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1-10-16
彌音相信了魚書,因為他知道薩暮魅雨曾經(jīng)向魚書托孤。薩暮魅雨的計謀才智自然沒的說??墒囚~書確實完成了薩暮魅雨交給她的一切,卻把彌音甩在腦后。有的事實在是沒法說,說也說不清楚。
看起來強橫的魚書其實也有水的特質(zhì),其實這種特質(zhì)在實際生活中被很多人無限贊揚,他們管這個叫他媽的什么適應(yīng)——其實就是同流合污的能力。
就象水,沒有任何形狀,放在什么樣的容器里就是什么形狀。對魚書而言,她周圍是什么樣的人,她也就會變成什么樣的人。她的師傅不是壞人,所以她也不是壞人;薩暮魅雨、飄素、風(fēng)悸人品都不錯,所以她的人品也可以不錯……但是誰能保證自己身邊的總是好人呢?何況她還是個地獄來客!
其實魚書并不是個能獨自承擔(dān)大任的人,本質(zhì)象水的人都不是能獨自承擔(dān)大任的人,除非她變成冰,但魚書變不成,她骨子里永遠不夠冷。她的局面看起來不太好了,而且她想出的那些解決辦法一個接一個地遭遇碰壁。
她沒有撐多長時間,她撐不了多長時間。
直到后來的后來,七婆婆仍然固執(zhí)地認為,在那場遙遠的博弈中,自己戰(zhàn)勝了涂羅蔓。她永遠都不會知道,如果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能看透她,那這個人就是涂羅蔓。久不出現(xiàn)的涂羅蔓其實算準(zhǔn)了日子,她隨便一渲染,魚書就象水一樣流進了涂羅蔓的陣營。
當(dāng)魚書再一次來到天空之塔的時候,她已經(jīng)是神秘人的隨從了,而且她很為自己的身份沾沾自喜。
于是天空之塔的劫難不再是與她無關(guān)的事,她成了戰(zhàn)役中的某人,成了大戲中一個有名有分的角色。這一天的魚書再想到上一次來天空之塔時的落魄,百感交集,幾乎流下了所謂的熱淚。她想,我終于等到今天了,我不在是從前的我了,諸如此類。
對,當(dāng)年的魚書不再了,再也不會有天使來救她了。
更何況她還出賣了天使。魚書侍奉神秘人以后,很快就把云河的身世和他現(xiàn)在的處境告訴給了她的主人。到這個時候魚書才知道,其實地獄來客留意云河已經(jīng)很久了。
那是第五次劫難之前,在雪山冰苑。
“他和別的天使不一樣……你難道就沒有感覺?你見過他的對不對?”
魚書冷笑,“我只覺得你和別的天使不一樣。當(dāng)然,我是早就見過你的?!?br/>
寒蘇兒倒不在意,“如果你把我當(dāng)成黑魔法巫師,那我當(dāng)然和別的天使不一樣?!逼鋵嵥睦镌谙耄衩厝嗽趺磿伊诉@么個毫無直覺的隨從。
“我知道其實你才是那個真正的旁觀者,”魚書說,“你其實從來就沒有攪進任何事端。你不過是個看熱鬧的,你清醒是應(yīng)該的,卻還喜歡賣關(guān)子!”
