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免成的死亡,不僅是他一個人的悲劇,不僅是齊家的悲劇,更是整個修仙界的至大損失。
齊免成擔(dān)任清極宗掌門之職以來德高望重,兩袖清風(fēng),在任何緊急時刻都沖到救災(zāi)一線。他的死亡象征著,修仙界曾經(jīng)的太陽,落日了!
那天之后發(fā)生的所有事,都像是一場快速的閃回。
各派重要人物迅速聚集東疾山。其中包括各大門派掌門,包括各大世家負責(zé)人,也包括駐守清極宗的白若如。所有人在來到東疾山后,第一時間只看見一件事:寧明昧接手了東疾山的話事權(quán),以一種極為果斷肅殺的方式,將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
寧明昧主要安排的,有幾件事。
第一件事,是凌風(fēng)派的查封與追責(zé)。凌風(fēng)派需要繳納大量罰款,并在接下來的二十年內(nèi)喪失了招生的權(quán)力。除此之外,五常的人員將駐守安陽城,展開為期數(shù)百年的對凌風(fēng)派的觀察——大概率是從此不會再撤離的那種。凌風(fēng)派相關(guān)人等會被廢掉修為,從此各方面的運作都會受到管控。清極宗作為首要受害者,會收到最多的補償。與此同時,清極宗會協(xié)助對凌風(fēng)派藏經(jīng)閣的整理,以審閱其中是否有不良內(nèi)容,并將相關(guān)功法加入清極宗的資料庫。
從此在劍修領(lǐng)域,清極宗將一家獨大。
這不僅是清極宗的立威,也不僅是五常的立威。這是第一次的、五常對于一個大型門派的執(zhí)法力度的體現(xiàn)。它使人第一次地意識到,五常執(zhí)法的威力,竟然如此之大。
大到如凌風(fēng)派這樣的大門派也會被圍剿,且毫無還手之力。而且偏偏這件事聽起來,還是那樣的合理。
一個組織,竟也可以讓如一盤散沙似的修仙界聯(lián)合起來?
在這之中,最讓人恐懼的則是寧明昧。眾人皆知,他是五常組織背后的發(fā)起人。在那一刻,修仙界的所有人都留下了一個共識。
——惹誰都不要惹寧明昧。
還好,寧明昧只醉心學(xué)術(shù),對權(quán)力毫無欲望——他推舉白若如,成為下一任清極宗掌門。在這件事發(fā)生時,很多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氣。
第二件事,則是渾淪的研究和治療。
事態(tài)如此眼中,渾淪之事即使想壓也壓不下去。寧明昧索性將此公開。在五常的口中,“渾淪”成為了一種可怕的邪物。它會讓所有生靈走火入魔,失去自我。
人們固然想要變強。可人們變強的目的,十之八九是為了更好的生活。想要以渾淪鍛煉自身、愿意飲鴆止渴的人,終究是少數(shù)。
而且渾淪也不是大路貨。也不是每個人,都能接觸到渾淪。
因此,五常將渾淪定為了“禁物”與邪物。小門派禁止接觸渾淪,只有五常等大門派擁有對渾淪進行研究的權(quán)力。對此,寧明昧提議,對于渾淪這樣的可感染修士的邪物,修仙界應(yīng)該出臺危害物分級策略,并以此規(guī)定不同實驗室的級別,只有被定為擁有最高的防護安全的實驗室,才擁有研究渾淪的權(quán)力。
這個想法不出意外地
被全票通過了。修仙安全委員會的副主席,將由寧明昧擔(dān)任,形同攝政主席。
渾淪的治療也在各位醫(yī)修的幫助下緊鑼密鼓地進行著。齊免成從秘境里帶出的桃樹有奇效。寧明昧借機推廣了桂陶然的扦插技術(shù),將部分枝條大方地分給各個大門派。從此,桂陶然也獲得了一大筆專利費??~緲峰科研之名再度響徹世界。
原本看不起桂陶然的、明華谷的一些人,也為之震驚。
第三件事,是星火島。
“我們絕不能將星火島余孽之事說出去。這將帶來的連鎖反應(yīng)……難以估量??!”
令葉歸穆沒想到的是,所有的掌門都在這件事上,選擇了沉默。
他們不打算向修仙界宣布,星火島的余孽歸來了。他們的成員炮制了東疾山之事。他們掌握了使用渾淪的新技術(shù)。他們在東疾山附近圖謀不軌。東疾山下的秘境里有著星火島的遺跡。
這命令甚至不止來自掌門,更來自各個門派高高在上的太上長老。
大多數(shù)的太上長老,都是充分參與過千年前星火島之事的人。大多數(shù)的長老掌門,都是充分經(jīng)歷過妖妃之亂的人。在那些事變中,他們或多或少地都做過一些事情。
其中一名太上長老甚至說:“那已經(jīng)是千年前的事情了?!?br/>
既然是千年前的事,就讓它徹底被埋藏吧。無論它是正義,是錯誤,還是傷疤。
不過顯然,直至今日,所有人仍將當(dāng)年對星火島的圍剿視為正義。如今烏合眾的反撲,則是余孽們的錯誤。
葉歸穆道:“我們能瞞住一時,難道能瞞住一世嗎?”
一名太上長老答道:“難道他們能掀起什么風(fēng)浪?”
