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舒柏川已在陳浩宣的家里住了有三個多月了。
在此期間,舒柏川的父親也就打了幾個電話來詢問了一下他的學習成績,既沒有談及舒媽媽的死亡,也沒有過問舒柏川的現況。似乎自從舒媽媽死后,父子之間就連表面的和氣都維持不了了。舒父倒是語氣和緩了許多,還摻雜著一絲疲憊和愧疚,但舒柏川回應他的卻只有冷冷的語調。
既然媽媽已離世,那他也就沒有什么需要顧慮的了,舒柏川心想。
也許,正因為如此,出于某種尷尬和逃避心理,舒父每次都是匆匆地就掛上了電話。
對此,舒柏川也只是冷笑一聲。
每個月,陳浩宣都會陪著舒柏川到舒媽媽的墓地上走一趟。舒媽媽沒有什么朋友,所以,相比于隔壁的幾塊墓碑,舒媽媽這里顯得特別冷清,但她照片上的笑容卻很燦爛,帶著一種少‘女’的青澀,永遠地停留在了她最美的年紀。
這是舒媽媽年輕時候的照片,也是舒柏川挑選了很久才挑選出來的。
有一次,遠遠地,陳浩宣和舒柏川居然發(fā)現舒媽媽的墓碑上有著一束鮮‘花’,而且不是他們放上去的。
走近一看,原來是一束雛菊。
舒柏川的眉‘毛’微微地蹙了起來。
“咦?這束‘花’是誰放上去的?好像爸爸媽媽和小妹他們這幾天都沒過來這邊看過啊……”陳浩宣驚訝地說道。
舒柏川的眼神有點泛冷:“媽媽年輕的時候,最愛的‘花’就是雛菊?!?br/>
“呃……這……”陳浩宣語塞。
他有一個大膽的想法,卻覺得又有點不可思議——會是舒父么?
既然那個男人在舒媽媽死亡那天沒過去,下葬那天沒來,那他現在又過來干嘛?緬懷他的初戀?
就在陳浩宣不知道說些什么比較好的時候,舒柏川漠然地走了過去,把雛菊拿了起來,翻看了一下,接著,單手一拋,把這束雛菊扔到了墓地邊上的灌木叢里。
陳浩宣走到了舒柏川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以作安慰。
舒柏川回以一笑:“沒事。”對于他來說,父親,也不過是一個代名詞而已,沒有任何的意義。若最后查出來他的父親與母親的死無關,他還會念在這幾年舒父出錢托療養(yǎng)院照顧媽媽的份上,放這個父親一馬。
至于舒柏川的生活費……說實話,他還真是一分錢都沒用過舒父的,都是用他寫作賺來的稿費。雖然舒父每個月都有往他卡里打生活費,但舒柏川知道,這筆費用是要“還”的,代價就是接受父親的安排,乖乖地做他的繼承人,成為舒父用以平衡權力的棋子。
這筆買賣,舒柏川自然不會接受。
期末考后便是寒假,很快,又到了迎新‘春’的時候。
陳浩宣他們家是要回鄉(xiāng)下過‘春’節(jié)的。陳浩宣的爺爺早已去世,鄉(xiāng)下便只剩下他的‘奶’‘奶’。
舒柏川還是第一次來到鄉(xiāng)下,看著遠處綠油油的,充滿生機的稻田,他的心情也隨之好了起來。
是的,自從舒媽媽離世后,舒柏川雖然從表面上看不出些什么,但他的內心其實還是一直都很壓抑。他的目標離他實在太遙遠,羽翼未豐的他要與那么一個龐然大物相抗,實在是有點螳臂當車。也不知道最終能不能實現自己的愿景,獲得真正的自由。
為了懷念陳爺爺,陳‘奶’‘奶’所住的地方一直都沒有做出多大的改動,從斑駁的大‘門’往里走,仿佛一下子穿越了時間的長廊,回到了舊日的時光。
陳‘奶’‘奶’坐在一張搖椅上,戴著一副老‘花’鏡,在慢悠悠地晃著,一邊看書,一邊聽著收音機里的粵劇。
