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產(chǎn)畢竟不是吃個藥拉個肚子那么簡單,事到臨頭麻煩來了,因為引產(chǎn)有一定的危險性,必須直系親屬簽字同意才能進行。同福的直系親屬就只有她媽媽，這事勢必沒法繞過去了。
“其實我覺得就算不需要家屬簽字也應該告訴你媽媽，”黃芪說,“她是你最親的親人，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瞞著她呢？”
黃芪一向和父母感情親密，家庭觀念比較重，覺得重大事件都應該全家一起討論決定。
同福問她：“黃芪姐，你是碰到大事都會和爸媽商量嗎？”
“是啊，我們一家人一直都是有商有量的，家里的事比如搬家、買房子、裝修這些，離得這么遠他們也會問我的意見。我覺得這是互相尊重、把對方視為重要家庭成員的表現(xiàn)?！?br/>
“那如果一件事你明知道他們會不高興呢？也會說出來嗎？事情都這樣了，我就是怕我媽知道了更難過。她從小就用自己的例子教育我，我卻重蹈覆轍，她一定對我失望透了……”
說起這個黃芪也沉默了。她也不是什么事都和父母坦誠交代，跟小英談戀愛的事就一直瞞著家里沒說，因為猜到他們一定會反對。
小娟認識同福的媽媽，勸她說：“我覺得你媽媽人很好很疼你，碰到這種事雖然會難過，但肯定會站在你這邊的。再說現(xiàn)在必須家屬簽字，瞞也瞞不住啊。難道你要叫你爸爸來簽？”
“我爸爸……”同?？嘈σ宦?，“他已經(jīng)好幾年沒跟我們聯(lián)系過了，他有了兒子有了新家就不管我們了。這事被他知道一定會氣我丟他的臉，恨不得打死我吧?！?br/>
最后挨不過去還是打電話告訴了同福媽媽。她媽媽當時在電話里沒說什么，讓同福先等著，當天晚上就買了火車站票，快五十歲的人站了十幾個小時站過來，一下火車立刻往醫(yī)院趕。
黃芪看見同福媽媽的時候，她兩眼通紅全是血絲，撲到同福床邊抱著她痛哭：“傻囡囡，你學誰不好干嘛學媽媽，媽媽的命已經(jīng)夠苦了，你比我還苦……”
同?？匆娔赣H也忍不住放聲大哭，媽媽抱著她說：“別怕別怕，媽媽來了，什么事都有媽媽幫你頂著。這么大的事，怎么到現(xiàn)在才告訴媽媽呢！”
聽她這么說黃芪和小娟都松了一口氣，總算同福媽媽還是心疼女兒站在她同一邊的。如果家里人要面子不肯諒解，同福這日子還不知道怎么過。
同福媽媽安慰了女兒一陣，轉(zhuǎn)向黃芪和小娟。小娟她早就認識了，對黃芪說：“你是黃大夫的孫女吧？我們都聽說過你。黃大夫天天來我攤上買菜的。我的風濕病一發(fā)作都是去找黃大夫給我針灸，一扎就好。你們一家都是好人，謝謝你這么照顧同福?！?br/>
黃芪看她有點面熟，聽她一說想起來了，回家陪奶奶去菜市場買菜時見過她。如果不說，黃芪會以為她是奶奶那一輩的人，完全看不出來她女兒還比自己小兩三歲。她的五官和同福很像，年輕時一定也很漂亮，但生活的艱辛已經(jīng)徹底磨滅了她的美麗，她完全是一個衰敗蒼老早生華發(fā)的老太太了。
但是她被皺紋斑點環(huán)繞的眼睛里有一種堅毅的光，支撐起她佝僂的脊梁，那是這么多年再苦再累也沒有被生活打倒壓垮的堅韌品質(zhì)，讓黃芪一眼就覺得這個女人是可依靠可信賴的，同福有她在身邊，比自己和小娟都可靠得多。
她對同福媽媽說：“阿姨您別這么說，大家都是同鄉(xiāng)，在外面互相照顧是應該的。”
小娟把同福媽媽安排到自己宿舍住，但實際上她幾乎二十四小時陪在同福床邊。她準備了很多給產(chǎn)婦坐月子的東西，還向黃芪和小娟科普照顧產(chǎn)婦的常識，聽得兩個女孩一頭冷汗。幸好把同福媽媽叫過來了，不然就憑她們兩個菜鳥，還不知道會把同福照顧出什么后遺癥來。
有了家屬同意簽字，引產(chǎn)很快進入準備階段。醫(yī)生向同福和親屬詳細解釋了引產(chǎn)的過程、風險和注意事項，給同福做了各項檢查都合格，準備用藥。服完藥繼續(xù)住院，大約兩三天后就會排出胚胎，視情況決定后續(xù)治療方案。
同福顯得很緊張，一直握緊媽媽的手盯著屋頂深呼吸。護士取了藥過來，先用小劑量給她做過敏測試。
護士拆藥、取藥、給手臂消毒準備做皮試，針頭刺入皮膚的前一瞬，同福突然身體一震，把手縮了回去。
護士拉回她的手：“別亂動。”
同福又縮了一下，另一只手放在腹部，喊了一聲：“媽媽！”
同福媽媽連忙湊上去：“怎么啦囡囡？別怕啊，就吃個藥，不疼的?！?br/>
“寶寶，是寶寶……”同福的手護著腹部，她的眼淚迸了出來，“媽媽！寶寶他踢我了！他踢我了！我不做了，媽媽我不做了！”
