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葉，晚上去我家吧，你阿姨弄了一桌子菜，咱們也吃個團年飯?！?br/>
閔玉華邊說邊將新買來的成人尿不濕塞進儲物柜，臉上洋溢著節(jié)日應有的歡欣。
“不了閔叔叔，我就在病房陪媽媽?！?br/>
千葉婉拒道，深怕他看出自己“年年此時逃不過”的自卑心理。
“哎，這病房冷冷清清的一點年味兒也沒有，你每年都陪著她，今年破個例唄?！?br/>
“真不用了，謝謝閔叔叔。對了，你等等……”她打開床頭柜下面的抽屜，取出一沓錢，“還你的錢，謝謝?！?br/>
她微笑著沖閔玉華鞠了一躬，將錢雙手奉上。
“留著用吧，我有。”閔玉華推了回去。
她還是將錢塞到了他手里。
“這些年你在我們母女身上已經(jīng)花了不少了，不能再給你添麻煩，我現(xiàn)在有條件負擔，你不用擔心。”
閔玉華沒再拒絕，接過錢隨手放進包，又不經(jīng)意的問：“你現(xiàn)在一月能掙多少，工作還順利吧？鹿城是大城市，工資肯定不錯?！?br/>
千葉轉(zhuǎn)過身，假裝拉了拉窗簾，極力掩飾不安。
“還行，比以前好多了。”
“那就好，有份穩(wěn)定工作你媽也放心。你一定要把自己照顧好，心胸也開闊些，能奮斗就去奮斗，想爭取就去爭取，別為了你媽把自己的將來給耽誤了。她現(xiàn)在狀況穩(wěn)定，我也時不時過來探望，你大可放心?！?br/>
“嗯，知道了，我給你削蘋果?！彼醽硪巫诱堥h玉華坐下，開始削蘋果。
“過年不去男朋友家，不怕人家生氣？”
“我沒男朋友?！彼龥]抬頭，冷靜而仔細的關(guān)注著手里的水果刀。
“岑醫(yī)生都跟我說了，上次你帶個小伙回來一看就是你對象。療養(yǎng)院那些小護士說長得跟電影明星似的，最主要一口氣就打了三十萬在賬上，這種關(guān)系不是男朋友還能是什么？”
“真不是，他是我老板，人很善良也很熱心，我跟岑醫(yī)生已經(jīng)解釋過了。他打錢的事我也是后來才知道的，我會慢慢賺錢還給人家。”
“你啊就是口是心非太自卑，要知道自卑過度也是一種自負啊?！遍h玉華一針見血的說，“其實我了解你，你肯定覺得自己家境不好配不上人家。但是千葉，時代不同了，沒什么門當戶對的說法，只要你倆真心喜愛，沒必要太大壓力，放松點?！?br/>
一個蘋果被水果刀削出一串果皮，自始至終沒斷開。但千葉的思維已經(jīng)斷開，不知為何，遠離鹿城后，那兒的人反而無時無刻不在腦海盤旋。
“我還沒做好戀愛的準備，跟人無關(guān)?！?br/>
“你要準備什么？”閔玉華聞聽此言甚是疑惑，“生活從不會給我們準備的時間，來了就來了，好好面對勇敢適應就是?！?br/>
他的話令千葉羞愧。
的確，她自卑，從小就自卑，因家中變故及悲慘遭遇而自卑。但這份自卑除了讓她豎起尖刺將自己緊緊包裹做出生人勿近的樣子外，什么好處也沒給到。因為自卑她沒有朋友，因為自卑她只能偷偷摸摸喜歡別人，因為自卑她對生活及未來從沒有過明確而系統(tǒng)的憧憬與規(guī)劃。
她不禁也想問問自己，拿自卑來做什么？怕人嘲笑還是怕人欺辱？自卑讓她備受冷落身邊連個知己也沒有，誰又會無聊到對一只刺猬產(chǎn)生關(guān)注呢？
這下便能解釋為什么身在瀾城還想著鹿城那些人了。宋英宸、羅大毛、賀沖、上官羽、王奶奶、盧美琴甚至是朱古力，這些人以不同方式存在于周圍，給了她真真切切做人的感受，也成全了除卻深仇大恨外的其他喜怒哀樂。