“你們來啦?”陳‘奶’‘奶’放下書,滿是慈愛地看向自己的兒孫們。
雖然已經是年近八旬,陳‘奶’‘奶’依舊是耳聰目明,‘精’神得很。
“來,過來,讓‘奶’‘奶’看看……”陳‘奶’‘奶’向陳浩宣他們招了招手,陳浩宣和陳小妹乖乖地走了過去。陳小妹雖然平常調皮愛鬧,但一到陳‘奶’‘奶’面前,她就不由自主地收斂了起來,有點小心翼翼的感覺。
雖然,陳‘奶’‘奶’是很慈愛啦。
“咦?那位是……?”陳‘奶’‘奶’看到了舒柏川。
“噢,這個孩子啊。他現在借住在我們家里,是浩宣的好朋友?!?br/>
“‘奶’‘奶’您好,我叫舒柏川。祝您新‘春’快樂,越來越年輕?!笔姘卮ㄗ呱锨叭?,朝陳‘奶’‘奶’微微鞠躬說道。
陳‘奶’‘奶’點點頭:“好孩子?!?br/>
舒柏川覺得這位老人的眼神很犀利,卻沒有惡意,似乎只是在審視他這個人的人品如何。
舒柏川臉上仍然掛著微笑,大大方方地與陳‘奶’‘奶’對視。
繼而,陳‘奶’‘奶’的眉目舒展了開來,她慈愛地拍了拍舒柏川的手臂,表示了對他的肯定:“這孩子不錯,以后會有大作為?!?br/>
“可不是么?”陳媽媽接話道,“阿川這孩子可比我們家那倆熊孩子懂事多了!哪像他們,吃完飯拍拍屁股就走了,碗筷也不收拾,就知道吃!”
陳小妹吐了吐舌頭。
“好了,你們幾個小的去玩吧,我有你們爸媽陪著說說話就行了?!标悺獭獭瘜讉€小輩發(fā)了“特赦令”。
陳小妹小小地歡呼了一聲,甩著馬尾辮跑了出去。而陳浩宣也攬著舒柏川的肩,對陳‘奶’‘奶’說道:“那‘奶’‘奶’,我們走了。”
“走吧走吧,別留這兒嫌我老太婆礙眼?!标悺獭獭荒樝訔壍負]手。
“呵呵,哪有,很少有老人家能像‘奶’‘奶’您一樣‘精’神霍霍的呢。這樣看起來,‘奶’‘奶’您就只有五十歲……”舒柏川臉不紅心不跳地拍著馬屁。
陳‘奶’‘奶’哈哈地笑了:“這孩子,嘴巴還‘挺’甜。”
“那‘奶’‘奶’我們先去逛逛,待會兒再回來陪您說說話?!笔姘卮ㄎ⑿Φ卣f道。
陳‘奶’‘奶’被舒柏川這一番話哄得心情舒爽,點點頭道:“去吧,旁邊有座小果園,雖然這時節(jié)沒什么果子,也可以叫浩宣帶你去看看,里面還種了不少的‘花’,我可是打理了很久的。”
“好的,謝謝‘奶’‘奶’?!笔姘卮ㄎ⑽Ⅻc頭道。
走出去后,陳浩宣很是佩服舒柏川道:“我一直覺得‘奶’‘奶’‘挺’難哄的,沒想到阿川你一出馬,‘奶’‘奶’就被你哄得呵呵笑了?!?br/>
“‘奶’‘奶’不是‘挺’慈愛的么?”
“是啊。但不知道為什么,我和小妹就是有點怕她。我還好,呵呵,你可不知道,小時候小妹一看見‘奶’‘奶’就躲到我母親身后不出來。讓媽媽感慨道,如果小妹能每天都那么乖就好了?!?br/>
“呵呵,我覺得,可能是氣場問題吧?!?br/>
“氣場?”陳浩宣的眼里滿是疑問。
“‘奶’‘奶’年輕的時候,一定是個不得了的人物。”舒柏川語氣很肯定。
“哈哈,這你倒猜對了!我跟你說啊……”
接下來,陳浩宣竹筒倒豆子般地給舒柏川說了一堆陳‘奶’‘奶’年輕時候的事情,在那個年代,她真可稱是奇‘女’子一個。
原來,陳‘奶’‘奶’算是書香‘門’第出來的大家閨秀,但她與其他的姐妹不同,她對才子佳人之類的故事一點也不向往。相反,她熟讀各種軍事類和政治類書籍,對于軍人有著狂熱的崇拜和向往,而她的父親恰恰是最不屑軍人的,覺得那是大老粗、軍痞子!
