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萊仙山縹緲無際，是天界三神山之一，人間若有德善之人，可尋至蓬萊，修成大道者亦可成仙。
白浮生笑說：“這是誑語�！�
凡人去尋蓬萊，從來不是失路而歸，就只有葬身魚腹，至于蓬萊島上金宮銀闕，美貌神女及不老之藥的傳說是從何而來……
白浮生羽扇輕搖，化作各種各樣的人，在凡間傳說著稀奇古怪的故事。
“天界的日子本就百無聊賴，若不給自己找點樂子，我非得活活憋死�！狈鼤N星君仙品雖不低，修為亦相當恢闊，卻位居閑職，最是逍遙懶散。只替天帝等人搗鼓些仙丹靈藥，擺弄些琪花瑤草，性子又極不安穩(wěn)，稍得空閑便往人間跑，偶爾帶回些人間的小玩意，玩上幾天就扔，要不就送給那些小仙童。人間的俗物，能值得什么夸贊，人家不怎么當真，伏昇星君也不在意。白浮生便是他在凡間的化名。
這日剛從酒仙處討了一壺瓊漿，一邊拎著閑晃到青鸞境邊，卻見許多神仙來往忙碌，個個面上都有些微興奮之色。
他的仙品較高，出入青鸞境倒也沒人阻他，一路上也問了大概。
正是從蓬萊回來的廣函上仙，帶回了將成為未來情天之主的左行草，送來青鸞境供養(yǎng)。本不是什么太稀奇的事，這回卻意外地引來眾多神仙觀望。
只因廣函上仙帶回的是兩株左行草。
“喲，將來情天之主的位置懸了�！卑赘∩鷲毫拥叵胫�，不免去湊一番熱鬧。
也不著急，只在殿中喝茶嘗果，坐到其他仙人都散去，方叫廣函上仙親自陪同去看那兩株左行草。
“不是每回只取最好的送來？”
廣函上仙無奈：“此回狀況特殊，原是挑好了品相最好的左行草，卻見石崖邊上有一株奇特的草，樣子與一般左行草無差，但竟是從未見過的赤紅色。我也不敢斷言，興許比一般左行草更具奇能也不定。于是不敢怠慢，便一并帶回�！�
左行草多為半靛半紫，還從未見過赤紅的左行草，真是奇事。白浮生興趣滿滿。
青鸞境最深處的花圃中，白浮生見到那兩株左行草，供在琉璃盆里，一是藍紫色，枝葉伸展得相當漂亮，饒是白浮生這樣的仙人也要夸贊，是至今見過最好的左行草，可總覺冷冰冰拒人千里般；而另一株……
紅艷如火，又如心血流淌，一看便撅住人的目光，叫人心潮澎湃不已。
“左行草分明是無情草，怎么這株左行草倒是艷麗得很。”
忽而有仙童喚廣函上仙，園子里只剩下白浮生，便打開玉壺的蓋兒喝著酒，邊仔細端詳那兩株左行草。
許久才道：“……怎么看還是這藍紫的好，過于繁艷的東西還是容易刺傷眼睛吶�！辈恍⌒氖忠欢�，一些晶瑩的玉液便從酒壺里灑出，正好潑在那株紅火左行草上。
白浮生忙細細地用指頭抹去葉上那些水珠，再用袖口印干了，邊小聲道：“哎呀了不得了不得，這一剛到天庭，還沒給你神仙甘露，卻叫你先喝酒了。不過這也是瓊漿玉液，算不得虧待你�！�
赤紅的左行草不語，沾了水的葉子耷拉，倒像一人雙頰緋紅，含羞獨立。
也是在許多年后，方才聽得人道，能使人無情的左行草最為孤傲清潔，不輕易叫人觸碰，只怕與他人接觸會影響其心緒。而一棵多心的左行草，絕做不得情天之主。
白浮生再訪青鸞境是在五百年后，廣函上仙花圃里百花爭妍，都是些難得一見的珍奇花木，便邀了各路神仙一同來賞。
白浮生見慣了花花草草，自覺無趣，只問：“我記得當初栽在這兩株左行草，怎么這回不見？”
