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小格格就要命喪此地，天空中突然喀啦啦響起一聲驚天的響雷，整個天空和大地仿佛被撕裂了一半，天昏地暗、地動山搖！

    水桶粗的驚雷直直劈中了小格格的座駕！忠心耿耿的老太醫(yī)想也不想地?fù)渖先ビ萌馍碜钃趿搜劭淳鸵獨(dú)缫磺械捏@雷，高高撐起雙臂將小小的孩子護(hù)在了自己身下！

    天地一片慘白色無法視物的電光之后，風(fēng)停了，雨住了，驟然沉靜的天空上緩緩升起一輪不可思議的明月，照耀著熊熊燃燒著火焰的車駕。

    燃燒的大火中，一只稚嫩的小手輕輕地拉了頭側(cè)已經(jīng)燒成焦炭的枯骨手臂一把，枯骨撲簌簌零落成灰，蓋了三歲的小女孩一頭一身一臉。

    小手怔怔地僵住，長而卷翹的睫毛顫了顫慢慢張開，露出一雙黑葡萄一般的眼睛。眼神中幾多茫然，幾多震動，幾多心慟，看著眼前依舊四散飄飛的老太醫(yī)的骨灰，任由那飛灰落入水汪汪的兩潭星目中，招惹下蜿蜒的淚水。

    燃著火的車門嘩啦一聲被撞掉，鄭黯鈞飛身撲進(jìn)已經(jīng)開始從頂部往下燃燒的車廂：“格格！格格！”

    烏云珠轉(zhuǎn)眼看向驚嚇得魂不守舍、抱起自己不管不顧往外沖的男子，四肢拼盡最后的力氣讓自己附耳在他耳邊，低弱卻毫無置疑地吐出兩個字：“回家！”

    鄭黯鈞抱著小格格差點(diǎn)腳一軟摔坐在地上！

    剛剛是誰在說話？是他懷里的小格格嗎？是她嗎？小格格……說話了？

    抱著已經(jīng)再次昏睡過去的小格格在馬上牽著韁繩焦躁不安地繞了無數(shù)個圈子，無數(shù)次難以置信地看向懷中看著還和以前一樣但又好像哪里不一樣了的小格格，鄭黯鈞在回去還是繼續(xù)前行之間猶豫了一千零一次，最終牙一咬做出了哪怕死也不能冒險的決定：“回王帳！”

    就在隊(duì)伍離開一炷香不到的時間之后，一隊(duì)早已盯著他們許久的馬匪從他們原本要去的方向沖出，懊惱地咒罵著，不得不放棄了這一趟原本很可能大撈一筆的洗劫。

    兩天后，昏睡著的烏云珠重新躺在了父王和母妃溫暖的寢帳里，而鄭黯鈞正跪在地上，一絲不敢錯漏地回稟著兩日來發(fā)生的一切。

    越王夫妻簡直比鄭黯鈞更加不能置信，越王妃甚至不顧身份地跑過來雙手掐住了鄭黯鈞的肩膀：“你說什么？小格格說話了？她真的親口在你耳邊說了，說要回家？”

    連越王，要不是絕對地相信鄭黯鈞的忠誠，都簡直要懷疑他是不是故意撒謊！

    王妃不明就里，以為女兒只是天生體弱，可只有他和皇妹清楚，烏云珠生下來就是一個死胎，如今活著的是養(yǎng)在烏云珠體內(nèi)的皇妹女兒的一縷殘魂！

    魂魄不全，所以天生癡弱！

    怎么會一道雷打下來，孩子就會說話了！

    難道是……難道是……

    一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男人突然轉(zhuǎn)身扔下眼前的一切就往內(nèi)賬沖去，激動地把賬內(nèi)伺候的人全部趕了出去，抱起昏睡的小女孩，將她的小臉緊緊貼在自己的頰側(cè)：“是你回來了嗎？我們終于等到你回來了是嗎？納蘭藍(lán)，是不是你？”

    曌國的大長公主！身體里流著他和琪琪格的血脈，魂魄是皇妹的正統(tǒng)傳承！由這樣的孩子承載曌國的未來，還有什么比這更加完美！

    越王妃緊跟其后沖進(jìn)來從丈夫手中搶過女兒緊緊抱在懷里，卻并沒有聽清丈夫剛剛背著身子流淚的低語。她也是激動萬分，但激動中又充斥著龐大的憤怒：“幻青越！你別想再把我的孩子送走！你聽到了嗎？烏云珠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回家！她不想離開草原，她要回來！”

    越王妃怒吼著已經(jīng)淚流滿面。越王不忍地背過身去，沒有在這個時候堅(jiān)持說些什么。這孩子注定不是這片草原留得住的，但他也是一個父親，誰會不想孩子開口說第一句話、睜眼認(rèn)第一個人的時候，親身守在她的身邊？不想在她永遠(yuǎn)離開自己之前，親耳聽她叫一聲阿爸？