這個魚書,到了神秘人身邊就變得如此趾高氣揚,寒蘇兒想,真是狗仗人勢,遲早要摔得粉身碎骨。
“云河和其他天使不一樣,”寒蘇兒慢慢解釋道,“他一直比別的天使要虛弱,而且性格有陰郁,少年老成。彌音說那是他在人間走散的時候受了影響,不知你覺得如何,但是天使和神沒有追究。不過有的事能瞞過神,卻瞞不過魔鬼?!?br/>
地獄來客中有人聞到云河身上的氣味不對,他們的目光很快就聚焦在這個特別的天使身上。黑暗之子對流著罪惡血液的人總是非常感興趣,其實血統(tǒng)并不能決定一個人的善罪,但是它是一片潛藏在黑暗中的深水,黑暗之子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叫醒潛藏在深水里的怪物……
什么樣的水就能養(yǎng)出什么樣的怪物來,從這個角度來說,神當(dāng)初的手段雖然殘忍,卻也不是沒有道理。
據(jù)寒蘇兒說,在云河幼年的時候,黑暗之子曾經(jīng)試圖把他從天空之塔帶走,而且差一點成功,就差一點點。當(dāng)時已經(jīng)有人和天空之塔交涉,而且神對這件事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一些知情人猜測神早就知道云河是罪孽之子,只不過沒有馬上收拾他而已。
“神秘人也想要云河,”魚書單刀直入,她跑到冰苑來就是為了這個,“過幾天地獄來客又要大舉進攻天空之塔,我想我得借這個機會做點什么。”
“這樣啊……”寒蘇兒瞇起眼,上下打量著這位新秀,“那到時候我們可就要兵戎相見咯,說實話我覺得有點可惜。”
“你什么意思?”
寒蘇兒笑了笑,冰冷而嫵媚?!皠偱赖侥芸达L(fēng)景的地方,就被一腳踢下去,難道不可惜么?”魚書臉色一變,誰想寒蘇兒卻變本加厲,“更可惜的是,我偏偏天生就喜歡做這樣的事!”
“寒蘇兒,你不要以為我還是從前的那個魚書!”魚書氣得要冒煙,“我現(xiàn)在侍奉的這一位,你的沙利葉也是不能惹的!”
“放輕松,年輕人?!焙K兒正色道,“我實話告訴你,下一次戰(zhàn)役爆發(fā)的時候我不會在天空之塔,沙利葉有更重要的事讓我去做。至于從云河的事,我勸你不要和你的主人打包票,因為你根本做不到。”
“上一次他們沒有帶走云河,”魚書說,“那是因為有人從中作梗,這次我先把那個搗亂的人排除掉,肯定就萬無一失了?!?br/>
寒蘇兒卻問,“你知道是誰從中作梗嗎——你能百分之百確定是那個人嗎?”
魚書沒有馬上答話。
寒蘇兒又說,“事情發(fā)生了,當(dāng)然是有原因的,只不過有的原因你能看到,有的卻看不到??吹玫降目偸窃陲@眼的地方,可是看不到的往往真正掌握著事情的命脈。”
魚書古怪而又狐疑地看著寒蘇兒。
“別去碰云河,”最后,寒蘇兒竟然這樣說,“我知道黑暗之子最喜歡利用人的貪婪和占有欲,但我沒想到黑暗之子自己也有管不住自己的時候。不過他們犯了錯不會受到懲罰,反倒是他們手下的人倒霉。那個云河絕不象你想像的那么簡單,他的出現(xiàn)會改變很多人的命運,不夠厲害的還是躲遠一點的比較好……”
魚書從來沒有信任過寒蘇兒,而寒蘇兒也不喜歡魚書。但是這一次,寒蘇兒剛好說了些實話,魚書又剛好聽了進去。
多年以后,七婆婆總會想起寒蘇兒的那些話。當(dāng)她想起這些話的時候,寒蘇兒已經(jīng)隱退得無影無蹤,而云河與夜雪的故事也已經(jīng)不再被地獄來客津津樂道。七婆婆時常會想起云河,雖然她只是見過他,并沒有和他交談過,他不認識她。
七婆婆會掰著手指頭悉數(shù)被云河改變命運的人。比如彌音,比如飄素,比如死靈死香姐妹,比如老蛇……