“人家條件好是你的福氣，別身在福中不知福?！遍h玉華見她陷入沉思，繼續(xù)說。
“吃蘋果……”她將蘋果遞上，躲去一邊擦水果刀，又從紙簍提起并未裝滿的垃圾袋，朝病房外走。
閔玉華知道她在逃避，無奈的搖搖頭。
剛走到門口便撞進來人懷里，正想說對不起，抬頭一看她呆了。
是賀沖！
“你果然在這兒，怎么不開手機？”他一張嘴便質(zhì)問，但滿腹責怪隨著見到她的剎那又消失了，眼里只剩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繾綣。
千葉心里居然激起一股暖流。
“病房信號不好，索性就沒開機……你怎么來了？”
“陪你過年??！”賀沖大步流星進入病房，見到陌生的閔玉華，回頭看向她。
“哦，這是閔叔叔，媽媽的老朋友?！?br/>
“閔叔叔好！”賀沖熱絡的喚道，與閔玉華握手，“節(jié)日快樂，大吉大利，恭喜發(fā)財?！?br/>
“你好你好，快來坐。”閔玉華也客氣的讓出座，他推讓一個來回被按著肩坐下。
“千葉，我就先回去了，還得買點糖果什么的，商店今天都提前打烊，晚了怕關(guān)門了?！遍h玉華很知趣，找個借口離開。
“我送你?！鼻~站去門口，閔玉華卻擺擺手。
“送什么，輕車熟路的，快陪你朋友吧?！?br/>
他與賀沖友好的點頭致笑算作道別，隨即提著包走了出去。
賀沖并沒急著跟千葉說話，而是親切的拉起莫蓮之的手，溫柔的喚道：“阿姨，我又來啦，來陪你過年，高興嗎？”
他的眸子在莫蓮之面前顯得流光溢彩，仿佛他也是長臥床榻的這個女人的至親。
見他如此真情真意，千葉感激不已。
“喝水還是吃水果？”她問。
“哦，我都帶了，你等著?！?br/>
不等她反應，他已跑出病房，不一會兒提來兩個保溫箱，將一應物品全擺了出來。飲料、紅酒、切好的果盤、熟食、甜蝦刺身、沙拉、速凍水餃及其他一些食物，可謂應有盡有。
“你是來野炊的吧。”千葉笑道。
“知道你舍不得離開阿姨，干脆把年夜飯搬病房里來?！辟R沖歡歡喜喜將東西放好，“能找個煮餃子的地方嗎，再怎么隨便也得有碗熱乎乎的東西啊。”
千葉突然對這頓飯充滿期待，答道：“有，開水房有共用電飯煲?！?br/>
“那好，交給你了，哦對了我還帶了醋?！辟R沖在眾多東西中找出兩袋方便裝醋汁，揚起額頭露出尋求表揚的笑。
聊了些扯東拉西的閑話，差不多也到了準備晚飯的時間。千葉去開水房煮餃子，賀沖打開病房電視，晚會即將開始。
隨著耳熟能詳?shù)囊魳讽懫穑旯?jié)氛圍頓時充溢病房。另外兩張床的病人被家人接了回去，此時只剩他們?nèi)恕?br/>
“過年好?！鼻~主動舉起紙杯與他碰了碰。
“過年好?！辟R沖說著又朝莫蓮之舉杯，“阿姨，過年好！”
原本索然無味的速食品居然有了天下第一美味的感覺，千葉整個人暖了起來。
“你怎么跟家里說的，不回去吃年夜飯，他們不怪你嗎？”
賀沖塞了個餃子到嘴里，心中將其定義為千葉第一次給他精心烹煮的佳肴，美滋滋的。
“有我一個不多沒我一個不少，年年都在一起吃飯，沒什么新鮮的。”
千葉稍有遲疑，瞄了他一眼：“這樣說那就是沒打招呼咯?！?br/>
“有什么好打招呼的，他不也沒打招呼就把你辭了嗎，我只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學你關(guān)機，耳根子清凈。”
“原來是為了這個……你爸是老板，辭退員工再正常不過，何必為我跟他鬧得不愉快?！?br/>
“不，原則問題我絕不讓步?！?br/>