六界從未太平過。戰(zhàn)亂與危機,早就是六界的常態(tài)。當(dāng)年的清煙大比與如今的東疾山事件,看起來危險,可放在歷史的長河里,甚至只能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哪場戰(zhàn)爭沒有死過幾個人?哪些修士一輩子沒有得過一次???
而且,你們在這時候又提起星火島,翻出陳年舊事的細節(jié),又有什么好處?
什么烏合眾,不過是一個普通的邪道組織罷了。修仙界這樣的邪道組織,多年來難道還少了嗎?
太上長老們態(tài)度堅決,清極宗的無空真人,也如此表達了清極宗諸位太上長老對于此事的態(tài)度。
于是事情就這樣定下來。秘境可以說,其中星火島的遺跡可以說,秘境的裂縫可以說,齊免成舍生忘死的事情可以說。
烏合眾不能說。常清是烏合眾的叛徒這一點不能說。使用渾淪的組織是星火島余孽的這件事,也不能說。
引起寧明昧注意的是,在這件事情上,無為真人始終保持沉默。
他不出場,不開口,一如往日一般在閉關(guān)。即使清極宗已經(jīng)向太上長老們匯報過:那座秘境里,有星火島的痕跡,也有翁行云的遺跡。
他回避得像一塊巖石。
十分刻意。
而最后此事的罪責(zé)便被這樣
定義:抱樸寺叛徒常靜因嫉妒叛離宗門,與一眾邪修廝混。最終,他在魔界找到了一種使用渾淪的方法,并在東疾山開展了他的恐怖實驗,與貪婪的凌風(fēng)派一起造成了如此慘烈的后果。
邪道組織被一筆帶過。所有罪責(zé)焦點,只要聚集在常靜的身上就好了。
人們沒有必要知道星火島的遺跡,也沒有必要知道烏合眾的由來。扼殺一件東西的最好的方式,就是讓人無從討論它。
所有人都對這一套處理方式駕輕就熟。
而最終攬下所有罪責(zé)的常靜,此刻也沒有完全死去。用寧明昧的話來講,如今他處于植物人的狀態(tài)。寧明昧于是提出,他要將常靜帶走,關(guān)進清極宗的牢獄里。
對于他這樣地位的人而言,這句話不是“提議”
而是“通知”
。
抱樸寺那邊沉默很久。據(jù)說,抱樸寺的太上長老們對此極為反對,他們認為,這有辱抱樸寺的主權(quán)。常清是抱樸寺的叛徒,自然該由抱樸寺的人來清理門戶。更何況,他還是佛子的弟弟。他的身份如此敏感……
可最終將此事答應(yīng)下來的,竟然是佛子常清。
他同意寧明昧的要求,不過他希望,由寧明昧過來,親自帶走常靜。
寧明昧自然是同意的。
如今各大門派都在東疾山周邊安寨扎營。寧明昧沒花多長時間,就到達了抱樸寺的駐地。抱樸寺住在巖華寺遺址中,寺中荒敗,卻有好大的一棵梧桐樹。寧明昧讓弟子們拖走裝著常靜的箱子:“留著他的腦袋,我有用?!?br/>
老五和老七悶不做聲地扛著箱子離開。老七走在后面,老五走在前面,于是,他能看見常靜的臉。
灰白的、屬于死者一般的臉。
他看著他,想到醫(yī)修對他說:“真奇怪,他給所有人都下了毒,卻沒有給你下毒?!?br/>
為什么呢?
為什么沒有下毒呢?
那個看起來迷糊又熱心腸的清秀青年,為什么和一個陰狠狡詐的魔頭會是同一個人?在打翻那碗藥時,他究竟是故意的,還是想著別的什么事?
老五心里想著這件事?;蛟S他終其一生,也沒辦法得到答案。
佛子始終有條不紊地主持了這件事。全程,他注視著遠處的矮墻,像是始終沒有看寧明昧的臉。
終于,在寧明昧告別時,他說:“寧長老?!?br/>
“我們可以去里屋談?wù)剢幔俊?br/>
寧明昧并不推辭。他道:“好?!?br/>
兩人進入里屋。這間里屋讓人很難相信,這里是有人居住的地方。
里屋一塵不染。佛子請寧明昧坐下,轉(zhuǎn)身去為他斟茶。空氣里灰塵浮動得很慢。有光透過窗戶,打在灰塵上,閃出一點又一點,像是來自記憶里的光暈。
他靜靜注視著寧明昧的五官。最終,他道:“你的眼睛像她。”
寧明昧不置可否。他又道:“你的眉毛……也很像她?!?br/>
“有很多人見過她么?”寧明昧道。
佛子像是知道寧明昧想說什么。他搖搖頭道:“不。她們在出行時,常常會易容。”
“哦?!睂幟髅恋?,“原來如此?!?br/>
兩人之間像是沒有什么話好講。佛子沉默片刻,道:“人心有七竅。如今我的心,只有六竅。在她離開時,我把她需要的那一竅給了她?!?br/>
“很可惜,最后似乎也沒能派上用場?!?br/>
寧明昧道:“原來如此?!?br/>
“在你離開后,我會回去閉關(guān)。這樣,你大可放心,不會有人看出我與你之間的關(guān)聯(lián)。至于如今修仙界……幾乎沒有人見過她。這一點,你也可以放心?!狈鹱诱f著,咳了幾聲。
寧明昧可以看到,他咳出了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