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放窩在沙發(fā)里，雙手抱頭，微微地抽搐著。
他眉頭深蹙，緊咬著牙關(guān)，似乎正在極力隱忍著某種劇烈的疼痛一般，脖子上的青筋因為用力過度而根根突起。
斷斷續(xù)續(xù)的悶哼聲，飄散在空氣中。
顧晨看得心驚肉跳，一時竟忘了反應(yīng)。
直到眼前的人痛得從沙發(fā)上滾了下來，他才猛然驚醒。
心里頓時像著了火似的，他連聲喊著“徐放”慌慌張張地撲過去，“撲通”一聲跪在對方身邊，膝蓋硬生生地磕在大理石上，發(fā)出一聲悶響，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再開口說話時，聲帶因焦急而激烈的顫抖著，“徐放，你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是不是頭很疼啊？你、你不要嚇我……”
說話間，伸手穿過他的腋下，將他半扶了起來，嘴里不停地呼喚著他。
“徐放，徐放？你還好嗎？你能聽見我的聲音嗎……”
半天得不到回應(yīng)，顧晨愈發(fā)著急，一手攬他入懷，一手掏出手機準備打120將他送去醫(yī)院，卻見他原本渙散的眼神重現(xiàn)凝聚起來，那雙幽深如墨的眸子里慢慢倒映出自己的模樣……
顧晨分明看見他露出了一臉錯愕的表情，隨即又被他巧妙地掩飾過去。他抬手搓揉著眉心，將自己的臉藏匿在寬大的手掌之后。
顧晨隱約感覺到他好像清醒了過來，便試探著問：“徐放？你好點了嗎？頭還疼嗎？還難不難受？我送你去醫(yī)院好嗎？”
“不去醫(yī)院，我沒事了……”
徐放的聲音低沉又暗啞，隱含著體力透支的疲憊。顧晨這才發(fā)現(xiàn)他的額頭不知何時已沁出了一層細密的薄汗，幾乎是下意識地將手探入他的后頸，果不其然，摸到了一把冷汗。剛放下的心又揪起來了，顧晨像個操碎了心的老媽子一樣，碎碎念道：“你流了好多汗，我打點熱水替你擦擦吧，免得回汗受涼感冒了……你是在沙發(fā)上歇歇，還是回臥室躺著？要不我扶你去床上吧？我感覺你的身體狀況不太好?！?br/>
徐放支撐起身子，按壓了兩下太陽穴，“我就在這里坐會兒，廚房有飲水機，可以接熱水?！?br/>
“飲水機的水是用來喝的吧……”顧晨邊說邊把他扶到沙發(fā)上坐下。
從他拿過期酸奶給自己喝開始，顧晨就發(fā)覺他的生活常識基本為零，視線在屋內(nèi)掃了一圈，到處一片狼藉。餐桌上有吃完沒刷的碗，沙發(fā)上搭著皺巴巴的衣服，茶幾、椅子擺放得歪七扭八，地上散落著各種碎紙片、食品袋和一些亂七八糟的垃圾，空氣中還漂浮著沒有散掉的粉筆灰。
顧晨真想把門窗全部敞開，換換新鮮空氣，又怕他吹不得涼風(fēng)，只好打開了一小扇窗戶，再從臥室里抱出一床棉被給他蓋上，忙活完后，才走進廚房。
映入眼簾的，依然是臟亂不堪的景象。
案板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外賣盒和吃完的方便面桶，水池里有殘渣剩飯，地面油漬斑斑……
這樣潮濕而雜亂的環(huán)境，簡直是滋生蚊蠅、老鼠、蟑螂的溫床。
顧晨完全可以想象出各種蟲子在家里爬來爬去的畫面，雞皮疙瘩一陣一陣地往外冒。說句老實話，如果這里不是徐放的家，恐怕他早就奪門而出了。
