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月狼教的傳說,江湖流傳烏七八糟,各具特色,足足可以寫成一部史記。
百年前的無塵大師是專門搜索江湖軼事,人物傳記的佼佼者,為了得知此教由來因果,曾歷盡千辛萬苦,親到其發(fā)源地大漠以北的獸石山天狼谷考察,遍訪周邊居民獵戶,帶回了一種最為可信的傳聞。
若干年前,大沙國西北的天狼谷地是狼群聚集之地。
突一天,狂風暴起,烏云遮日,電閃雷鳴,晴天霹靂連連炸響。
眾狼驚愕,駐足嚎天。
狼王震驚,徘徊良久,算出天機——上天為懲罰群狼捕羊盜馬,欺壓牧民之惡行,決意天譴。
天意難違!
狼王如實告知眾狼。
眾狼無不膽裂心碎,惶恐至極。
然,天意滅狼,狼何能堪?只有群聚狼嚎,聲震山谷,直抵天庭,訴說冤屈:天生狼種,食羊果腹,此乃君意,今欲懲罰,狼乃不服。
狼嚎凄慘,霹靂聲聲,驚動了正在此山狩獵,勞累過度,正在一大樹下睡覺的老獵戶。
他驚慌失措的揉揉眼睛,差點沒把尿嚇出來。
——漫天烏云翻滾,聲聲霹靂震耳,道道閃電穿梭,似要把此山削平。
他正不知所措,又聞聽上萬頭惡狼驚天動地的嚎叫,立時三魂掉了五魄,癱軟在地上不能自已。
猛然,一個霹靂在遠處的狼國谷地炸響,道道閃電刷刷射向此處,聲聲凄慘的狼嚎不絕于耳。
然,半個時辰后,驟然鴉雀無聲,烏云散盡,陽光燦爛,回復如初。
老獵戶掐掐自己的胳膊,生疼,不是在做夢,可想想剛才之事又不像現(xiàn)實,輾轉良久,還是被好奇心牽引,決定過去瞧瞧。
他心驚肉跳,哆哆嗦嗦的來到谷地,放眼一看,立時又癱軟了下去……
狼。
遍地都是狼!
群狼暴斃倒地,橫七豎八,面目全非,身如焦炭,呼呼冒著青煙。
烤肉,燒炭,燃毛,屎尿,各種氣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的氣流漫山遍野的橫沖直撞。
……
老獵戶傻在地上,身子不停的抖動,抖動成一團。
這種景象太慘烈了。
慘烈的令人渾身發(fā)麻,發(fā)癢,發(fā)冷;心在收縮;胃在抽搐,只想嘔吐。
他轟轟烈烈的把腹中所有可以吐出來的東西,昏天黑地的吐個徹底,搖搖晃晃的爬側起來,失魂落魄的往回走……
吱,吱吱,吱吱吱……
一陣細微而急促的尖叫聲傳來,鉆進他的耳朵。
他驚恐茫然的四外窺測……
空谷蒼茫,死寂無聲,靜得可怕。
吱吱……
他打了個哆嗦,揉揉昏花的老眼,仔細的搜索。
除卻遍地被雷電烤焦了的狼尸,再無一物。
吱,吱吱……
他震驚,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難道是群狼的冤魂在聚集,在向他訴說慘劇的緣由,還是……
吱吱吱……
叫聲,一聲緊似一聲,急促的震蕩他的耳膜。
他怯怯懦懦,小心翼翼的仔細搜尋。
驀地,他看到了……
狼!
一匹毛絨絨,肉呼呼,哆哆嗦嗦的小狼崽從一匹碩大健壯的公狼尸體底下奮力鉆出來,正眨動烏黑的小眼睛,四下逡巡。
他明白了,一定是這只狼崽的父親,在雷電襲來的瞬間,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了這頭小狼……
吱!吱吱!
