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麗媛回到住處卻突然不舒服起來，想是吃錯了什么東西，只一味地一會兒發(fā)冷一會發(fā)熱的。侍兒請了太醫(yī)來，也只說是著了涼，隨便給了幾付藥，說是按時服下就沒事了。

    郭麗媛向來身子壯碩，自己也不以為意，只將宮里的下人們罵了幾句，說是她們平日里服侍的不夠勤謹(jǐn)，這才叫自己受了涼云云。

    下人們聽了這話都覺得有些委屈，卻也知道她平日里的性子，多少是有點(diǎn)不著調(diào)的，所以也都沒怎么當(dāng)回事，各自去忙碌不提。

    劉蘭姬服侍著郭麗媛躺下，輕聲安慰幾句，轉(zhuǎn)身到案幾前，燃了幾枝香，眼看著那香燃得均勻了，氣味散開，這才轉(zhuǎn)身出來掩了門，交待下人們不要去吵醒貴人，又下廚為郭麗媛煮藥去了。

    **

    清和宮里照例每天都是清粥，感覺肚子越來越空。還好以前在山里也經(jīng)常挨餓，這一會兒再受點(diǎn)饑餓也不覺得是什么要不得的事情，唯一讓我擔(dān)心的就是小鬼。她已經(jīng)睡了快一天了，中間就醒了一會兒。

    我想和她說說話。

    她卻不怎么答理我，我隱隱約約地感覺到有些不太對勁了。

    我想讓張蒿找個太醫(yī)給小鬼看看，張蒿為難地說道：“宮里的都是太醫(yī)，哪個也不會給貓看病，倒有兩個獸醫(yī)，可也只會看馬不會看貓啊。”

    我心下一陣焦躁，用力把小鬼搖醒：“小鬼，快點(diǎn)醒醒，告訴姐姐你到底是怎么了？你吃了什么東西？”

    小鬼迷迷糊糊地看著我：“姐姐，人家困，不要鬧。”

    “小鬼，你這樣不對，你到底吃什么了？”

    “人家只是跟著白芷到太醫(yī)院吃了一些……香獐的……”小鬼話沒說完，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我聞言嚇了一跳，這家伙幾時跟著白芷到太醫(yī)院去的？天知道她又胡亂吃了些什么。我把小鬼抱在懷里，用力招呼她還是不醒。

    小鬼要是你有個什么，我在這世上可就一個伴也沒有了，我把小鬼抱在懷里失聲痛哭起來。

    到了晚飯的時侯，我一直想把小鬼搖醒好再喂她點(diǎn)粥，可她的眼睛還是閉得死死的，一點(diǎn)東西也不吃。

    我自己把那碗白粥全都吃完，又抱著小鬼哭。

    張蒿看我這般哭得可憐，突然抬頭說道：“夫人，我記得上回我們?nèi)ダ罟蛹依?，小鬼也曾?jīng)突然發(fā)病是嗎？當(dāng)時不就是李公子把她給治好的？”

    我眼睛突然一亮，對啊！我怎么把這事兒給忘了？小四就會給小鬼治病?。骸皬堓铮悻F(xiàn)在趕快帶小鬼出去，到萬奇閣找李大人，讓他來幫我治小鬼?！?br/>
    “夫人，那么這里只有你一個人，能行嗎？”張蒿面露難色。

    “我沒事的，外面不是還有侍衛(wèi)的嗎？眼下救小鬼要緊！你現(xiàn)在趕快去！晚一點(diǎn)，我怕小鬼會……”說著說著又自流淚。

    張蒿看我哭得可憐，便用一個食盒裝了小鬼，拎著出了宮。

    眼看著他走遠(yuǎn)，我這才松了一口氣，回頭一看，這清和宮里更空了。那兩個雜役向來是不進(jìn)內(nèi)宅的。只在外面做些粗活，眼下清和宮里這般光景，哪怕我突然被人給殺了也沒有人知道。

    這么想著，后背就發(fā)冷，趕快回到榻上，用被子裹緊自己。原想著好生坐一會兒等著張蒿回來，卻漸漸地覺得胃有點(diǎn)痛。

    下去給自己燒了點(diǎn)熱水喝，喝了兩口還是痛。

    干脆回到榻上，用被子把自己重新裹緊，坐著等張蒿回來。

    整個殿內(nèi)空空蕩蕩的，一點(diǎn)聲音都沒有。

    往常這個時間，姑娘們總是會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做做針線，聊聊閑話，說一說這個宮里的貴人今天穿了件什么顏色的衣服，那個宮里的下人今天又得了什么樣的錯處，宮里剛進(jìn)了新的繡工，做的那個繡活兒好得讓人乍舌，抑或卸膳房里又來了一位新的廚娘，那個身板壯實(shí)得喲，象頭母?！瓡r光總會在七嘴八舌中過去，清和宮里沒有太多的規(guī)矩，每個人都很隨性。

    如果嬴政來了，大家或者會拘謹(jǐn)一些，但是卻好象都會更加高興。不知道為什么，他這個人好象天生就特別有活力一樣，走到哪兒，哪兒就有光環(huán)……

    想起他，心里忽然一熱，又突然一冷。這個人就是這樣，永遠(yuǎn)讓人猜不透想不透。熱乎起來就笑咪咪的，要是陰損起來，整死你你也沒話說。這樣的人啊，要和他長期相處，還真得要點(diǎn)技巧。

