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海月回到旅館樓下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他借著手機光照門鎖,一眼就覺察不對。
出門的時候自己掛的門鎖方向和現(xiàn)在不同,有人出來過,或者有人進入了旅館,他出于本能地提高警覺,放緩腳步一直走到了三樓房間門口。
鑰匙入孔,房門推開,原本昏暗的屋子里突然亮起了燈光。
窗口的下方擺了一張木椅,上面坐著一個人——藍青。
他翹著二郎腿,從身邊小弟手里接過煙,一副悠然的樣子咧著嘴笑道:“魏兄弟,這么一大晚上,去哪兒神游的???”
魏海月的視線轉到床鋪上,原野被人用麻繩綁了起來,嘴上貼了膠帶,一副昏死過去的模樣。
他的眼睛盯著地上一支看起來剛剛使用過的注射器,眸光暗了下去。
“你們對他做了什么?”
濃重的煙圈緩緩吐出來:“能是什么,好東西,讓人上癮的東西,你說是什么?”
仿佛早有預料,在魏海月沖過來的一瞬藍青抓住身邊的小弟結實地擋了一下,但是沒擋住,魏海月將那人掀開,一把揪住藍青的衣領,眸光縮緊:“你他媽的混蛋!”
兩人的距離近到能聽見咬齒的摩擦聲:“我混蛋?老子讓你一個人來,你這算什么意思!嗯?”
“他一向跟著我做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瞞不住他的?!?br/>
“行啊,你瞞不住他,就瞞著我唄,那老子要讓他染上毒癮,你也別怪我心狠!”
魏海月知道以藍青的狠,他能做出更多不是人干的事來,他放開他:“藍青,你何必做到這么絕,你手上有我的錄音,還怕我搞鬼?”
“哈哈哈,鬼我倒是不怕的,老子這條命,去閻王殿走上十遭也沒人敢攔。但是你,我信不過?!?br/>
藍青盯著魏海月的神情漸漸恢復了平靜,心里只在暗笑,這傻子,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把他的錄音給交了出去。到時候到了山莊,自己和岳父只要再反手設計一番,他魏海月還能逃得掉?光是警方這一邊就夠讓他頭大了。
“魏兄弟,我勸你還是好好聽我的話,咱們是兄弟,我自然不會虧待你,至于你的兄弟,我當然也就不會虧待了他。但若你敢再?;ㄕ?,我可不敢保證下次給這小子注射的會不會是別的什么東西了?!?br/>
***
“哎哎哎,南薔,你等等我,你說你要干嘛?”市公安局七樓,葉明真好不容易才攔下急沖沖的南薔。
“我要去青市?!?br/>
“去青市?你去干嘛?”
“救人?!?br/>
“救人?誰在青市······”南薔臉上的表情讓他秒懂,是魏海月。
“你的意思是魏海月在青市?”葉明真擺出一臉的難以置信:“不是,究竟什么情況啊,怎么就要救他了?你別什么都還沒弄清楚就往青市跑,那兒你有認識的人嗎,知道路怎么走嗎?”
“路?有導航。”
“不是,你······”
南薔沒功夫和葉明真廢話,直接拿出手機放在葉明真的眼前:“三日后,青市云萊山溫泉山莊,忌交易,易救人——k先生?!?br/>
“k先生?是那個人!”
南薔默認。
“你就不怕這是陷阱?”
“不會的,魏海月昨晚給我打過電話,很不對勁,若這條信息無誤,他就有危險?!?br/>
“你是想當巾幗女英雄啊,你以為自己這樣沒有計劃地沖過去,魏海月知道了會開心嗎?他如果要瞞著我們,自然就有他不能說的理由,我們再等等,李局已經決定對藍青他們展開調查······”
“葉明真,我等不了了!”她抓住男人拉著自己的手,語氣萬分堅定:“你不是說我在青市沒有認識的人嗎,你不就是,趁這個機會,跟我一起回去吧?!?br/>
“我?我還不能回去呢······”葉明真看著南薔的樣子,她這次確實是慌了,后半句話就沒再說出口。
嘆口氣,他拍了拍南薔的肩膀最后道:“算了算了,走吧,我跟你一塊兒進去,讓李局直接和我們老大溝通?!?br/>
***
辦公室內,李載柏看著一前一后進來的一對年輕男女,指了指自己的對面的椅子示意他們先坐。
“你們倆又有什么事情?”