狼崽不知所措的打量著四外的景象,不知所以的用頭去抵觸公狼的身子,聲音驚恐悲涼,急急的呼喚其起來,起來保護它……
他的心一陣動蕩,鼻子有些發(fā)酸。
狼崽還在摩擦大公狼的尸體,身子顫抖,毛色凌亂,吱吱呼喚……
你活不了了,他感嘆,聲音悲涼無奈。
它的確活不了。
——太小,太弱,不被其他野獸當做美食,也得活活餓死。
他搖搖頭,邁步就走。
吱吱……
狼崽急急的呼喚。
他走的更快,恨不得一步就飛出這慘不忍睹的地方。
吱吱……
他捂住耳朵,大步疾走。
他不忍心聽,不能再聽,不敢再聽。
聽多了,他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會去救它。
要是別的畜生,他一準會救,但,它是匹狼!
狼,牧民的死敵,獵戶的對頭,十惡不赦,毫無人性。救它,豈不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更有一句千古明訓:狼子野心??!沒準把它救活養(yǎng)大,它就會成為一頭名副其實的“白眼狼”……
吱吱……
他停住,思索良久,緩緩回過頭去……
他忍不住!
——忍不住內心的同情。
他是一位風燭殘年的老人。
老人往往比一般人更慈善。
是不是他們已近黃昏,更能體味生命的珍貴?
反正,他回過了頭去!
一瞬間,僅僅一瞬間,他大步奔了回去……
他看到一樣東西,不能不回去。
這樣東西讓他義無反顧的要救護這頭小狼,哪怕它日后恩將仇報,他也要救它。一定。
什么東西?
人人都有的東西?!蹨I。
在他回眸的瞬間,狼崽正顫顫巍巍的瞅著他,小眼睛里淌出了兩行淚水,祈求,渴望,無助的淚水,狼淚。
淚水一流流淌,小狼崽跟老獵人回到了獸石山山口。
口谷底的避風處,一頂簡易的帳篷蝸居風中,搖搖擺擺。
這就是老獵戶的家。
他的家原本在山蔑南頭的曬曬溪。
曬曬溪是大沙國藍旗的一個小部落,不足千人,以放牧和狩獵為生。
老獵戶原本是部落里德高望重的一位老者,膝下三子一女,兒子個個虎背熊腰,而立之年,狩獵技藝超群,也都仁厚孝順;女兒月如沙,年方二八,美麗活潑。子女慈孝,對老人照顧的無微不至。
而,此刻老人卻孤零零的在山中獨處,陪伴他的只有一匹狼,一匹比一般狼要大兩圈,毛色油亮,四足如柱,嘴巴尖長,獠牙吐露,尾巴粗壯,尾尖生著一撮紅毛的公狼。
吭吭……
老人蜷伏在睡毯上,看著狼,一陣劇烈的咳嗽。
狼脈脈的看看老人,轉身走到矮幾上叼過半碗水,遞給他……
老人沒有拿,看著狼,拼盡全力,嘶啞道;“一年了!你……你已經長大了!我也就放心了!我……我狩獵一生,沒有別的本事,但……但絕對可以憑借經驗和……前輩的講述知道,你是一匹狼……狼王!我……不行了,也不要求你干什么,只希望……”
吭吭……
老人又是一陣咳嗽。
狼點點頭,叼在嘴里的水碗晃動,抖出水珠似雨……
——它的意思很明白:你先喝口水。
老人伸出了手,沒有拿水碗,卻極其慈愛的拍了拍狼的腦袋,雙眼精芒一閃,興奮至極,朗朗而言:“你是個好孩子!乖,聽話,孝順,就像我的兒女!”眼睛里閃過一層水霧般的朦朧,“不要怪曬曬溪的人,不要怪我的兒女!他們也是好意。他們是牧民,是獵人,跟你們有大仇,所以才堅決不能收留你。以至我的兒子們都不肯原諒我。我不后悔,很自豪,因為你!你也不要為我傷心。我死之后,你就回到你的世界里去,只要你不肆意妄為,不褻瀆生靈,我……我就……放心……啦!”
啪嗒……
狼嘴里的水碗掉在地上。
一聲撕裂心扉的嚎叫,響徹天地。
老獵戶安然的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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