    我這么發(fā)著呆，卻看到門簾一閃，張蒿走了進(jìn)來，身后還跟著一個小宦官。正想開口問他話，那個小宦官把披風(fēng)一脫，我又看到了那一張如星月般俊朗的臉。

    “小四……”一見了他，人就會不自覺地軟弱下來。

    “你又怎么了？被禁足了？”他看著我輕聲問道。

    “小四……小鬼怎么樣了？”我問他。

    “她沒事，我猜她是去太醫(yī)那里誤食了麻沸之類的東西?！?br/>
    “什么叫麻沸？”

    “一種麻藥，吃了那東西是得睡幾天的。你怎么了?臉色看上去好差?！?br/>
    “我沒事?！弊炖镎f沒事，可是身上又在發(fā)冷，胃又在痛。

    小四回頭看了張蒿一眼，張蒿會意，退了出去守在門口。

    “怎么會被禁足了？”小四看著我低聲問道。

    “又和他鬧別扭了唄……”

    “陛下不是個小器的人,這一回又是因?yàn)槭裁?？?br/>
    “小四，你有沒有曾經(jīng)和他打過賭？”我直視著他的眼睛試探著問道“是不是這個賭注和我有一點(diǎn)關(guān)系？”

    小四慢慢地冷了臉，低下頭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你又胡亂聽到些什么了？”

    “為什么不肯告訴我實(shí)話？”我用力按著自己的胃，頭上還是冷汗直冒“這么久了，難道我連知道實(shí)情的權(quán)利都沒有嗎？”

    “你想知道什么？”他抬起頭，冷冷地注視著我“我已經(jīng)讓容兒解釋過了，我去楚國找過你！我不欠你的！你為什么還要緊追著這些事情不放呢？”

    我被他的語氣驚了一跳，他剛才說什么？我不欠你的……我不欠你的……這是他說的話嗎？

    他低下頭冷冷地笑了一聲：“僅僅是因?yàn)樵S多年前的一句承諾，你就要讓我背一輩子的債嗎？”

    他的語氣里有明顯的慍怒，我低下頭來咬住嘴唇，胃更痛，汗更冷。

    “你想知道當(dāng)年的事情？好！那我就全都告訴你?！?br/>
    他輕輕抿了抿嘴唇，低下頭冷冷地開了口：“當(dāng)年我以李通古的身份回到上蔡，代為照顧他的家人。但是生意上的事情，我從來都不會打理，這個時侯我想到了容兒，原來只是讓她來幫我打理一下生意?？墒俏覜]有想到，她竟然會是這么賢惠能干，不但把生意打理得很好，還把一家人也照顧得非常得體，李氏全族都很敬佩她。”

    是的，容兒的賢惠能干我是知道的，如果我是李家的人，也會希望家里能有這樣一個賢惠能干的女人前來操持。

    小四突然抬起頭直視著我問道：“如果是你，你能做到這一切嗎？”

    我呆了一呆，不由得紅著臉低下了頭。是的，做不到的。照顧生意和照顧家庭這些事情，我從來都不行……

    “我本來對她無意，可是全族上下的人都說這名女子難得，讓我定然不要放過這么好的女子，于是我們兩個就……”小四說到這里，不禁紅了臉“她為我做了這么多，我不能連個名份都不給她?！?br/>
    “我們兩個成親之后，她替我在家照顧那一家老小，我一人到蘭陵去求學(xué)。就在那里，我遇到了一個和你長得很象的女人……”小四的臉上浮出了無比懊悔的神情“也正是因?yàn)檫@個女人，我背叛了容兒……”

    當(dāng)他說出“背叛”那兩個字的時侯，眼睛里面突然裝滿了嫌惡。

    我想起那天晚上，無意間聽到他對劉蘭姬說的那句話：“我討厭你，就是因?yàn)槟汩L得象她?！?br/>
    原來小四因?yàn)樽约旱谋撑讯鵁o法原諒自己，所以一看到劉蘭姬就會討厭。

    “我相信那個女人你已經(jīng)見過了吧。”他目視窗外，淡淡地問了我一句。

    “是，我見過，是叫劉蘭姬對嗎？”冷汗已經(jīng)打濕了后背的衣服，我低下頭輕聲答道。

    “對，就是她?！毙∷牡那徽{(diào)中帶著滿滿的不以為然，好象這個女人就是他生命中的一個污點(diǎn)，連提起她都會讓自己感覺到不齒。

    “也怪我一時糊涂，竟然將她帶了回來。因?yàn)檫@件事情，容兒很不高興。我不忍心傷她，就想把劉蘭姬送走，剛好這時大王到我宅子里來聊一些事情，偶遇劉蘭姬，感覺她與你長得很象，就把她帶進(jìn)了宮里?！?br/>
    他轉(zhuǎn)過身子，低著頭冷冷一笑：“現(xiàn)在你知道為什么宮里會有個長得和你這么象的女人了？”

    我用力咬了咬下唇：“是……之前阿政告訴過我，說她是你的侍妾。我還不相信……”

    他把眉頭一皺，臉上寫滿了嫌惡：“你有什么不相信的？作為一個男人納個妾有什么奇怪？”

    “對，是沒什么奇怪的，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嘴里說著很正常，可是心里為什么更痛了？那股痛從胃里一直鉆到心里，象錐子一樣扎得人混身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