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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丹青猶豫了一下。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若是陪他下凡，她這擅離職守的罪名就扣腦袋上了，誰也翻不了身。她苦著臉道：“孫大人對不起，我……”

    “罷了，不是俺老孫不想帶你，是你不愿跟俺走。那俺自己走了！”他喚來筋斗云一個縱身便下了凡間，不見蹤影。

    八個天兵天將探頭去看，大叫道：“不好啦，天蓬元帥掉進(jìn)豪豬堆兒里啦！”

    豪豬？玉帝不是說貶成家養(yǎng)豬嗎？媽呀，這叫個什么事兒啊！

    明決宮里，仙判聽幽面色凝重地在正堂踱著步子，一旁坐著哭哭啼啼的丹青。水色衣裙柔柔地垂下，整個人都像是一汪清澈的潭水一般。

    “我就說當(dāng)初你不該哄騙于他?！甭犛膭γ季o鎖，看著丹青半天皆是欲言又止。素日里他向來是個鐵面無私的，可一沾上這丫頭的事兒，他腦子便一片混亂。更別提現(xiàn)在她絞著個手絹哭得梨花帶雨的，叫他怎舍得責(zé)罵？他嘆了口氣，道：“天蓬的事兒我還能幫著說說話。畢竟家養(yǎng)豬和豪豬也沒有太大區(qū)別。但……但那猴子一氣之下罷了自己官職，這是多大的罪過？叫師哥怎么幫你？”

    她站起身，哭得更是厲害：“可……可我都等了三百多年了呀，從他破石而出我就日夜盼著，好不容易把他盼上天。這可怎么辦呀……”

    “現(xiàn)今玉帝并沒召見你我，咱們不明圣意，更不能貿(mào)然前去說情?！甭犛淖呱锨疤嫠四ㄑ蹨I，哄她道：“再等等吧，等有消息了，師哥一定給你想辦法?！?br/>
    “師哥……”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留下來，她猛勁兒地往他懷里鉆，不一會兒他的衣服就濕得透透的了。“這該死的猴子，怎么就撇下我跑了呢。昨晚上跟人家說的好好的，會對人家負(fù)責(zé)任，今天就變心了！”

    聽幽聞言心口一涼，卻也是無奈，只能抱著她哄。她本便是個鯉魚仙，五行屬水的。這一哭起來，不是她自己想停，那眼淚兒撒到凡間都能下一場暴雨。最后他實(shí)在熬不住，道：“這樣，我?guī)闳デЮ镅垌橈L(fēng)耳那看他去，行嗎？”

    她忽然從他懷里掙出來，猛點(diǎn)頭：“走走走，現(xiàn)在就去?！?br/>
    這一去，可苦了千里眼順風(fēng)耳兩兄弟了。這丹青仙子往覺塵鏡旁邊一坐就不肯走了。界面就開在花果山，誰也不讓動?？蠢哿怂蛽屒Ю镅垌橈L(fēng)耳的東西吃，這兄弟二人好不容易辛辛苦苦攢的那點(diǎn)媳婦兒本兒都叫她吃沒了。再這樣下去，他們的仙宮遲早讓她吃破產(chǎn)了。

    卻說那覺塵鏡里，猴子下了凡之后直接回了花果山，把天上一通亂罵。什么天規(guī)天條太多，什么老官兒同僚太刻板，還有什么官職太小欺人太甚之類，卻是一句丹青的壞話也沒說。她也欣慰些。

    后來，水簾洞進(jìn)來一個紅衣服的女孩子。一根紅頭繩綁著長長的麻花辮，長得倒真是挺白凈，想必就是那狐貍了。她在孫悟空身旁端茶送水噓寒問暖的，看得丹青摔了覺塵鏡的心都有。

    聽幽陪她呆了幾天，抵不住明決宮的差使實(shí)在多，他只好喚了玉時(shí)來陪她。

    玉時(shí)見她天天對著那鏡子發(fā)呆，就提議她以現(xiàn)場調(diào)查的理由下凡去找他?？傻で嗫偸菗u頭，說那猴子忘恩負(fù)義，不想理他了。

    孫悟空在花果山的大半時(shí)間都在教小猴子習(xí)武，或是與其他山頭、江河湖海的妖王們談天上的見聞。而一說起來便是滔滔不絕的抱怨。偶爾閑下來，也會跟狐貍念叨念叨丹青這位同伴，講講她在他御馬監(jiān)生活的事兒?！澳莻€丹青兒長得水靈，心眼兒也挺好的。就是管不住一張嘴，跟個吃貨一樣，天天嘴里也不閑著。”這是他口中對她的形容。

    狐貍聽了只是笑，卻不多言語。

    而丹青在聽到他這話之后，趕緊放下了手中的棗泥糕。

    過了幾日，丹青趴在覺塵鏡上一覺醒來，抹了抹鏡子上的哈喇子，看到花果山山頭掛起了寫有“齊天大圣”四個字的旗子，細(xì)細(xì)聽來才知那是狐貍給孫悟空起的新名號，還說天庭若不認(rèn)他這大圣，他便不回來。

    猩紅的披風(fēng)獵獵飛揚(yáng)，他站在山頂傲視天下，頗有種蓋世英雄的氣勢。她的眼睛又開始閃小桃心。

    七十二路妖王聽聞他得了個好封號，紛紛前來道喜。狐貍為了討孫悟空歡心，也給他做了一桌子好吃的。有葷有素，色澤鮮美，想必道道是美食，看著果然是比她仙宮里那幾個廚子做的好上不少。那場面，丹青隔著覺塵鏡仿佛都能聞見香味兒了。