“什么原則？你破格提升我當秘書又破格把我?guī)нM奧古，你首先就沒遵守原則。是我自己能力不夠，怨不得人。說實話辭了也沒什么，奧古的工作比寰宇難多了，每天都干得提心吊膽的深怕犯錯闖禍，這下不用擔心了?！?br/>
“反正我不會就這么算了，你是我的人，他不能說動就動?！?br/>
賀沖用了“我的人”三個字定義彼此關(guān)系，這讓千葉莫名局促。
“那你還想怎樣？”
“他要么來請你回去，要么我也不干了?！?br/>
千葉趕緊放下碗筷，焦慮的看著他。
“你別這樣，本來就是我們沒處理好，你再跟你爸對著干，他肯定覺得是我在背后挑唆，會對我的人品有看法的?！?br/>
賀沖幾秒鐘沉默，偏頭想了想。
“你放心，就算回不去奧古或者寰宇，我也會幫你安排另外的工作，絕不比他那兒差。你做事我是知道的，又穩(wěn)又細，哪個老板都喜歡?！?br/>
“謝謝，這忙我還真得厚起臉皮求你，不然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把那筆錢還上。”
千葉臉色緋紅，不知是因為慚愧還是因為紅酒。
“別想著那筆錢，都說了是給阿姨不是給你的。將來賺了錢要還能存幾個的話，你就慢慢攢，什么時候攢夠什么時候還，攢不夠也沒事，我不缺那點?？傊畡e放心上，累不累啊？”
“累?！彼p輕而認真的說，“說真的我一點也不想回去。你也看見我媽這種狀況，我想盡可能多的陪在她身邊，但現(xiàn)實又不允許我這樣做，她肯定也不允許我這樣。借債還錢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那筆錢對你再不是個事兒，我也不能覺得理所應當?！?br/>
“哎呀隨你的便，非要還我也不攔著。但你也別攔著我，還錢可以，只一條，不著急，可以嗎？”
千葉眼眶頓時濕潤，含著筷尖低頭不語。
“問你可不可以？”
“嗯，謝謝你?！?br/>
“成交！”賀沖伸出小指示意拉鉤。
兩只手就這樣越過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交合在一起，他與她的內(nèi)心都發(fā)生了微乎其微卻至關(guān)重要的變化。
“你在這兒呆多久？”賀沖問。
千葉搖搖頭，看著床上毫無反應的莫蓮之，沒有主意。
“早點回去吧，跟我一起?！?br/>
她還是沒說話。
“來日方長，不必整個春節(jié)都把自己鎖病房里，阿姨知道你的心意就夠了?！?br/>
“我怕過節(jié)，特別怕，但每年它都如期而至，躲也躲不掉。別人都能一家子團圓熱熱鬧鬧的，我只能守在這間冷清的房子里不停跟她講話，把過去翻來覆去滔滔不絕的說了又說?！?br/>
“所以啊，今年嘗試著改變一下，人應該學會適當放手，這不僅對你是種放松，對阿姨也是。相信我，真的。她希望你出去，不希望你守在這兒?！?br/>
“真的么？”
“真的?！?br/>
一陣極富罪惡感的蠢蠢欲動在她內(nèi)心活動著，但賀沖的建議又仿佛帶著魔力，她想試試。
賀沖再次鼓勵道：“我可以每個月開車陪你回來看她一到兩次，這樣你總放心了吧?！?br/>
終于，她咬著嘴唇點點頭，瞬間覺得母親那張靜止的臉居然現(xiàn)出一絲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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