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廣的聲音干脆利落,毫無轉(zhuǎn)圜的余地,忍冬聞言,倒也沒再說什么,只站了起來,向著兩人行了一禮。
“夫人,奴婢這就告辭了,還請夫人念在母女情分上,不要在怨恨娘娘,娘娘在宮中,也就能夠心安了?!比潭曇粽鎿矗f完,微微福了福身子,便是離開了謝宅,隱身于黑暗之中。
秦小滿眼眸有些怔忪,只看著自己手中的胎發(fā)出神,謝廣沒有吭聲,徑自攬過她的肩頭,將她帶回了屋子。
“夫君,她……我是說德妃,她眼下在宮中,是不是過得很不如意?”
不知過去了多久,秦小滿才慢慢的將胎發(fā)放回盒子里,對著丈夫輕聲開口。
謝廣擰了一把熱帕子,為秦小滿擦了一把臉,又為將她手也是擦了,才道;“她在冷宮中,自然是不如意的?!?br/>
秦小滿不知心里是何滋味,只垂下了眼睛。
謝廣撫上她的臉龐,細(xì)細(xì)摩挲著,對著她道;“小滿,此事是她咎由自取,你用不著多想?!?br/>
秦小滿微微搖頭,“我沒有多想,我只是覺得,忍冬的話,其實(shí)也有兩分道理?!?br/>
謝廣聽著好笑,問她;“什么道理?”
“忍冬說,一旁是自己的孩子,另一旁卻是自己的父親與親族,此事若換做我,我又會怎樣做?”
謝廣眸光幽黑,聽著媳婦的話,便是握住了秦小滿的肩頭,讓她看向自己的眼睛,“小滿,你難道會為了岳父,殺死自己的兒子?”
秦小滿身子一震,頓時(shí)開口;“不,我不會!”
遠(yuǎn)兒是她的心頭肉,他就算摔了一跤,她都會心疼許久,又怎么可能去殺他?
“這就得了,你做不出的事,德妃卻能做得?!?br/>
“可她畢竟是德妃,就像忍冬說的,她嫁的男人,是皇上啊,興許,她的確是沒有法子,才會……”“傻子?!敝x廣見秦小滿將忍冬的話聽了進(jìn)去,不免既是無奈,又覺得心疼,“她會沒有法子?她堂堂四妃之一,父親又是內(nèi)閣學(xué)士,她若想保住你,大可派人將你從豫州接出來,安置你周全,這對她來說,
不過是易如反掌,可她非但沒有這般做,而是一心想要咱們的命?!?br/>
秦小滿的身子微微一震,聽完了丈夫的一番話,有好一會兒的功夫,她都沒有回過神,就在那里坐著,自個(gè)兒想了許久,眼瞳里的光才慢慢暗淡了下去。
“那這個(gè)盒子,她又是從哪來的呢?”秦小滿瞅著盒子里的那一撮胎發(fā),聲音滿是苦澀。謝廣撇了一眼盒子里的胎發(fā),淡淡道;“先不說這胎發(fā)是真是假,即便是真的,也只能說她對你還有點(diǎn)母女情分,可這點(diǎn)情分,卻經(jīng)不得一點(diǎn)推敲。但凡你威脅到她,她就會毫不猶豫的將這點(diǎn)情分舍棄,將
你棄如草芥,你明白嗎?”
秦小滿心底一酸,卻也知道丈夫說的不假,她吸了吸鼻子,將眼睛里的淚意逼回,對著丈夫點(diǎn)了點(diǎn)頭,示意自己明白了。
謝廣有些不忍,但也清楚自己的小媳婦性子純稚,心腸又軟,不與她說清,只怕日后還要受德妃蒙蔽。
“可是夫君,”秦小滿抬起頭,眼瞳中有疑惑閃過,“她為什么要讓人來找咱們?”
“這都不懂?”謝廣笑了笑,撫了撫妻子的發(fā)頂,“她這樣做,自然是想拉攏咱們了?!?br/>
“拉攏?”秦小滿美眸中滿是驚詫,“她為什么要拉攏咱們?”
謝廣張了張口,卻不知該如何說起,周懷安一脈如今掌握實(shí)權(quán),而他正是周懷安的心腹,德妃如今失了勢,沈家黨羽也盡數(shù)被周懷安一一剪滅,德妃無路可走,不得不想起他這個(gè)“女婿。”
“這些你不用管,你只需帶著遠(yuǎn)兒,過好咱們的日子就夠了?!敝x廣輕輕拍了拍秦小滿的臉,攬著她在床上睡下。
兩人依偎片刻,秦小滿想起了沈清瑤,遂是開口;“夫君,我讓清瑤姐姐在咱們家住上一陣子,大將軍那里,會不會怨咱們?”
謝廣搖了搖頭,“將軍不是氣量狹小的人,日后他與沈清瑤之間的事,咱們不要插手?!?br/>
秦小滿心口一緊,想起沈清瑤消瘦憔悴的樣子,鼻尖便是酸澀了,“可清瑤姐姐如今的處境,實(shí)在很可憐……”
謝廣想起此事,心里只覺荒誕,不免勾了勾唇,道了句;“將軍一世英明,唯獨(dú)在沈清瑤這件事上,我倒真看不懂了?!?br/>
“好端端的,拆散了人家夫妻兩,就算他是大將軍,難道也不怕皇上嗎?”