“舅舅,我想去一趟青市?!蹦纤N雙手擱在膝蓋上,食指習慣性地摩擦著大拇指蓋,李載柏看了一眼,不著痕跡地把視線放到了葉明真身上:“你呢,也是要去青市?”
葉明真撓腦袋:“李局,我出來也有一陣了,這邊的案子已經解決得差不多,基本上也用不到我了,我琢磨著好像是時候回去了?!?br/>
“是時候回去了?兩個人既然一起來,我看分明是約好的,這不是打報告,是在通知我吧,嗯?”
眼見李載柏面色嚴肅,葉明真連著尷尬笑了兩聲:“李局您這話說得,我和南薔哪有那膽子啊?!?br/>
“那膽子,哪種膽子?。繘]有那膽子,我看你們倆就算敢坐在這兒,也不配擔上警察這兩個字。說吧,阿南要去青市的理由又是什么?”
“我接到消息,三日后在青市的云萊溫泉山莊會有一次毒品交易,我想······”
“阿南,我雖然私下讓你跟著葉明真一起調查在虞市的案子,但可沒說同意你插手青市的事情,如果你所說的情況確有其事,青市的警方自然會做出應對的行動。”
“可是舅舅我······”
李載柏看著南薔,阻止了她接下去要說的話:“不過既然葉明真也要回去,你最近不如放個假,和他一塊兒去北方玩兩天吧。”
兩人以為自己聽錯,這前后兩句話相互矛盾,但互看了一眼后兩人立刻明白了,李載柏這話里的意思是答應他們了,但這次行動要對外保密。
可是舅舅怎么會這么容易······
“我這邊也接到了一些消息?!?br/>
他不做多余解釋:“所以希望你們不要聲張,這就回去收拾要帶的行李,青市警方那邊,我會聯(lián)系他們進行行動配合的?!蓖A送K盅a充道:“葉明真,這次回青市,還有項特殊任務給你,到了那邊我會再同你聯(lián)系。另外,阿南,你答應舅舅,一定要注意安全。”
兩人應聲,如愿退了出去。
直到房門關上,李載柏回味著南薔和葉明真方才的一番對話。他的手撫上辦公桌上一本略微有些破舊的筆記本,書皮是深棕色皮質,內里的邊角泛黃打卷,紙頁中間夾著一支簽字筆,他在兩人進門前剛在紙頁上記載過一通電話內容。
三日后,云萊溫泉山莊,藍青一伙人和北方的黑幫老大將有一次毒品交易。
這條消息和南薔告訴自己的幾乎沒有差別,但發(fā)出信息的卻絕不會是同一個人,自己的消息是從幺九那里得來的,那么和南薔聯(lián)系的那位會是誰呢?
***
葉明真的行李不多,那些破洞牛仔褲和皺皺巴巴的白襯衫他是不打算要了,收拾到最后的結果就是只帶回去一個雙肩包。
打了專車,葉明真跑到南薔家門口,他原先沒來過,不知道是個這樣的小院。
夏氣正盛,原本有些嚇人的仙人掌叢后爬出來一整墻綠葉,薔薇花間雜其中開得熱鬧,沉甸甸的花朵隨著清風微擺,像是隨時都會墜下來似的,真正一場綺麗的美景。
葉明真拉開車門往門前湊,他用力拍門,生怕南薔聽不見:“阿南,你好了沒???”
