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紫菜蝦皮湯，清蒸大黃魚，芋頭粉蒸肉，高筍炒豬里脊，香酥鴨，炒蛤蜊，外加素炒小油菜，擺了大半張桌子。成振清請沈時和成材二人上桌吃飯，不等他們推脫，已將人按在凳子上。“別客氣，坐下吃，這里沒有主仆，沒有貴賤?！背烧袂逵H自遞上筷子，對他們兩個說，“嘗一嘗靖寧的手藝?！?br/>
    “這怎么好？”沈時和成材局促的坐下，手忙腳亂的不敢接筷子。侯府等級森嚴(yán)，主子就是主子，他們哪敢和成振清坐一張桌子吃飯。

    “我一日是待罪之身，便一日是庶民。這里是崖州，沒京城那么多規(guī)矩，快坐下吃飯。子衿，靖寧，你們也坐下。”成振清對她們母女說。

    先前沈時和成材還有諸多顧忌，慢慢吃著就放下了，說起了京城和永寧侯府的一些瑣事。成靖寧小心剔著魚肉里的刺，聽他們說話，原來她不是獨生女，上頭還有兩個雙胞胎哥哥。

    雖出自同一胎，但兩人的相貌卻不同，大哥酷似祖父，是個風(fēng)流俊朗的人物，相貌斯文秀氣，卻力大無窮，喜兵書布陣，好舞刀弄槍，十歲之時被祖母送往邊關(guān)，在沈?qū)④娛窒職v練。二哥少年老成，相貌威嚴(yán)，性子十足的像外祖父，是個讀書的好材料，現(xiàn)在在松山書院讀書，一年前已考中秀才，準(zhǔn)備兩年之后參加舉人考試。

    “二公子的功課沒話說，自律又刻苦，不用老夫人看著，整日手不釋卷，用功到深夜。”說起二公子成永安來，沈時與有榮焉，家中年輕的后輩，就這么一個讀書的苗子。十年不見家中母親幼子，成振清一時唏噓感慨，如若沒有沈老夫人頂著，還不知會如何。

    大房人丁稀薄，二房三房就興旺得多。她的兩位叔伯，一共生了十五個子女，八子七女，她在女孩子中排第六，所以沈時和成材才會叫她六姑娘。男孩子們是永字輩，女孩兒們的名字里有個寧字，照老侯爺?shù)囊馑?，希望家宅安寧，和平安樂。此外兩位叔伯房里的人百花齊放，女人多是非多，雖有福樂郡主壓著，內(nèi)宅發(fā)生的事仍然傳了出來，妻妾之爭，嫡庶相斗，在外院當(dāng)差的沈時和成材也有耳聞，二人將聽到的，撿了一些要緊的說了。

    成靖寧咬著筷子聽著，寥寥數(shù)語，已勾勒出數(shù)場熱鬧的劇集，不禁為未來的日子憂心起來。上一世她所處的人際簡單，沒有狠毒陰險的各種親戚，表姐弟堂兄妹之間的小打小鬧上不得臺面，而她除了在感情上受阻之外，其余的頗為順?biāo)臁?br/>
    她和許多普通女孩差不多，從小成績算不上拔尖，徘徊在中上的位置，后來藝考，作品算不上多有新意，但勝在基本功扎實，色彩、線條和空間布局把握得好，輕松通過，文化課成績過六百，成功上了心儀的大學(xué)，讀了喜歡的專業(yè)，畢業(yè)之后有了和專業(yè)搭邊的工作，平日里忙得不亦樂乎，老師的工作室里雖有陰私，卻不是那么血雨腥風(fēng)。

    原本她這輩子的安排很簡單，跟著這一世的父母認(rèn)真讀書，苦練女紅，到時候做老本行，開一家規(guī)模中上的衣裳鋪子，專心賺銀子，到時候招個上門女婿，好生孝敬父母，平凡的走過這一生，但現(xiàn)在有了轉(zhuǎn)變，她得重新安排了。

    永寧侯府，高門府邸，是皇親國戚，也是新帝背后的芒刺，府中兄弟姐妹眾多，沈老夫人和福樂郡主積怨已久，雙方已是水火不容，摩擦在所難免，斗爭更是防不勝防。她的宅斗常識僅來源于看過的幾本宅斗小說，書中的理論不知在實踐中能否行得通，不過那些宅斗寶典，應(yīng)該還是有用的吧？成靖寧想到。

    當(dāng)初她玩宅斗游戲，第五關(guān)就被pass了，被她的小伙伴兒嘲笑了好久，說她在種類繁多花樣齊全的宅斗小說里，頂多是個炮灰命，打個醬油，活幾章就下線。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希望她這個戰(zhàn)五渣在那個高門大院里能活得久一點兒。

    一頓飯吃到深夜，成靖寧收拾了杯盤碗碟。沈時、成材和成振清依舊在談話，成靖寧洗漱之后躺在床上，對著未知的未來，有一股莫名的興奮和恐懼。仔細(xì)一想，她羅列了自己所處的優(yōu)勢。首先，她是大房唯一的嫡女，父親沒有納妾，不存在嫡庶爭斗。其次，她的姑姑是皇后，現(xiàn)在沈老夫人一房得勢，加上她們背后的姻親，沒幾個人能欺負(fù)她。第三么，沈夫人一方和福樂郡主一方早已分家，雖住一個府里，卻是隔離開的，互不干擾，各過各的日子，現(xiàn)在沈夫人正在尋宅子，準(zhǔn)備搬出去住，那么他們和福樂郡主的兩房人牽扯會更少，生存環(huán)境簡單，只要她不太笨，總能活下去。

