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法這一周的日子難受極了?!八巨k室”突然對牛文鳳的處理,不但震懾了九中所有魚肉學生的教師,也使王大法感受了一次從天堂到地獄的劇變。
平心而論,沒有牛文鳳,王大法淪落不到這種地步。在牛文鳳未到九中任教之前,他還是一個比較有理想的,對發(fā)展人民教育事業(yè)有獨立見解的人。他一直兢兢業(yè)業(yè),忠于職守,努力對教育規(guī)律進行艱苦的探索和研究,抵制不良的教育思想和不良的教學風氣,一心想在教育事業(yè)上干出一番成就來??墒?,牛文鳳一來,立馬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
牛文鳳此人的背景我就不去說它了,我只想告訴大家,牛文鳳其人,滿腦袋子里面裝的全是錢。她每干一件事情,首先考慮的就是自己如何能夠從中賺到錢,能夠賺到更多的錢,能夠最大限度地賺錢。所以,說她是個教師,還不如說他是個商人,她是用商人的眼光看教師這個工作的。她到九中的第一天就忙著操辦有償家教班,忙著向社會家教機構(gòu)倒賣生源。等到王大法發(fā)現(xiàn)時,她的有償家教已經(jīng)就緒,用她自己的話說已經(jīng)上了軌道。那些經(jīng)濟條件較好的家長們,有的心悅誠服地接受了她的宣傳,有的被迫無奈把孩子送到她那里接受輔導(dǎo),或者到她指定的校外輔導(dǎo)機構(gòu)去了。就連那些經(jīng)濟條件不好的家長們,也只好怨天怨地罵爹娘,為孩子家教摳通了錢袋底子,甚至節(jié)衣縮食,從口中摳錢。
王大法開始并沒有縱容牛文鳳這樣做,他曾不止一次地嚴厲地批評牛文鳳。可是,每一次牛文鳳不但不買他的賬,還反過頭來譏笑他迂腐,頭腦僵化。說什么:自古以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閻王吃鬼。如今天下哪個行業(yè)的人,沒有走穴賺錢的?我這樣做,還算立足本職,你應(yīng)該支持才是。再說,哪個辛辛苦苦地上班回去后,不想好好地休息休息,活得瀟灑一點?還不是那些化生子不肯學,若是他們稍微肯學一點,我怎會犧牲自己的休息時間,拼死拼活地去為他們輔導(dǎo)?就算我收了他們父母的幾個錢,也不算大發(fā)。誰叫他們不把自己的伢子教育好的!王大法面對著牛文鳳這一副腔調(diào),氣得沒辦法,只好去向她的表哥,閔英的前任回報。沒想到她的表哥笑了笑說:“此事是有違有關(guān)規(guī)定的。但是現(xiàn)在老師的工資低,你酌情辦吧!以不出事,一切有利于提高教學質(zhì)量為原則。我們的頭腦必須清醒,要趕超奪冠,我們市的教學質(zhì)量還亟待提高??!我們得千方百計啊!”媽呀,你能說她家教不利于提高教學質(zhì)量嗎?如果是現(xiàn)在,大可不必諱言。然而那時,王大法還沒有發(fā)現(xiàn)她像后來那樣把教學重點放到家教課上去講,甚而直接把家教課上成講授課,把學校里面的課堂變?yōu)樽鳂I(yè)課的。也還沒有發(fā)現(xiàn)孩子們像現(xiàn)在這樣體力不支,一個個在課堂上打盹的。既然領(lǐng)導(dǎo)如此說了,不妨就把它作為千方百計中的一計吧!這樣一想,王大法似乎想通了,對此事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算了。
然而,這樣的事情,容忍了一個,就不愁有十個。很快,凡是主科老師都不知不覺地搞起來了。非主科老師一看:哎呀,人家的工資現(xiàn)在倒成了費了,我們有多虧呀!不行,這是違反規(guī)定的,要窮大家一起窮。于是他們鬧到了校長室,紛紛揚言要向領(lǐng)導(dǎo)機關(guān)反映。
王大法的精明在于他能準確地看透各方的利弊。他知道主科老師這樣搞,著實令其他老師眼紅了。他也知道,只要把利益適當均衡一下,總還是能相安無事的。于是,他分別找人談話,從牛文鳳開始,意在錢而不言錢,言在恫嚇而意在保護。都是受過高等教育之人,誰不懂的未來過去?于是,百分之十的“上納金”就這么在無形之中形成了。他的精明還在于他對這一筆不義之財貪而有度。他把這份“上納金”拿出來,和其他校領(lǐng)導(dǎo)成員一起公開進行平均分配。他自己和非主科老師一樣,只拿應(yīng)得的一份,絕不多拿一分一毫。而他給予牛文鳳表哥的卻高達一比十。