“伏昇星君，這都五百年了，左行草也早都修成仙體。”廣函上仙話音未落，只見花圃月洞門邊走出個紫衣少年來。
眉目清冷，卻英挺非凡，縱在美人如云的天界，也是少見的俊美姿容。
廣函上仙見了他，便招他過來，向眾人道：“這便是左行草所化仙靈，未靡�！�
紫衣少年極認真恭敬地給諸仙人行了禮，面上卻冷冰冰一絲表情也無。白浮生饒有興致地看著，當初的小草，居然長成了這個模樣。
“未靡？這是哪株左行草？”有神仙問道。青鸞境有株紅色左行草，五百年來這事整個天界幾乎都傳遍了。
廣函上仙皺了皺眉，也不先答，就問未靡身邊的小仙童道：“景闌呢？怎么又沒同你們一道？”
小仙童答道：“路上見到眾仙人騎來的仙獸，正在外頭看得稀奇呢�！�
廣函上仙有些薄怒：“這景闌，總是玩心不盡，再不肯好好靜心修習，怎能入主情天�！�
白浮生忽而瞥見鏤花窗格里一道身影，好似還有雙睜大了的眼朝花圃里望著，只聽廣函上仙厲聲道：
“景闌，還要躲到什么時候？”
月洞門那才緩緩挪出個藍衣少年，拘謹?shù)刈叩綇V函上仙面前，也不說話，束著手站著。
廣函斥道：“可知錯了？將來也許是你司掌情天，怎容你這般怠慢�！�
景闌點頭，也不同眾神仙打招呼，徑自退到未靡身邊。模樣比未靡要柔和清秀許多，不及未靡俊美奪目，也不似未靡那般冷冽如冰。雖是個清麗少年，穿得也是仙家極好的衣衫，卻怎么看怎么別扭。
“這便是景闌，原是那株紅色左行草，現(xiàn)今同未靡一道由我教導照料……”廣函上仙道。
白浮生也沒仔細往下聽，扭過頭想再看未靡一眼，畢竟還是個小仙就一本正經(jīng)的刻板樣倒是讓他稀奇。
可一回頭，沒瞧上未靡，卻見景闌偷偷斜著眼角正盯著自己呢，眼神里波光流動，格外明亮。四目相撞，景闌忙挪開了視線，垂著眼不說話。
白浮生倒也不在意，眼睛順著景闌跳到了未靡身上，以他觀人之準，就覺得這這少年顯出英偉卓絕的氣勢來，將來的情天之主，勢必是他。想著若能瞧著一介情天之主，從一株小草長成天界上仙，倒是讓人倍感有趣。
于是往后便常往青鸞境跑，只嘆青鸞境規(guī)矩甚嚴，未靡和景闌的住處更是隱蔽，白浮生能見著他二人的次數(shù)寥寥無幾。
幾番打探下來，對青鸞境的情況更明白幾分。廣函上仙更看重未靡，直言未靡做事果斷，一絲不茍，冷靜沉穩(wěn)，而景闌卻總顯得力不從心，心有旁騖。未靡本就話少，景闌就更八竿子打不出一句話來，就只搖頭點頭，縱是靈力充沛，也不被人看好。
“雖說情天之主是誰最后是由天帝來定，可我怎么都覺必是未靡無疑。那一身做派，果然是最正統(tǒng)最上品的左行草才能有之。且不說其他，光是一點，便足以分出高下——未靡無情，而景闌的心不凈，大有心亂動念之兆。而每任情天之主，都必是無情無欲�！�
……廣函上仙如是說。
而白浮生那時便就想，若是無情的未靡也會動情，若是左行草也會動起相思心腸，會是什么樣子……
司掌情天的仙君，可也有自己的紅線，可也會在鴛鴦譜上留下名字……
奔走于天人二界的白浮生一直想要證明的東西，仿佛就在眼前。
白浮生是個什么人，玩世不恭，恣肆隨意，最喜尋趣獵奇，干些離經(jīng)叛道的事。既有規(guī)矩，他也不怕，就乘著云在青鸞境上觀望。
看著紫衣的未靡每日按時地從寢宮到大殿，從大殿到禪房，規(guī)規(guī)矩矩，無一絲差錯，越是如此白浮生便越想瞧瞧，若是這未靡也識情愛，該會是怎樣神情……