同福懷孕20周，之前營養(yǎng)不良孩子發(fā)育得不好，這是第一次胎動。她的情緒很激動，一抬手把護士放藥和器械的托盤掀翻了，好幾個人一起才把她壓住，她一直哭喊著不肯繼續(xù)用藥。同福媽媽抱著她連連安慰，眼淚也止不?。骸昂煤煤?，我們不做了，不殺寶寶……有媽媽在呢，不怕不怕……”
護士被同福猛地一掀差點針頭扎到手，不滿地咕噥道：“搞什么啊，都簽字了又說不做，出爾反爾，藥都開了……”
醫(yī)生嘆了口氣：“等你自己當了媽就明白了。”對黃芪和小娟說：“你們先安撫下病人，做好決定再繼續(xù)吧。不過話我先說好了，就算不做已經(jīng)打開的藥也得付費的。剩下的我先不動，看看能不能退回去?！?br/>
黃芪連聲道謝。醫(yī)生和護士收拾東西走出病房，門口被聲音吸引過來圍觀的病人也相繼散去。
同福媽媽安慰了好一陣，同福才漸漸平靜下來，抽噎著靠在母親臂彎里：“媽媽，剛才我感覺到了，我真的感覺到了，寶寶他踢我，他在說媽媽別不要我……”
同福媽媽用只有她倆能聽懂的喃喃細語安慰著女兒。小娟一直是反對同福留孩子的，看她事到臨頭又心軟反悔了有點氣悶：“同福，你別一時沖動把自己一輩子都毀了！你想想孩子的爸爸，想想他那王八蛋樣子，你為這么一個人生孩子，以后你天天對著他的孩子，你心里能好受嗎？”
同福看向媽媽，問她：“媽媽，爸爸那樣對你，你恨他嗎？我是他的孩子，你看著我的時候，會想起我是爸爸生的而厭惡我嗎？會因此不要我嗎？”
同福媽媽摸著她的頭說：“傻孩子，你爸爸是誰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媽媽是我，你是我的孩子，我怎么會不要你呢？”
同福含著眼淚把臉枕在媽媽手臂上：“我也一樣。寶寶的爸爸是什么樣的人我已經(jīng)不在乎了，以后他跟我沒有任何關系。最重要的是寶寶的媽媽是我，他爸爸不要他了，媽媽不能再不要他?！?br/>
同福媽媽的眼淚滴在她的頭發(fā)上：“傻囡，你怎么這么傻……只要你決定了，媽媽都支持你。媽媽以前一個人帶你，再苦再累，不是也都過來了。你的寶寶至少還有外婆，外婆會幫你一起養(yǎng)大他的?！?br/>
小娟聽得只能嘆氣。同福選擇了一條異常艱難的路，但那是她自己的決定。小娟希望她像林若漪說的，如果她能再自私再狠心一點就好了。
也許一個女人成為母親之后，真的能發(fā)揮出意想不到的力量。同福一旦做了決定，她立刻變得和她媽媽一樣堅毅而強大起來。她從精神到身體都恢復得很快，吃飯、檢查、鍛煉都格外積極。黃芪送走她的時候，她的臉又圓潤起來，面色紅潤，顯得健康而又生機勃勃。
同福在醫(yī)院又住了兩天，醫(yī)生確定她可以回家休養(yǎng)了。為了保險起見她在小娟宿舍住了一周，才和媽媽一起登上回鄉(xiāng)的火車。小娟一個人也不想干了，辭了工作跟她們一起回老家。
火車票是黃芪幫她們買的，硬臥下鋪，方便孕婦乘車。同福的肚子已經(jīng)有點顯懷了，她撐著腰站在站臺上看向鐵軌延伸的遠方，像個威風凜凜胸有成竹的大將軍。
五月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黃芪送她們?nèi)顺松夏舷禄丶业幕疖?。短短半個月的經(jīng)歷讓她有些唏噓，但同福母女精神狀態(tài)都很好，她不忍露出離別擔憂的愁緒。
“暑假回不回老家？記得來我們村看我啊，寶寶還要認你當干媽呢。”同福在站臺上握著黃芪的手說。
黃芪摸摸她的肚子：“預產(chǎn)期要九月初吧？我不一定趕得上了。不過寒假過年肯定會回去的，到時候再去看你們?！?br/>
同福說：“是哦，九月份你就開學了，我得抓緊點?！?br/>
黃芪忙說：“呸呸呸，童言無忌，別瞎說，這種事可不能趕時間提前的！”
同福和她媽媽都笑了。和她們相處的時間雖然不長，但黃芪能感覺到她們母女倆都是樂觀豁達的人，并沒有因為生活的辛苦而變得陰郁偏激。她們不需要她擔心。
她站在站臺上目送火車遠去，惟愿同福未來一帆風順，做個堅強的母親，忘記這段陰霾的經(jīng)歷。
回到學校時正值黃昏，教學區(qū)的馬路上車流滾滾，下課的同學們?nèi)齼蓛山Y(jié)伴而行，有的還在討論課上的難題，有的商量著晚飯去哪個食堂吃，歡聲笑語不絕于耳。
回想這半個月發(fā)生的事，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還好一切都過去了，學校里的生活還是如此簡單純凈，沒有憂愁，沒有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