    十日之后，烏云珠再次醒來，便看到了一雙充滿驚喜和期待的面孔：“烏云珠你醒了！你真的醒了！”“乖女兒，你可認(rèn)得阿爸阿媽？”

    三歲的小女孩身形比一般孩子消瘦太多，但這一次醒來，一雙浸著水般的黑珍珠樣的眼睛卻是前所未有地清明，直看得越王夫妻幾欲落淚！

    這孩子，真的是好了？

    蒼白柔嫩的小小紅唇微張，細(xì)弱的聲音幾不可聞，詢問的語調(diào)，試圖確認(rèn)的含義卻半點(diǎn)不會讓人誤會：“阿爸？阿媽？”

    “是！你是我們的寶貝烏云珠，我是你的阿爸，這是你的阿媽。”越王眼眶濕熱得不行，語聲含笑帶顫地回答。而身邊的越王妃琪琪格早已激動得淚流滿面，除了一個勁地點(diǎn)頭，完全泣不成聲。

    “阿爸！阿媽！”小小的女孩笑了。弱弱的呼喚仿佛一道陽光照散了夫妻倆周身籠罩的所有烏云。夫妻倆流著淚笑著，輪流把女兒緊緊地抱在懷里，再也不想松開。

    兩年后，草原上開滿野花的山坡上，5歲的小格格坐在父親的懷里，摟著父親的脖子，嬌俏地仰頭看著頭頂?shù)奶炜眨骸鞍?，天空為什么這樣地藍(lán)？白云為什么這樣地好看？草原上的花兒為什么這樣地鮮艷？”她喜歡鮮艷的色彩，極其喜歡，每一種都喜歡！

    她的哥哥在沒有被送到曌國當(dāng)質(zhì)子之前，在父母身邊喚的是父王母妃，只有極其親密的時候才偷偷地喚阿爸阿媽。但輪到她身上，越王夫婦誰也沒有一點(diǎn)兒用規(guī)矩來約束這個如珠如寶的女兒的意思，從她睜開眼的第一刻，教給她的就是阿爸阿媽。

    她是整個這片草原上的明珠，是阿爸阿媽和所有草原上的生靈心目中最美的小神女。

    越王寵溺地?fù)е畠旱男∩碜樱黄鹧鲱^看著頭頂?shù)乃{(lán)天，俯首看腳下的草原大地：“因?yàn)闉踉浦榈男南裉炜找粯油该鳎钥吹靡娞炜漳亲蠲赖乃{(lán)。因?yàn)闉踉浦榈男南癜自埔粯幼杂?，所以看得見白云的萬千流轉(zhuǎn)。因?yàn)闉踉浦榈男母矍暗氖澜缫粯痈蓛裘利?，所以看得見花兒最嬌美的鮮艷?！?br/>
    女孩子咯咯咯地笑了，梳著滿頭漂亮發(fā)辮的小腦袋縮回來貼在父親的胸口：“阿爸也有一顆金子般的心，所以才娶得到草原上最勇敢漂亮的阿媽做妻子，生下烏云珠這樣聰明可愛的小姑娘做女兒！”

    “自然！阿爸若是不修成一顆還勉強(qiáng)讓你們娘兒倆看得上的心，你那草原上最勇敢漂亮的阿媽和我最最聰明可愛的女兒不理阿爸了可怎么辦！”越王說著，愉悅地站起身來把女兒架在肩膀上轉(zhuǎn)著圈兒，哈哈大笑了起來。

    他雖是位高權(quán)重，但其實(shí)正是二十余歲好年華，再加上傳承自曌國皇室的無雙容貌，那難以遮掩的傾城風(fēng)采在笑聲中云自無聲水自流地四散飛揚(yáng)，惹得遠(yuǎn)遠(yuǎn)扶著腰走來的王妃忍不住駐足含笑凝視。

    當(dāng)年，她就是一眼被他的風(fēng)采氣度所折服，他就像一道光，瞬息就打進(jìn)了她的心里。成婚之后，他們也著實(shí)甜蜜親厚了幾年?？墒亲詮谋赝乇凰鲃幼鳛槿謬|(zhì)子送入曌國，她心懷劇痛之后兩人的感情難免裂開了一道大口子。

    后來好不容易他帶她去曌國看兒子，偏巧曌國政變，她在混亂中跟小姑子一起臨產(chǎn)，怎么也想不到他又動上了女兒的主意，借著當(dāng)日兩人一起臨產(chǎn)的事兒，要把女兒徹底地冠以幻青瓊的女兒的名義，送給小姑子！