    而孫悟空只動了兩筷子，便喃喃道：“俺還說叫丹青兒嘗嘗你的手藝。可惜了，不知道以后有沒有機(jī)會了?！绷滔驴曜釉S久，他復(fù)又道：“許久不見了，還怪想她的?！?br/>
    丹青一怔，心里酸酸的，眼淚兒就掉了下來。

    沒過一會兒，身后來了一對天兵天將，道是玉帝請她過去議事。

    沉了這么久，議的當(dāng)然就是孫悟空自封“齊天大圣”的事。丹青滿心都是孫悟空那句“怪想她的”，于是自告奮勇說要下凡做個現(xiàn)場調(diào)查，看能不能規(guī)勸他回到天庭。玉帝思前想后，也沒覺得有什么不妥，就應(yīng)允了。

    丹青興致勃勃地跑回明決宮，邊跑邊開心地嚷嚷：“師哥，我要下凡找猴子去啦！”

    聽幽正在寫卷宗，筆下一頓，在紙上留下一個難看的墨點(diǎn)。他揮袖將那墨點(diǎn)隱去，沉沉地嘆了口氣：罷了，該來的總會來的。

    丹青開開心心地收拾自己的包裹，跑前跑后地在御馬監(jiān)和明決宮來回折騰。一會兒找紗裙，一會兒尋發(fā)簪。玉時(shí)也跟著一塊忙活，但她準(zhǔn)備的都是給丹青的吃食。充饑的糖餅、下午吃的小點(diǎn)心，果茶也裝了一葫蘆。不像是出差去做現(xiàn)場調(diào)查，倒像是出去郊游野炊。

    聽幽很想在正堂靜下心處理他那些細(xì)碎的瑣事，擋不住目光總是從她身上怎么也移不開。他便嘆氣，負(fù)手站在堂中看著她倆活動。

    丹青終于收拾好，帶了一個大包裹兩個小包裹，也不嫌沉，蹦蹦跳跳地跑到聽幽身旁。

    見聽幽沉著個臉，她的眉頭也跟著蹙成了八字形：“師哥，你不開心呀？”

    “倒是沒有。只是不放心你一人下凡。”言罷他又是嘆氣。“但玉帝只下了允你一人到花果山的旨意。你自己多加小心?！?br/>
    丹青大幅度點(diǎn)點(diǎn)頭以表決心。她拉著他的胳膊道：“師哥，雖然我法力不濟(jì)，不過至少馭水術(shù)使得尚可。對付一般毛頭妖怪應(yīng)該也不成問題。況且我日夜盯著花果山，先前跟太白爺爺也去過一次，很快就找到路了，不會耽擱太久了。你想我可以去千里眼那看我?！?br/>
    其實(shí)令聽幽最擔(dān)憂的并非是她的安危，也不是與她的這些難言的牽掛。

    現(xiàn)場調(diào)查……七百多年了，他仍然心有余悸。七百多年前，這世間最后一只皇鯉渡劫失敗被打回原形，他下凡去做現(xiàn)場調(diào)查。對上她清澈的眸子的那一刻，那些凡人所謂的感情便如洶涌的潮水涌上心頭，一發(fā)不可收拾。時(shí)至今日，當(dāng)他每每再直視她的雙瞳，他仍在反思，自己當(dāng)年的所作所為，究竟是對是錯？

    今日她望著那猴子的眼神，與那個時(shí)候的他自己如出一轍。他不敢繼續(xù)想。

    望著她腳下生風(fēng)，拎著包裹興奮下凡的樣子，胸中似壓了萬斤大石，聽幽沉沉地呼了口氣。

    穿過層云，一雙潔白的小鞋踩上青蔥的草地，她瞬間明白了猴子為什么這么喜歡凡間。竄入鼻腔的是自由的空氣，周圍的花草樹木生機(jī)盎然，絲毫不像天庭那般死氣沉沉。天庭的花樹是幾千幾萬年都不曾凋零的，完美得不接地氣。

    她身著一襲纖塵不染的純白紗裙，在草叢上蹦蹦跳跳，瞧著什么都覺得新鮮。一會兒看看螞蚱，一會兒去摘個果子，活脫脫像一只美麗的素白蝴蝶。走著走著，草地被沙灘取代，一片汪洋大海映入眼簾。

    花果山山腳下應(yīng)是滎水水域，與東海相連。那海一汪碧藍(lán)，一望無際。潔白的浪花沖上沙灘，她也忘了自己是干啥來的了，甩下包裹脫了鞋子拎在手中就往水里跑。那水清清涼涼的甚是舒服。許久不現(xiàn)原形的她終是忍不住變回一條二尺長的銀鯉，一蹦跳到海水中。

    她本是河魚，在海水中游泳還是有一些不適應(yīng)，因而只敢在水淺的地方玩耍。正高興地吐著泡泡，只見前方有一個發(fā)著光的小點(diǎn)。她游過去一看，是個梅子大的大珍珠。她立刻兩眼放光，朝著那珍珠游過去?？赡钦渲榫秃盟朴猩话悖绾我沧凡簧?。

    她一路游啊游，好不容易與那珠子接近了，忽然覺得尾鰭一疼，再一回頭，自己的一半身子都被一只大鲇魚咬進(jìn)了嘴里。

    “嗚嗚——救命啊?。?！”她用傳音術(shù)大聲叫喊。無奈身在水中，發(fā)出的聲音大打折扣。剛下凡就叫妖精吃了，不會這么點(diǎn)背吧？

    但那大鲇魚只吞了她的一半身子，便扯著她往水底游，暫時(shí)好像并沒有要把她吃掉的打算。她一路就這么嗚嗚嗚地叫喚，最后體力不支大腦缺氧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