就在此時,陳爺爺因傷退伍還鄉(xiāng)了,他和陳‘奶’‘奶’也算是自小就認識,后來參軍斷了聯(lián)系。陳‘奶’‘奶’遠遠地看見一身軍裝,魁梧‘挺’拔,出落得一身軍人氣質的陳爺爺從小道的盡頭走來,一顆芳心就此陷落。
是陳‘奶’‘奶’先主動追陳爺爺的,讓陳爺爺這個表面嚴肅,內里木訥的漢子無措了良久。他的確對陳‘奶’‘奶’有好感,但這餡餅也掉得太快了,讓他以為自己還在軍隊里做夢。
陳‘奶’‘奶’與陳爺爺的相戀遭到了父母的極力反對。在那個年代,某些地方還是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被‘棒’打鴛鴦的可不在少數。就在大家都以為,這一次陳‘奶’‘奶’他們也不得不妥協(xié)的時候,陳‘奶’‘奶’居然拖著陳爺爺,‘私’、奔、了!差點氣得陳‘奶’‘奶’的父親砸爛家里的幾件好古董。
當然,等到后來陳‘奶’‘奶’的父親氣消后,陳‘奶’‘奶’還是回去“負荊請罪”了,那時,生米早已煮成了熟飯,陳‘奶’‘奶’的父親再氣也就只能認了。
陳‘奶’‘奶’和陳爺爺恩愛了大半輩子,直到陳爺爺重病去世。也許是早年在軍隊落下的病根,陳爺爺的身體一直都不大健朗,最后也只給陳‘奶’‘奶’留下了陳爸爸這么一個兒子。
很多人都說,陳‘奶’‘奶’算是嫁錯郎了,畢竟,以她的條件,什么樣的好男人找不到?即使非要軍人,也可以找一個有軍功有潛力的啊,也比這么一個病秧子好。
陳‘奶’‘奶’懶得多費‘唇’舌跟他們解釋,自己的幸福自己知道就好,別人的看法,關她什么事?
陳爺爺是祥和地在陳‘奶’‘奶’的懷里去世的。
陳爺爺死后,很多媒人都找上了陳‘奶’‘奶’,給她介紹改嫁的對象,被陳‘奶’‘奶’拿著掃把趕了幾次后,‘門’前終于又恢復了平靜。
舒柏川微笑地聽著陳浩宣噼里啪啦地說著陳家的歷史,心里一片寧和的平靜。他突然想到,若干年后,當他們倆都白發(fā)蒼蒼之時,也買下這么一座小房子,在小院子里種一些瓜果蔬菜,白天喝茶曬太陽,晚上聽歌回憶過去,也是蠻美好的一件事。
在老家呆了五天后,陳浩宣他們啟程回家了。在此之前,陳‘奶’‘奶’把陳浩宣和舒柏川都叫到了他們面前,還關上了房‘門’,把陳爸爸陳媽媽他們的視線都隔絕在了‘門’外。
陳‘奶’‘奶’先是靜靜地看了一會兒舒柏川,眼里‘波’瀾不驚,表情也沒有了往日的慈愛。
舒柏川也平靜地回視著陳‘奶’‘奶’,沒有緊張,也沒有慌‘亂’,他已經大致踩到陳‘奶’‘奶’找他們來為的是什么事情。對于這位由心底敬佩的老人,他只能先等待她的宣判,在后面再做打算。
陳浩宣倒是‘挺’緊張的,他暗暗地握起了拳頭,雖然他一點也不清楚為什么陳‘奶’‘奶’會單獨叫他們進來。
忽地,陳‘奶’‘奶’笑了,笑得很是釋然:“看到你們,我就想起了年輕時候的我自己。”
“???”陳呆熊還是沒能明白發(fā)生了什么事,而舒柏川卻明白了,他也笑了,笑得‘挺’輕松:“謝謝‘奶’‘奶’的成全?!?br/>
陳‘奶’‘奶’無奈地搖了搖頭:“本以為我老太婆就夠‘驚世駭俗’,沒想到你們這倆孩子比我還厲害,是時代變了么?對這種感情也能接受啦?”
