌菡的肚腹上,一同安撫著小胎兒:“我們公開吧,好不好?”
“不行,現(xiàn)下還不行,不能讓旁人知道?!绷栎占泵u頭:“尤其是上官蓉,千萬別被她發(fā)現(xiàn),還有蕊兒的事也不能告訴她,什么都別說……”
“為何這么害怕、”
“躺了太久,我的腰有些酸疼,我們出去吧?!绷栎沾驍喑w的話,楚瀛飛聽到她不舒服,哪還顧得上再說,趕緊打開玄冰玉磚,將她扶了出去。
正好今日休沐,不用上朝,楚瀛飛便蹭到凌菡房間,和她一起用早膳。
“那時候你們只挑松子吃,把胡桃都給我,說師父老打我的頭,讓我補一補,千萬別被打傻了。”
凌菡噗嗤一笑,臉頰旋即漫上歉意:“是看你可愛,跟你鬧著玩呢。那時見師父對你嚴厲責罰,只替你委屈,卻不知你心里的苦楚,安慰的話都很無用……”
“你看我如今還這般喜愛這道菜,就知道有用還是無用了?!背w用銀匙勺了一勺松子,送到凌菡唇邊,神色有些閃爍,似想到之前不然她吃菜的情形。
“怎么,還怕我記仇么?!绷栎盏χ兆〕w的手,將銀匙送回他嘴邊:“當初你不告而別,我們都以為你不堪重罰,偷偷逃走了,好長時間里看到這個菜就難過。如今大家都散了,不是埋葬天涯,就是流浪海角……”
“三皇子!”阮公公在院外喊道。
“何事?”
“落暮侯求見,要讓他進來嗎?”
楚瀛飛望向凌菡:“應該是知道了蕊兒的事,過來求情。要同意他見面嗎?”
“……我不知道,你決定吧?!?br/>
“那你心里愿不愿意?”
“嗯、蕊兒還沒見過他呢,如果可以,你就讓阮公公帶他去看看吧。”
楚瀛飛點點頭:“我知道了,先會會他去。你好好吃飯?!?br/>
穆皓軒被引進院子,大概對楚瀛飛書齋的規(guī)矩早有耳聞,只站在階沿等待。他側(cè)頭瞥見一旁的茶桌,目光沉了下來。
由于楚瀛飛都是在凌菡回房間之后才讓人進來打掃,故送早膳的侍從只匆匆收拾了一下地上的碎瓷片,桌上的杯盞還未及整理。那盞“月滿霜華”依舊在茶盤上放著,穆皓軒正看得出神。
楚瀛飛邁出書房,負著手咳了一聲。
“見過三皇子?!蹦吗┸幓剡^神行禮。
“我這書齋向來不會客,侯爺有什么事就直接說吧?!?br/>
“是。”穆皓軒點點頭:“聽聞小女已被找回,三皇子十分善待,不知可否讓我們父女見上一面,我定當感激不盡?!?br/>
穆皓軒說話時,目光仍落在茶盤的瓷杯上,仿佛那盞“月滿霜華”盛著許多回憶似的,楚瀛飛心下不悅,又想到上次穆皓軒和凌菡的談話。
“菡菡……”
這稱呼他一想起來就有氣,臉色越來越沉,但想到凌菡還在房間里聽著,遂很不情愿地說道:“嗯,等下讓阮公公帶你過去見見?!?br/>
“謝過三皇子。”穆皓軒趕忙行禮道謝。
“行了,沒事就回吧?!?br/>
“實在是慚愧……我還有一事相求?!蹦吗┸幫掏掏峦碌赝殿┏w。
“有話快說?!背w皺起眉頭,誰知穆皓軒看起來唯唯諾諾,嘴上卻是獅子大開口。
“三皇子可不可以,恩準凌菡和我一同前往?!?br/>
“你說什么!”楚瀛飛勃然大怒:“這怎么可能,你和她如今還有何干系!別說是見面,現(xiàn)下就是她的名字,你也不能隨便提了?!?br/>
“三皇子恕罪?!蹦吗┸庍B忙跪地懇求:“蕊兒自出生后,我就再沒見過。這三年來她受盡磨難,一定對自己的身世有很多猜想,只怕以為自己是慘遭遺棄的孤女……我是想著,如果我和凌菡能一同前去,她便知道自己是父母雙全、有人疼愛的孩子,就不會再猜忌和憂郁了?!?br/>
這一番慷慨措辭,再加上穆皓軒低沉黯然的語調(diào),楚瀛飛都要懷疑凌菡會不會被他說哭了,自己這時候拒絕,她恐怕要埋怨自己冷酷無情了。
“你先到外面等著,我要考量一下。我們召國雖然會善待囚俘,但凡事也都有個限度?!?br/>
楚瀛飛回到凌菡房間,見她果然坐在窗下拭淚,不由嘆了口氣。
“別難過了,既是這樣,你就跟他去一趟吧?!背w輕撫凌菡的肩。
凌菡抬起頭,眼神驚訝而感激,然而她搖了搖頭:“我還是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