謝廣聞言,只刮了刮妻子的鼻尖,想起周邵,男人眼眸微沉,低聲吐出了一句;“那周邵,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不管他是什么樣的人,都是姐姐的丈夫,是姐姐的心上人?!鼻匦M還想說些什么,謝廣卻沒給她這個(gè)機(jī)會,他一個(gè)用力,便將秦小滿抱在了自己身上,對著她道;“好了,睡吧?!?br/>
秦小滿趴在他的胸口,臉龐慢慢紅了,細(xì)聲細(xì)語的嗔了句;“這樣怎么睡?”
謝廣便是笑了,扣住她的后腦勺,將她的唇瓣貼向了自己……
翌日,謝廣一早便是去了軍營,秦小滿躺在床上,直到日上三竿,才不得不拖著酸軟的身子,從床上坐了起來。
梳洗后,聽嬤嬤說謝遠(yuǎn)在沈清瑤的屋里,秦小滿匆匆喝了兩口粥,便是向著沈清瑤的院子里走去。
一進(jìn)屋,果真見謝遠(yuǎn)正坐在床上,玩著一個(gè)布老虎,沈清瑤則是端著一碗米糊,坐在床沿上喂著他喝。
“姐姐,這種事怎么好讓你做?”秦小滿瞧著,便是趕忙上前從沈清瑤手中接過了米糊,謝遠(yuǎn)剛看見她,便是笑彎了眼睛,不停的拍著小手,嘴巴里含糊不清的喊著“娘?!?br/>
秦小滿心頭柔軟,一面喂著孩子吃糊糊,一面向著沈清瑤看去,見她氣色比起昨日好了些,便是微微放下了心,挑了一些閑話和沈清瑤說著。
待秦小滿喂好了孩子,嬤嬤進(jìn)屋將謝遠(yuǎn)抱到院子里去曬太陽,屋子里只留下秦小滿與沈清瑤。
“小滿,昨夜里,是不是有人來了?”見仆人走后,沈清瑤才開口。
秦小滿沒有瞞她,一五一十的說了清楚,“昨夜里,有個(gè)名叫忍冬的宮女,給遠(yuǎn)兒送來了一雙鞋子,說是德妃……親手繡的。”
沈清瑤想起姑母如今的處境,心底也是難過,她默了默,輕聲道;“小滿,姑母是對不住你,可她……畢竟是你的母親?!?br/>
秦小滿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么,她想起了昨夜謝廣與自己說的那些話,便是重新閉上了嘴巴。
“咱們不說這些了,”沈清瑤打起精神,溫聲道;“小滿,你聽姐姐一句話,不論到了何事,也不管出了什么事,你只需聽謝參將的,就行了。”
秦小滿點(diǎn)了點(diǎn)頭,姐妹兩沉默了片刻,秦小滿剛想與沈清瑤說些家常,就見宅子里的嬤嬤匆匆走了進(jìn)來,對著兩人道;“兩位夫人,大將軍夫人來了。”
一聽這話,沈清瑤與秦小滿俱是一怔,尤其是沈清瑤,自回京后便被周懷安安置在了別院,還不曾見過蘇氏,念著自己如今的身份,一想到要面對蘇氏,她的心就慌了。
察覺到沈清瑤蒼白下去的臉色,秦小滿微微握住了她的手,連忙讓嬤嬤去將蘇氏請了進(jìn)來。
蘇氏今日只帶了兩個(gè)侍女,進(jìn)了主廳,就見秦小滿與沈清瑤已是侯在了那里,剛瞧見她,秦小滿便是行下禮去,喚了聲;“見過夫人。”
而沈清瑤,則是將頭垂的極低,她一聲不吭,只對著蘇氏福了福身子。
蘇氏收回了目光,走到主位坐下,向著秦小滿開口;“謝夫人,我有些話要與清瑤說,你……”
秦小滿心中有數(shù),她有些不放心的看了沈清瑤一眼,便是退了下去。
“咣當(dāng)”一聲輕響,主廳的門已是合上。
沈清瑤依舊是什么也沒說,跪在了蘇氏面前。
“這份大禮,我如何敢當(dāng)?!碧K氏聲音平靜,不帶絲毫起伏。
沈清瑤羞慚不已,只一動不動的跪在那里,雙眸毫無神采,瞅著面前的地磚。
“我今日來,也沒什么意思,只是有一樣?xùn)|西,應(yīng)該讓你瞧瞧。”
沈清瑤有些迷惑,她微微抬眼,向著蘇氏看去。
蘇氏沒有理會她的目光,對著身后的侍女使了個(gè)眼色,那侍女便是從袖中取出一卷書信,遞到了沈清瑤面前。
“打開看看,這是邵兒從潿洲寄來的書信?!碧K氏慢斯條理,十分端莊。沈清瑤聽得周邵的名字,手指便是不由自主的發(fā)起了抖,她咬了咬牙,好容易才將那一卷薄薄的紙攥在了手心,她不知自己是怎樣將那一紙書信打開,待看清上面的白紙黑字,看清這一封休書,沈清瑤只
覺得眼前一黑,幾乎要支撐不住。
那上面的筆跡,都是她再熟悉不過的,每一個(gè)字,都是周邵的親筆。
“邵兒如今已經(jīng)娶了潿洲知府的女兒為妻,恐怕要不了多久,他就會攜妻回京,而你如今,也已不再是我們周家的兒媳?!鄙蚯瀣庍o了那一封休書,也不覺得心痛,可一行行的淚水卻還是不由自主,不斷的從眼眶里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