換做平時，顧晨絕對忍受不了這樣的環(huán)境，可是一想到徐放經(jīng)常吃盒飯、泡面，每天中午在圖書館啃面包，外表光鮮亮麗，私下里卻過得一團糟，顧晨的心里又涌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疼痛感。
顧晨一直很心疼他。
那天，他躺在操場的水泥地上，無意識地展示出脆弱的一面，顧晨就在心里對自己說，不管將來發(fā)生什么事，不管他變成什么樣子，自己絕不會放棄他，只要他需要，便會陪著他，即使他有了別人，也會默默地守護著他。
顧晨突然有種急切地想要了解他的欲望，他的過去、他的心事、他的秘密、他的一切，都想知道得一清二楚。顧晨想走進他的內(nèi)心，想完完整整地讀懂他這個人。
燒了一壺?zé)崴?，顧晨替他簡單的擦了擦身子，無意發(fā)現(xiàn)他的身上有許多密密麻麻的傷痕。那些痕跡大概有些年份了，顏色雖然淡淡的，卻是那種無法用藥物除掉的陳舊性疤痕，大小不一，主要遍布在后背和胳膊上，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難怪那天他脫光了，顧晨也沒察覺出任何異樣。
徐放小時候挨過很多打？
或者說，他受過虐待？！
這個念頭一跳入腦海，顧晨的眼睛瞬間酸脹起來。
他到底經(jīng)歷過什么，是誰這么狠心，打得他遍體鱗傷？
顧晨好想問個明白，卻不敢唐突地打探他的過去，以免觸及到他的傷心處。況且他此刻的狀態(tài)很糟糕，面色慘白，兩眼無神，看上去十分憔悴，他需要的應(yīng)該是一個充足而有質(zhì)量的睡眠。
顧晨端著盆子走進廁所，順手把另外幾條毛巾也清洗了一遍。忙完出來，本打算叫他回臥室休息，自己再把家里收拾一番，卻見他拿著鑰匙站在門口，也不知什么時候從沙發(fā)上爬了起來。
顧晨納悶地瞧著他，“你要出去嗎？”
徐放看了一眼墻上的電子鐘，“馬上要十點了，我送你回學(xué)校?！?br/>
顧晨被他搞糊涂了，一股窘迫感陡然自心底而生，“你、你不是讓我今晚就在這里睡么……”
“哦，”徐放的臉上閃過一抹極淡的尷尬之色，“我、差點忘了……那，你去床上睡吧，我睡沙發(fā)?！?br/>
“不要緊的，還是我睡沙發(fā)吧。”顧晨推讓道，“時間不早了，你快回房休息吧?！?br/>
徐放徑直走到沙發(fā)前躺下了，用行動拒絕得干干脆脆。
顧晨拗不過他，嘆了口氣，挽起袖子開始大掃除。
首先把堆在桌上、茶幾上的垃圾全部扔進了垃圾桶，再在地上灑了點水，免得掃地的時候灰塵四揚。
徐放窩在被子里，看著他忙來忙去，視線始終落在他的身上，一秒都不曾移開。半晌，才問：“你在干什么？”
“打掃衛(wèi)生啊！”顧晨抽空瞅他一眼，“你沒見過嗎？難怪家里這么臟?！?br/>
“我當(dāng)然知道你在打掃衛(wèi)生，只是……”徐放遲疑片刻才問，“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因為我有潔癖，我看不得一點臟亂的現(xiàn)象?！鳖櫝啃Φ溃斑@是一種強迫癥，你不要管我，快睡吧，我盡量不弄出聲音來?！?br/>
“哦……”徐放悶悶地應(yīng)了一聲，問道：“要我?guī)湍銌?？?br/>
“不用?！鳖櫝坑中α耍澳阒灰煤盟X就夠了，黑眼圈都跑出來了?！?br/>
徐放垂下眼簾，沉默了許久，就在顧晨以為他不會再說話的時候，一聲輕嘆打破了夜的寧靜，“我不能睡……”
又不能睡？
顧晨已經(jīng)第二次聽到他說這樣的話了。