死香,也就是風(fēng)悸,其實早就認識云河。云河被飄素收留的時候,風(fēng)悸已經(jīng)在風(fēng)峽學(xué)習(xí)風(fēng)系黑魔法。
連七婆婆都感覺到驚奇的是,死香和云河其實早有聯(lián)系。死香第一次跟隨黑暗的軍隊攻打天空之塔的時候就認出了云河,只有這兩個人就一直用一種罕見的暗號在夜空中交談。云河在燈塔上,死香在深淵里,但是他們都有燈,燈光都足夠讓對方看到。
七婆婆曾經(jīng)獨自想像過那樣的場景(她經(jīng)常想像自己不在的時候,她身邊的人都在做什么)。她看到已經(jīng)在玻璃深淵任職的死香象一個巨大的黑色的鐘罩一樣,扣在黑暗的某個角落里,她提著一盞綠色的燈,仰起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上方。
在遙遠地天際,有一顆藍色的星辰難以察覺地動了一下。
孩童一樣的微笑難得地浮現(xiàn)在死香臉上,她舉起了手中的燈,燈光在她手勢的飛快變換中忽明忽暗……這時周圍很安靜,不管是天空之塔還是玻璃深淵,沒有人會注意到他們。他們象在童年一樣無憂無慮地交談,盡管隔著遙遠的距離,盡管無聲。
這樣看來,他們應(yīng)該是輕松快樂的。
不,輕松快樂只是開頭,一個天使和一個地獄來客之間從來就沒有什么輕松快樂。七婆婆能想像到死香的表情從平和漸漸變?yōu)楸洌僮優(yōu)樵幃惡徒圃p。他們在偷偷商議什么,七婆婆想,如果她在場,一定能從死香的眼睛里看到那些禍水一樣四處流竄的黑蜘蛛……
于是在被送往玻璃深淵之前,云河其實已經(jīng)知道了冥河的很多事情。包括冥河的那些河神每天都在琢磨什么,包括幾大勢力間的矛盾,包括黑祭壇和玻璃深淵的一些秘密,也包括死香死靈姐妹暗地里的各種籌劃。
包括不歸湖和黑蜘蛛谷的誕生。冥河的那場黑蜘蛛之災(zāi)后來被證實是一場詭計,而云河也參與到了詭計中。
七婆婆并不清楚這個詭計是怎么樣的,但是她一直在想一件事。
云河后來到底怎么樣了——七婆婆有強烈的直覺,他應(yīng)該沒有死。那他能去哪呢?七婆婆看著眼前的夜雪想,他會不會在什么時候突然出現(xiàn),然后又改變一些人的命運?
有些謎題也許無人可以解答。七婆婆反復(fù)想起寒蘇兒那些話的同時,也想起她說話的表情。另一個問題在七婆婆的腦海里周旋,對于云河,寒蘇兒到底知道多少?她的遠離是僅僅因為察覺到了危險,還是另有原因?
只有在想到這些事情的時候,七婆婆會有力不從心的感覺,會有極度的疲憊。這是頭狼也沒能帶給她的。
也許沒有算計過你的人,才是最讓你害怕的人。尤其是當(dāng)你到了七婆婆這個份上,討厭你的人一大堆,又沒有幾個人是你的對手,這時隱蔽在黑暗中的人就成了你最大的惡夢。
在天空之塔第五次劫難發(fā)生的時候,魚書第一次看到云河。
她一共只見過他三次。
當(dāng)時魚書站在陣前,她從不飼養(yǎng)和訓(xùn)練坐騎,但她可以象一只巨大的水母一樣懸浮在半空中,做出一副統(tǒng)帥階層的樣子來。作為神秘人身邊的新秀,魚書需要身份認同。
從黑暗之地而來的軍隊就像沉積已久的烏云,似乎碰一下就會山呼海嘯。但他們沉默著,象一大片幽靈之影向那座潔白的高塔飄去,然后再不動聲色地圍上來,一圈又一圈。魚書感覺周圍涌動的黑影似乎已經(jīng)是鬼疊著鬼,地獄來客象一群瘋長的黑色植物,冰冷的盤須死死抓住塔壁,然后不斷滲入有毒的汁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