南薔正巧在門口收鞋子,聽到聲音起身將門拉開:“你怎么這么快,我還沒收好呢,進來等會兒吧。”
葉明真不客氣,直接跨了進去:“你們女人就是麻煩,又不是真的上去旅游,哪有那么多東西要帶的,大不了缺什么我讓英琦借你。”
“你們倆沒事了?”南薔關上門口的柜子,帶著葉明真往里走:“我們家沒有多余的杯子,就不招待你喝茶了?!?br/>
葉明真掃一眼茶幾上一對情侶杯,是沒有多余的,這個女人真是······他看到幼吉在洗衣機邊轉悠,一把抱起,發(fā)現(xiàn)它嘴里喊著一個物件。
過了一會兒,南薔拖著行李箱走到門口,眼睛瞥見葉明真手上把玩的東西:“這是什么?”
葉明真將手里一枚蝴蝶狀物件塞女人手里:“幼吉從洗衣機下面叼出來的,不是你家的東西嗎?”
“不是,我從來沒見過。”
整個蝴蝶是橘粉色的,中間夾帶著或白或粉的紋路,像是一朵朵綻放的櫻花。
“這叫櫻花瑪瑙,不是什么值錢的玩意?!?br/>
南薔抬手透著光看,奇怪,就算再不值錢,這東西怎么會出現(xiàn)在自己的家中。
“走吧,走吧,別看了,開你的車過去,到時候停機場車庫,回頭你回來也方便?!比~明真替南薔拉箱子,從她手里搶了石頭隨手往客廳茶幾上一扔,“以后再慢慢看吧,放家里丟不了?!?br/>
南薔的車就停在院子外,葉明真將行李放好,朝她伸手。
“鑰匙給我。”
南薔一臉的意味深長,卻沒多說,她直覺路上男人會有話對自己講。
果然,葉明真將車啟動后穩(wěn)步開出,等紅綠燈的時候便狀似無意問道:“南薔,關于那段錄音,你究竟怎么想?”
意外地,南薔竟道:“第一反應作為警察的身份,自然是要懷疑的,何況人的意志并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堅強?!?br/>
“那么,四年前魏海月消失,如果他真的沒有回來,你會一直等下去嗎?”
南薔沒有正面回答,“說實話,那段時間很難熬,只是后來想通了,與其擔心那些我不知道會不會發(fā)生和有沒有可能的事情,就干脆做好我能做的吧。你看,就像他當初答應我的,他遲早會回來,不過是四年,或者更久,但總會回來的。這個時代又不像從前,如果他不回來,要找到一個人也沒有那么難?!?br/>
這意思就是,會一直等著他吧。
“那他現(xiàn)在回來了,你一直相信他的,對吧?”
南薔笑了,這話和魏海月那晚問自己的倒沒什么不同:“我信啊,他都回來了,我當然得盼著點好,他都回來了,我們就更得一起朝一個好的方向去奔啊?!?br/>
這樣的篤定,令葉明真終于確認:“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如果你指的是他的臥底身份。”南薔看向葉明真,眼神確認。
“呵,不過你就沒有想過,萬一他真的叛變了呢?”
“如果他真的那樣做了,我會履行自己作為警察的職責。但在未知的時候,我能做的只有相信他幫他查明真相而已,就像小時候一樣,他毫無保留地對我好,保護我?!?br/>
南薔雖然在和葉明真談話,注意力卻沒從他開車的狀態(tài)上轉移,駕駛技術很好嘛,之前還在自己面前裝暈車。
“那么你呢,葉專家,你的身份又是什么?”
葉明真勾勾嘴角,決定不再隱瞞:“雖然我之前并沒有見過魏海月,但四年前的那批特訓名單里,其中也有我的名字?!?br/>
2013年,距離山貓行動已過去十五年,青、濰、虞三市警方高層經研究決定,要在全國挑選一批身體素質高,專業(yè)能力強的學員進行臥底訓練。因為任務特殊,為保證最后層層淘汰篩選出的警員具備各項能力最優(yōu),初步選定的學員們都被秘密運送到全國各封閉式培訓基地,進行特警訓練。
每天不到六點,學員們負重20公斤進行長跑拉練,鐵網穿梭,掛鉤梯上下,臂力和耐力的專項測試,這樣便淘汰下一批身體素質不達要求的學員。
游泳技能專訓,抗爆曬耐力測試,失衡打靶特訓,跳傘,駕駛,障礙排除······一系列長達一年的高強度訓練后,培訓基地最后選出了以五人為單位的臥底的小組,他們被上級安排到國內外的絕密任務中進行潛伏,除了特別偵查組的領導,再沒有人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份。
南薔正是因為聽說過這件事情,所以才會起了心思向蔣亮打聽,她懷疑魏海月的失蹤或許會和此事有關。
“難怪,蔣亮師兄幾乎沒有長時間離開過濰城,而他給我的東西卻點明了魏海月的身份,你聯(lián)系過他?”