“為什么不能睡？”顧晨很是不解，不由得停下手里的動作，目光像箭一般射向他，似乎想穿透血肉，看進他的心里，“瞌睡來了就睡??！怎么能違背身體的本能？就像餓了要吃飯，渴了要喝水一樣，吃喝睡是最基本的生存模式，這些簡單的道理你難道不懂嗎？”
徐放抬起眼皮，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交匯。不知是不是錯覺，顧晨發(fā)覺他的眼睛沒有往日那般黑亮，像是蒙上了一層暗淡又悲傷的色彩，正如這北方的霧霾天，灰蒙蒙的，透不進光，給人一種沉甸甸的壓抑感。
顧晨總覺得自己好像說錯了話，估計不小心觸碰了他某根敏感的神經(jīng)，正欲岔開話題，不料他堪堪開口道：“我怕我睡著了又會做出莫名其妙的事情……我、不想嚇到你，我不知道該怎么跟你解釋……就像，黎昕……你能明白嗎……”
說真的，顧晨不太明白。
“難道你有夢游癥？你是不是經(jīng)常不記得你做過些什么？你……”經(jīng)過一番激烈的內(nèi)心掙扎，顧晨艱難地將心里的疑問說出來，“你是不是生病了？”
徐放猛地一怔，繼而搖頭道：“沒，沒有，我很好……大概是夢游吧，我也不能確定，有時候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不在臥室里，不過這種情況很少發(fā)生，我最近太累了，以后應(yīng)該會好的……”
“哦，你真的要調(diào)理一下你的身體?！鳖櫝靠戳丝此樕系暮谘廴?，不疑有他。繼續(xù)擦起桌子來，嘴里卻忍不住念叨道，“你要么吃盒飯，要么吃方便面，營養(yǎng)怎么跟得上？我剛才看過了，你家里鍋碗瓢盆都是齊全的，完全可以自己做飯吃啊。買點油啊，米啊，作料什么的，沒事的時候再多買些菜存放在冰箱里，想吃什么就做什么，一個人吃也不用做得太復(fù)雜，比吃盒飯強千百倍，外面的油都不干凈。”
聽他噼里啪啦地說了一大通，徐放的臉色逐漸舒緩開來，坐起身子，眼巴巴地看著他，“我連屋子都不會打掃，更別說做飯了?！?br/>
顧晨朝沙發(fā)那邊隨意瞄了一眼，心頭撲通一跳，感覺自己好像被一只等待投喂的可憐大狗盯上了，不禁脫口道：“你要是不嫌棄的話，我可以幫你做?！?br/>
說完，難為情地撓了撓頭，“要不我給你包餃子吧？牛肉、豬肉、白菜、香菇，每種餡兒都包一點，夠你吃一段時間了，每天換著口味吃，也不會膩?！?br/>
“你會包餃子？”徐放的眼睛總算綻放出一絲亮晶晶的光彩，“小時候，我的外婆經(jīng)常給我包餃子吃?！?br/>
“當(dāng)然?！鳖櫝坑悬c小小的得意，不自覺地炫耀起來，“我還會包包子，做花卷、饅頭，我會的可多了?！?br/>
“哦，是嗎？”徐放揚了下眉，聲音里蘊含著淡淡的笑意，“你真能干?！?br/>
被男神夸了，顧晨又不好意思了，“那就這么說定了……明天上完課我去買食材，給你多包點兒，備足一個星期的干糧。”
徐放訝異地問：“你包了餃子就不做飯了？”
“是啊，做飯挺麻煩的，不像包餃子，包一次可以吃好久，還要天天往你這兒跑……”顧晨說著深感不對勁，悟過來后，差點被自己這張笨嘴給急死了，“誒誒，我不是不愿意給你做，你別誤會，我、我就是怕打擾到你……”
“不會的?！毙旆糯驍嗨脑挘敝蓖胨难鄣?，“‘打擾’這個詞不合適用在你我之間。”
顧晨對上那雙盛滿了溫柔的黑眸，仿佛被似水的柔情包圍。
良久，愣愣地點頭道：“哦。”
徐放唇角微揚，“從今往后，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