    女兒被他含著淚硬生生從懷里奪走送去曌國的那一刻，她真的恨傷了，這一輩子都沒打算再原諒他！

    可是她的烏云珠，她醒得那樣及時那樣乖巧，竟然在踏進(jìn)曌國前一刻醒了，要回家！

    鄭黯鈞是絕對忠于越王的，但正因?yàn)槿绱耍?dāng)烏云珠出現(xiàn)了如此嚴(yán)重的異常，而太醫(yī)偏偏在這時候死了，他便更沒有膽量冒著讓曌國未來的皇儲病死漫長旅途中的危險，繼續(xù)往曌國去。畢竟只要烏云珠好好的，回來了可以再去。可是烏云珠若是沒了，他擔(dān)不起！

    就這么的，女兒回來了。睜開眼，叫了第一聲阿爸阿媽！

    再狠心的男人也忍不下心在這時候立時把孩子送走，更何況她丈夫根本就不是一個真正狠心的人。她其實(shí)明白他只是在心里把曌國的傳承和唯一的妹妹看得太重，如果可能，他也想好好地疼愛自己的每一個孩子，不比她的心疼少。

    他給小姑子去了信，估計商議延緩了烏云珠離開的日子，然后兩年來再也沒提過把孩子再次送走。

    烏云珠就這么在她身邊留了下來，一日比一日精神，一日比一日聰明伶俐、可愛漂亮，她就像是草原上最美的一彎月亮！

    這孩子那長長彎彎的卷翹睫毛，那挺直的鼻梁、微深的水汪汪的大眼睛、還有那豐潤的小嘴活潑愛笑的美好弧度，哪里像曌宮里那個高高在上的小姑，分明就是她的女兒！

    縱使有那么五六分跟幻青瓊相像，那也是因?yàn)闉踉浦殚L得也有些隨她的父親，跟她幻青瓊半分關(guān)系都沒有！

    她起初開心中還在日日地跟丈夫斗氣，但她小神使一般可愛的女兒卻在剛剛好一些之后就摟著她的脖子告訴她，想看見阿媽好好地對阿爸，想看見阿爸阿媽是世上最相親相愛的阿爸阿媽。

    讓她怎能心中不酸、心中不軟！

    女兒夜夜纏著要跟阿爸阿媽一起睡，她避不開丈夫歉疚而溫柔包容的眼光，終究有一天在女兒沉睡之后捶打著丈夫哭成了一個淚人兒。

    漸漸地，心里的結(jié)不知怎么的也就淡了。畢竟眼下的美好沒理由要拿還沒來的痛苦去替代。她愛她的男人，如果不愛，又哪里來的那么些恨和失望！

    今年的宰牲節(jié)上，女兒兩只小手摟著她的脖子，悄悄地告訴她說：“阿媽，你不要怕，也不要傷阿爸的心，烏云珠在哪里都是阿爸阿媽的女兒，永遠(yuǎn)都是！”

    她頓時就什么話都說不出來。她不是不知道遲早有一天該來的還是要來，她只是沒法接受一旦烏云珠離開了她，就再也不是她的女兒！

    那天晚上，安頓了女兒到她自己的小營帳睡好，她撲進(jìn)丈夫的懷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將這么多年的苦楚、委屈和忿恨、不甘一股腦兒地說給了他知道。

    這么些年的夫妻，彼此深愛的兩個人，她心里所想他如此睿智又豈能不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她肯傾訴給他聽又是另一回事。他愧疚地緊緊抱著她親了又親、拍撫了又拍撫。兩人不知怎么纏綿在一起，最后也就那么順理成章、理所當(dāng)然地，兩人在隔閡多年后，再度彼此敞開了心扉，接納了彼此。

    草原兒女本就不拘泥矯情，從那之后，她也就再度接納了他，且再也沒有把他趕出自己的營帳。而因?yàn)樵?jīng)因苦痛蹉跎了太多光陰，兩人不約而同竟比剛成婚時更膩著對方，夜夜不愿分離。

    當(dāng)?shù)弥怪杏钟辛艘粋€小生命的時候，他抱住她，兩人依偎著誰都沒有開口說一句話。但那脈脈流動著的一切已經(jīng)無需言語。他愛她、愛他們?nèi)魏我粋€共同的孩子，一如她一樣。

    如今，她腹中的孩子已經(jīng)六個月，她的丈夫也于上個月時再次收到了來自曌國宮中的信件。每每抱著聽話懂事又聰明的小烏云珠，她的心雖然依然不舍，卻不再像兩年前那樣撕心裂肺。

    ……

    這天雨過天晴，草原上草木清新。

    越王忙完了手頭的事習(xí)慣性地去找女兒，見烏云珠將滿頭小辮胡亂扎在腦后，綁著衣裳扎著腿，正在費(fèi)力地和泥巴。

    幻青越好笑地看女兒東一壇子、西一罐子的滿地泥巴攤子，竟是連個讓他落腳的地方都沒有：“這是做什么？我們?yōu)踉浦殡y不成立志將來要做個泥瓦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