想著想著，便對未靡愈發(fā)在意起來。平日到青鸞境探訪廣函上仙，偶能見到未靡，他對自己也是冷冷冰冰，不怎么熱絡。面上的表情都不曾變過。
“好似人間傀儡戲里的人偶�！卑赘∩竽懙�，這一句話倒換得未靡臉上頭次生動的表情，只可惜是蹙起眉頭。
這樣自命高潔的仙，自然是蔑視凡塵的，白浮生一把羽扇搖著，心下不知轉(zhuǎn)了多少念頭。
未靡和景闌分居青鸞境深處東西兩苑，景闌住東苑，未靡住西苑。一日乘著廣函上仙不在，白浮生便晃到了西苑邊上，想侯著未靡出來。
等來的卻不是從苑中出來的未靡，卻是朝著西苑來的景闌。
藍衣少年還是怎么看怎么有些別扭，見了白浮生，走也不是，回頭也不是，就傻傻地立著，叫人看了好笑。
白浮生勾勾手，笑道：“景闌，怎么怕我？”
景闌竟紅了臉，邁開步子向前，正要不打招呼便擦身而過，卻被白浮生攔下了：
“你是來找未靡？”
景闌點頭，面上也浮起一絲冷冽如冰的神色，頗有幾分與未靡相似，可閱人無數(shù)的白浮生一看便知這神色分明是故作出來。
白浮生也不拆穿，又道：“你可知未靡平日都喜歡些什么，吃穿用度都可。”
景闌又搖搖頭。
白浮生無奈，從袖里掏出個凡間的鐲子來，遞到景闌手里，景闌眼中一亮。白浮生道：“煩勞你替我將這鐲子送進去給未靡，好么？”
景闌眸子瞬間黯淡了，立馬將鐲子推回，白浮生還不及詫怪，他又把鐲子拿回來，猶豫著點點頭。
頭回遇見這樣的少年，白浮生也有些無措，只僵硬地摸了摸景闌頭發(fā)，道：“多謝你，你想要什么，下回我再去人間給你帶來。”
景闌身子微微顫抖，搖搖頭，轉(zhuǎn)身跑進西苑里。
那個鐲兒本是女子的飾物，送去給未靡不過是逗弄逗弄，看他會是怎樣反應，可誰知竟平靜無波，也沒叫人把鐲子退回來。也不知是無情小仙不解這其中深意，還是……已經(jīng)有接受的意思？這么一想，白浮生不由猛然心跳。
那時他的仙品要比未靡高上不少，終有一天侯到了未靡，便倚老賣老地扯著未靡天南地北地闊談。未靡只是聽著，面上寒冰樣的表情一絲不變。
起先是說蟠桃會上丟掉了幾樹仙桃，哪位神仙的珍獸或坐騎又偷吃了誰的仙丹，或是仙子們又換了怎樣的妝束……
未靡絲毫不起興趣，頂多應個一兩聲。白浮生倒也不急，往后常這般背著廣函上仙與未靡胡侃。
于是又說到凡間的酒棧里最香的陳酒，斗蛐蛐兒玩竹馬的小娃，煙花巷陌羅裙綺麗青驄躑躅……
未靡也仍是不動聲色，連應也不應了。
再后來的時日便說到下凡的仙女愛上一個牛郎，說到苦讀書生在蘭若里邂逅白衣的女鬼，說到千年的狐妖用內(nèi)丹換了一個凡人的姓名，說到近將得道的僧人因誰家千金遺落的一方繡帕動了凡心……
皆是往那花間風月上引，窺看著未靡的反應。
“你可知‘何以致契闊？繞腕雙跳脫’？手鐲亦是傳情的信物。”刻意地點出了這話暗示，未靡應該能懂。
誰知未靡竟不耐站起身一揖：“我尚有要參悟的仙法，不能作陪，仙君請回罷�！�
白浮生稍愣，這未靡竟還是半點不懂？便笑道：“我所說的皆是人間最有趣之事，怎么倒不能叫你起興呢？”
未靡肅容道：“我本為仙，凡塵穢濁，不如我眼。再者仙君所述皆是些背道荒yin之艷情，難登大雅之堂�！�
“若你將來司掌情天，終日要面對的不都是世間凡情么？”