“嗯,這其實也是師父的授意,他考慮了很久才決定告知你關于魏海月身份的消息,但這些也都是基于你進入警局工作才定下的?!?br/>
“我先前就覺得奇怪,你當初空降到青市,雖然舅舅稱你為葉專家,但同你一起辦案時,你所做的那些事情明顯還不足以擔起痕跡專家這個稱號。只怕,這段時間喬英琦對你的小打小鬧也是為了配合行動吧?”
一通對話下來,葉明真無奈搖頭淡笑,真不愧是他的女人啊。
“沒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配合魏海月。我現(xiàn)在之所以向你坦明這些,是想告訴你,這次青市之行絕不簡單,我答應了他要護你安全,你一定要保護好自己?!?br/>
***
同一時候,丁彭晃蕩一宿終于回到了阿釘網咖的門口,陸小緣穿著一件碎花長裙站在門外等他,眼神里看不出是什么情緒。
他有些不敢看對方,瞧了兩眼又把視線縮了回去,怨氣多過于怕對方責罵,丁彭一時還不想面對陸小緣,誰叫她要騙自己。
陸小緣陸小緣,應當改名叫陸小瞞,陸騙子。
“丁彭?!笨煲辽矶^的時候,陸小緣叫住了他。
“嗯?!?br/>
“你別擔心?!?br/>
“擔心,擔心什么?”擔心自己不要再被你這個女人騙嗎。
“你不是和白銳他們一起,想去救魏海月?!彼∷氖郑瑑扇说恼菩亩际呛?,黏黏糊糊地合在一起。
“你倒是清楚得很!”
女人放低聲音,一言一語溫柔極了,甚至有幾分撒嬌的姿態(tài):“咱們進去再說,好不好?”
丁彭想掙開,陸小緣卻不肯:“你······你反追蹤的時候,破解了我設置的密碼,是不是都知道了?”
不破解,不知道,還讓你瞞一輩子嗎。
但丁彭是個吃軟的脾氣,他見陸小緣這副模樣,暗自嘆了口氣,問出來的話有氣無力:“你是什么時候替海哥的······做事的······”
“從我轉學那年?!?br/>
轉學,那已經是十來年前的事情了,丁彭其實記不清,只是陸小緣后來給他說起過,她是初中的時候轉學才和自己同校的。
“那你是故意接近我的嗎?”
陸小緣點了下頭,“但我接近你不是先生的意思。”
“那是什么?”他望著她的眼睛,等著那個答案。
握住自己的手緊了緊,說出來的話語同樣鄭重其事:“因為我喜歡你?!?br/>
一瞬間,丁彭心里有個位置悄悄軟了下去,從知道真相后的那一刻起所有的憤怒,也都在這一刻全部地放下了。
是啊,畢竟他們已經不再是少年時的自己,丁彭知道自己心里是有陸小緣的,而陸小緣的心中也裝著自己,她現(xiàn)在能跟自己坦誠,這就夠了:“那你答應我,以后不要再插手這樣的事情,如果有不得已需要出手的地方,也一定告訴我一聲?!?br/>
“好?!?br/>
“那你剛剛說,海哥他?”
“我只是猜測,也許他從來就不是一個人在戰(zhàn)斗,他要做的事情,也絕不是你我或者白銳他們就能單純幫上忙的?!?br/>
陸小緣也是剛剛才知道,利用丁彭調查自己不過是魏海月故意使的手段。他是從什么時候起就知道了自己和丁彭的關系,又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便對先生的存在起了懷疑,這么多年來這個男人隱忍不說的目的,大概都只能用他隱藏起來的那個身份作解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