現(xiàn)在他后悔了。幾天來,他如履薄冰,深恐領(lǐng)導(dǎo)機關(guān)一旦認真查起來,自己頭上這頂烏紗就難保了。如果那樣,怎么辦呢?他深知自己并不是一個能教書的人,張嘴指揮別人行,自己去干絕對不行,那是要說出子丑寅卯來,并且要見實效的呀!他更怕落得和一中校長熊輝同樣的下場。那時,……他不敢再往深處想,于是決定立即召開全體教職工會議。
“先生們啊,”王大法板著臉,幾乎一字一頓地說,“自從牛文鳳老師離開后,我們總算安安靜靜地度過了本周。然而,稍微有點常識的人都知道,臺風席卷大地時,臺風眼上最平靜。今天是周五,下周一的會議,帶給我們的是祥和的瑞氣還是風暴雷霆?我想,我王大法和在座的諸位,誰都沒有辦法預(yù)測。所以今天,我要趁此也許是稍縱即逝的機會,和大家把話說清楚了。以往,我們的所作所為,對也好,不對也好,都是為自己謀求經(jīng)濟利益的。除了我們領(lǐng)導(dǎo)班子為大家想得多一些,誰都沒有為別人。所以,誰要是犯了,我奉勸:自己認命,不要咬別人。牛文鳳老師第一個被查了,但是牛文鳳老師是好樣的,她誰都沒有咬。這是一。其二是,過去的事情,過去了就讓它過去,不要再戀戀不舍的。遍地是黃金,要有命去得。貪便宜柴,炸加底鍋的事情,我們千萬不能再去做。從此往后,誰都不許再去動那個歪點子,老老實實地教書,老老實實地做人。誰要是不識時務(wù),不要怪我王大法翻臉不認人。清貧的生活,天下那么多的老百姓能過,我們也要能過。眼睛不要老是往上綽,盯著渾身流油的那幾個人。其三是,不管整改如何進行,大家都要順應(yīng)形勢,積極配合,千萬不要有抵觸情緒。我想,大不了也像一中那樣,實行教輔制。在座的每一個人都必須明白,我們過去都得過不義之財,帶罪之身,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本。在座的誰敢說,你沒有用過學生的輔導(dǎo)費?我王大法,不希望任何人再出問題。拜托了諸位!”
會議在沉悶的氣氛中開始,在沉悶的氣氛中結(jié)束。自始至終由王大法一個人演講,沒有任何人發(fā)言。就連平時一張嘴就生怕比王大法少說一句,會降低自己威信的兩位副校長和教導(dǎo)主任都噤若寒蟬了。
王大法走出會議室,輕輕地吁出一口氣,他感到渾身一陣輕松,如同凱旋的將軍突然卸卻了鎧甲時那樣的感覺。
今天是王大法第一個走出會議室的,眾人都跟在他的后面默然無語。說也奇怪,就連平時那些都自恃才俊過人的老師們,似乎也對王大法肅然起敬起來。
然而就在王大法召開全體教職工會議的同一時刻,一個型碰頭會也在閔英的辦公室里進行。
結(jié)束時,閔英微笑著對和石山大叔一起坐在沙發(fā)上的賈無說:“賈股,下周星期一,你立即到九中去開展下一步工作?!?br/>
“就我一個人去?”賈無瞄了一眼石山大叔,疑惑地問。
“對!就你一個人去。”閔英不假思索地說。
“我一個人去行嗎?”賈無的話語里面帶著怕意。著實,在前一段時間里,他被九中的那些人弄怕了。
閔英抹了石山大叔一眼,似笑非笑地道:“有什么不行的?不要看自己?!?br/>
“星期一就去嗎?不可以多過兩天,讓他們的情緒再繼續(xù)平靜一下嗎?”賈無又提出了新的要求。
“不,現(xiàn)在去正是火候?!?br/>
賈無想了一下又說:“我怕我準備的不充分,一個人去解決不了問題,像上次那樣再替你們添麻煩。督學先生是到北山學去嗎?”
石山大叔只是笑,不理他。
閔英也笑起來說:“你不要老是這樣前怕狼后怕虎的。這一次去,保證你一點麻煩沒有。該怎么做,你只管朝下做。北山學不需要派人去,他們自己就能解決問題。督學先生有成大片成大片的事情要去做呢,哪能老把精力放在一校一事上。去吧,你大顯身手的時候到了?!?br/>
“噢——”賈無雖然沒有再說什么,但是仍然不無擔心地走了出去。
石山大叔望著他的背影說:“我們是在趕鴨子上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