舒柏川倒是很誠實:“我知道和宣子以后會遇到很多困難,但我這一輩子也就認定了他一個,所以,也很希望能夠得到來自親人的祝福?!?br/>
陳‘奶’‘奶’搖搖頭:“其實,我也并不是很看好你們兩個。兩個男人沒有娃,男人也沒有‘女’人的細心,以后磕磕碰碰的沒個緩沖,很容易會鬧崩。不過,這么些天來我也看出來了,我孫子他算是栽在你身上了,你也算是個好孩子,只希望你們以后看著辦吧。我老太婆就不做那‘棒’打鴛鴦的事情了?!?br/>
陳浩宣也總算是聽明白了,他的嘴越咧越大,最后,一個忍不住,給陳‘奶’‘奶’來了個“熊抱”,‘激’動地說道:“謝謝‘奶’‘奶’?。?!”
“哎喲!我這把老骨頭誒~”陳‘奶’‘奶’哀叫了一聲,陳呆熊訕訕地放了手。
舒柏川好笑地拍了拍陳浩宣的手臂,也走上前,輕輕地抱了抱陳‘奶’‘奶’,說道:“謝謝‘奶’‘奶’?!狈砰_手后,還用他嫻熟的按摩技巧,幫陳‘奶’‘奶’舒緩了一下筋骨。
陳‘奶’‘奶’被按得‘挺’舒服,覺得有舒柏川這么一個“孫媳‘婦’”也‘挺’不錯,至少夠細心,也夠聰明。她覺得差不多后,拍了拍舒柏川的手,說道:“行了,你和浩宣在這等等,我拿一樣東西給你們?!?br/>
說完,從一個舊柜子里拿出了一個盒子,一打開,里面躺著一塊‘精’致的‘玉’佩。
“這塊暖‘玉’是我父親給我的,也不算什么貴重的東西,現在就當做是我給我孫媳‘婦’的見面禮吧……”
孫媳‘婦’?舒柏川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覺得“孫兒婿”會更恰當一點,不過,這也沒關系,就讓老人開心一下吧。
與陳‘奶’‘奶’告別后,陳浩宣和舒柏川他們終于踏上了歸程。
在車上,陳浩宣傻笑地偷看了舒柏川好幾眼。舒柏川挑挑眉,側頭,用眼神示意陳浩宣解釋一下。
陳浩宣抓了抓頭發(fā):“得到‘奶’‘奶’的承認,覺得很開心?!?br/>
“是啊?!笔姘卮ㄝp嘆了一口氣,語氣很是輕松:“我也沒想到會那么快就通過‘奶’‘奶’這一關了,我原想她老人家會是最接受不了那一個的?!?br/>
“所以說我‘奶’‘奶’是個神奇的‘女’人啊?!标惡菩c有榮焉地說。
舒柏川在底下暗暗地握住了陳浩宣的手,湊過去,問道:“陳‘奶’‘奶’說我是‘孫媳‘婦’’,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陳浩宣愣愣地問。
“我怎么覺得應該是‘孫兒婿’?”舒柏川‘唇’角的笑容很是壞壞的。“不如,我們今天晚上‘用行動’探究一下這個問題吧?”他很“誠懇”地建議道。
陳浩宣菊‘花’一緊,覺得已經消失了很久的菊‘花’危機又來臨了。他“呵呵”地干笑了兩聲,說道:“阿……阿川……你不是很久沒想過這件事了么?”
“?。∧鞘侵靶那椴缓?,不過這幾天心情好很多了,覺得這種歷史遺留問題還是早點解決的好,你認為呢?”
“這……這個……”陳浩宣支吾著,很想找個話題來岔開這件事。不過,以他有限的熊腦袋,是怎么岔都逃不過舒狐貍的手掌心了。
“難得我心情好了很多……”舒柏川垂下眼簾,顯得有點“落寞”。
陳呆熊立即心軟了,他頭一昂,‘胸’一‘挺’,一副豁出去的姿態(tài)道:“那……那就今晚吧!”
qaq~其實他好忐忑啊有木有!
舒狐貍得逞地笑了。
為了以防陳爸爸陳媽媽看出端倪,他們以去朋友家玩的理由,回到了舒柏川的那棟小別墅,度過了一個和諧而美好的晚上。
至于那天晚上驚天動地的,殺豬般的“熊嚎”聲……就當做是“配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