“你所說的，多在情罰之內(nèi)�！�
白浮生失笑，怔了半晌復又微笑道：“你本就是無情人，天界卻是更枯燥虛偽，刻板守舊的牢籠，時日漸久，你就愈會麻木。在此之前，你若愿意，我可以帶你逃脫這桎梏，讓你知道長久不滅的年歲里，怎樣過得順心�！边@番話出自肺腑，是白浮生難得一次地認真。
未靡卻淡淡道：“不必，我自有我的天命。無論何種天命，我定然承擔�！闭f罷踏出門檻，走了出去。
他拒絕了。果然無情也不解風情。如此干脆地拒絕自己的邀請，一起逍遙二界，脫離這樣的桎梏。自己所思所想……皆在這天界的“罰”之中……
白浮生有些挫敗，卻仍氣定神閑道：“如若情天之主是落在了景闌頭上呢，那時你的天命該如何？”
只聽“哐當”一聲細響，好似誰撞到什么，循聲望去便見了一角藍衣藏在那些簾幕沉沉之后……竟是景闌。
門外的未靡答道：“只要我的責任所在，我從無二話�！鳖^也不回，徑直走遠了。
白浮生這才理會景闌，這景闌不知在一邊站了多久，很明顯地故意斂去氣息，而且竟連自己都未察覺，可見其靈力非凡。
白浮生道：“景闌，你出來罷。未靡已走了，我也不會笑話你�！�
那藍衣身影才緩緩踱了出去，堆起冷冰冰的神色愈看愈奇怪，總覺得這種表情不該出現(xiàn)在他臉上。
景闌又是一聲不吭要出門，再被白浮生擋下，白浮生道：“你站在后邊，是想做什么呢？”
景闌悶聲不語，白浮生促狹一笑：“嗯，果然是偷聽我說故事�！�
果見景闌忙抬起頭搖了兩下。
白浮生柔聲道：“別不承認，我說的故事可都是最有趣的。怎樣，可是喜歡聽？你若喜歡，那我今后也說給你聽。”
于是白浮生聽見了這些年來景闌的第一句話：
“誰稀罕你的故事！”極清脆通透的聲音，語罷便氣急敗壞似地奪門而去，只剩白浮生還有些許茫然。
“說是不稀罕我的故事，可后來我來到青鸞境，景闌都常常和我到棲鸞峰下花溆聽我說那些凡間俗事。他不同于未靡，景闌只是面上裝出一副冷若冰霜的神情。怕裝的不像，只得強迫自己不開口說話。那時我便知他是真的喜歡聽我的見聞與故事。他根本就不寡情。”
秦玉凌問：“那末你和景闌的關系便從此好了？”
白浮生搖頭：“不。我和景闌還不如我和未靡呢。他與我到花溆，不過是叫他替我將一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轉(zhuǎn)交未靡，他既喜歡，就順便給他說故事。景闌有些陰晴不定，個性又極為孤僻，我不主動找他只怕他就要活活悶死。”
白浮生至今記得碧樹凝露，水煙花影間，二人席地而坐，看峰頂幾度鸞回，石下數(shù)尾鯉躍。景闌總是微微低頭，面上是神色冷情，眼波卻兀自蕩漾。仍記得當自己說出一句“若尋得機會，我?guī)闳ヒ换厝碎g”時，那寫滿欣喜與激動的面龐……
只是當時，不過是隨口的戲言。白浮生想要與之一同去人間的，始終是未靡。
就這么常在青鸞境內(nèi)周旋，搭話，送禮，講故事……年光流逝匆匆，又是數(shù)百年光陰。
未靡愈發(fā)英挺頎長，已是個青年模樣，輪廓如刻，俊美卓絕，亦比之前更為冰冷無情。而景闌倒更為秀麗些，那般柔和之美，叫千千萬萬女子也要赧然，個性卻仍是古怪未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