    事情照著好的方向發(fā)展，沈時和成材到后的第三日，前來宣旨太監(jiān)就到了。成靖寧跟著父母一起跪拜聽旨，大意是已查清當(dāng)年的案子，成振清被奸人陷害，如今刑部已將奸人緝拿下獄，準(zhǔn)成振清回京，等皇上考校之后，再委以重任。

    “草民謝主隆恩！”成振清再次鄭重的叩首謝恩。

    宣旨太監(jiān)親自將明黃的圣旨送到成振清手上，親近道：“皇上皇后時常念叨著成大人，查清那年的案子之后，立刻派了老奴前來宣旨，好接大人回京?！?br/>
    成振清和太監(jiān)虛禮客套了一番，將人請進(jìn)屋，太監(jiān)喝了一小口茶之后不再端起，催促讓他們收拾東西，好趕在太陽落山之前坐船離開。

    他們的東西甚少，一個時辰就收拾好了，房子到客棧老板娘那里退了房子，因是違約，因此之前所交的押金便不退還了。坐馬車顛簸了一路，到崖州碼頭坐船。此地偏僻，民風(fēng)野蠻，京城來的貴人不愿多待，登上船之后就揚帆而去。

    現(xiàn)在是十月初，冬風(fēng)漸起，一路并不順風(fēng)順?biāo)?，因此行程慢了下來，海上風(fēng)浪大，大船顛簸，成靖寧被顛得七暈八素，成功暈船，一應(yīng)東西都吃不下，一個月下來人又瘦了一圈，臉上的肉少了顴骨更加突出，看起來怪嚇人的。

    “還要坐一個月的船，靖寧再這么瘦下去不是辦法?！鳖欁玉戚p撫著成靖寧瘦削的臉頰，憂心忡忡道。

    成振清也焦心，忍不住說：“熬一點瘦肉粥吧，再配兩個一些爽口的小菜。好歹也吃一點，等上了岸請個大夫來瞧一瞧?！?br/>
    成靖寧現(xiàn)在有氣無力的躺在榻上，對著焦灼的父母心中不安，她上一世本就不是嬌氣之人，坐車坐船之后仍是活蹦亂跳，想不到這一世這么嬌氣，原本就體弱多病，如若她不經(jīng)常鍛煉健體，只怕真會成一個病西施。饒是如此，這么一顛簸只覺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吃什么東西都如同嚼蠟，更可怕的是吃什么吐什么?！笆俏疫@副身體不爭氣，倒讓爹娘擔(dān)心了?！?br/>
    “這些日子你好好歇息，等靠了岸尋個大夫來瞧瞧?！鳖欁玉平o成靖寧掖好被腳，讓她繼續(xù)睡著。

    后兩日風(fēng)浪稍小了一些，船才安穩(wěn)了一些。在碼頭?？亢?，成振清親自尋了個大夫來，開了兩幅藥吃了，加上成靖寧養(yǎng)病態(tài)度良好，暈船之癥才好了些，能到甲板上走動，或是靠著船窗邊看游動的海魚和低飛的海鳥。又走了四日時間，船到了余杭，便進(jìn)入大運河，開始北上。運河風(fēng)浪比海上小許多，船走得也平穩(wěn)。與崖州四季常青不同，十月下旬的天陸地上已十分冷了，越往北景色越蕭條，不過大運河之上仍然繁忙，往來的車船絡(luò)繹不絕，入夜之后還是熱鬧非凡的景象。

    成振清夫妻并不拘著她，讓她去船上瞧新鮮?？斓绞辉轮醒诺骄┏峭獾亩煽凇兹涨?，顧子衿拉著成靖寧的手語重心長的說了好一番話，無非是永寧侯府是高門府第，規(guī)矩多，切不可再像鄉(xiāng)下時一般頑皮淘氣，日常行事要規(guī)矩，少說多看多做，家里的長輩多，兄弟姐妹多，要與兄弟姐妹們和睦相處，要孝敬長輩，為人做事要大方，不可小家子氣，不能讓人小瞧了去，其余還有諸多叮囑教導(dǎo)。

    高門大戶里討生活不易，成靖寧認(rèn)真聽著顧子衿的話，作為長房嫡女，一個才回京的鄉(xiāng)野丫頭，她不能丟了父母的臉，尤其在福樂郡主的兒孫們面前。

    下了船，永寧侯府的人立刻迎上前來，現(xiàn)在不是抹淚敘舊哭訴委屈的時候，成振清要進(jìn)宮面圣謝恩，所以顧子衿先跟著侯府的下人回永寧侯府。

    馬車使過熱鬧的大街，這回成靖寧規(guī)規(guī)矩矩的坐好了，不去掀車窗簾看外面的景象。只聽聲音，便知京城繁華。約走了一個時辰，馬車才到永寧侯府的大門前。

    成靖寧一下馬車，便瞧見朱漆牌匾上寫著“敕造永寧侯府”六個凝重的大字。大門大大打開，兩旁是兩尊威風(fēng)凜凜的石獅子。她還沒來得及打量門口等候的人，便被顧子衿領(lǐng)著跪下磕頭?！澳铮眿D給您磕頭了。”顧子衿忍不住哽咽道。

    “起來，快起來?！敝袣馐愕闹心昱曊f道，忙親自將人扶了起來。此情此景，老夫人的話音里也多了幾分淚意。

    顧子衿眼淚不斷：“這么多年，娘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