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都是君留山的老部下了,這么多年君留山困守皇城之中,留在軍中的這些人雖然都陸續(xù)成為了一方將領,但大家也都看到了在他們之后大岳將領青黃不接的難處。
他們現(xiàn)在還正當盛年,但將軍白發(fā)最是催人,戰(zhàn)場又是瞬息萬變的,誰都可能有馬革裹尸的那一天,能壽終正寢反而還是少見的。
等他們一個一個不在了之后,攝政王也無力再領兵了之后,誰又來守邊?
“有你們這些年輕人在,王爺后繼有人,大岳武德不衰,我們也就能放心了?!?br/>
挖溝耗時,他們看著挖到一半,犧牲了的將士的遺體也全部找出了,就留下一個人繼續(xù)在這邊守著,其他的人帶著大部分的將士先行折返。
突厥自此很是安分了一些日子,連在大漠的軍隊都停了下來。
不過他們不停也不行,誰讓現(xiàn)在九蠻和西夷的軍隊不再和他們并進,而是隱隱有了針對他們的意思。
大漠之上,孟末與朝廷前來的官員,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對大漠城池的修復,以及對水源的開鑿。
項應這些日子親自帶著人跑上跑下的,短短幾日,全部的人都曬黑了不說,還都瘦了一圈,但是看著人都更加的精神了,身上的氣質(zhì)也在悄然發(fā)生著變化。
特別是那些才入官場的年輕人,這里對他們來說幾乎就是另一個世界,一個他們沒有看過的世界。
“寒窗苦讀多年,自覺才高八斗學富五車,又蒙圣上與攝政王的恩典,入朝為官,今朝在此一見,才知不過井底之蛙。”
“官吏治理天下,眼中卻只見井口的天空,和井底的地下,我等尚且如此,陛下又當如何?”
不再講究的年輕官員們出去時常就是擠著一起就睡了,睡不著的時候也會說些悄悄話,謝長庸面對同伴所言,也只能搖頭。
縱然他們之中有寒門出身的,但能讀得起書的,又有幾家是真正連口吃的都要靠一家人推來讓去的寒門呢。
“讀萬卷書,當行萬里路,先賢誠不欺我。”
“書中再有圣人之言,再有天下萬民在內(nèi),也終究不是百姓?!?br/>
“民愚民智,不在書中,興衰一句,不道民苦。今日我等能有此親眼見識的機會,當不負陛下與攝政王之意。”
原本還有些在心中不滿的年輕官員,也在這幾日之后變得只踏實做事了,他們都是被特地挑選出來的,他們也沒有辜負挑選他們的人的一番心思,都選擇了好的那一條路。
項應等人很是欣慰,他們將這些年輕人帶著出來,回去的時候要能讓王爺和陛下見到好的結(jié)果才是。
有項應等人帶徒弟一樣教導他們,加上他們本來也是年輕有為的,很快就熟悉了事務,能將事情辦得讓人點頭了。
突厥的軍隊安靜了下來,孟末也就更能騰開手來忙活這邊的事,一日眾人好不容易能一起歇上一口氣,孟末將他們請到了府上吃飯。
大碗的面,大盆的肉塊,和一盆一盆端上來的餅,就是孟末給他們準備的吃食。
在五里關這邊忙活的有二十一個人,將守將府坐得滿滿當當,圍著的桌子上也各自放滿了盆。
食不厭精的文人雅士們也半點不與孟末客氣,坐一起說笑了幾句,就一個個挽起了袖子就起了手速,等東西到碗里了再講形象也不遲。
孟末還保留著當年勛貴大家養(yǎng)出來的優(yōu)雅,手都能快出殘影來了,他看著還是慢條斯理的,滿滿一碗的面條,上面的肉都堆出尖來了。
拳頭大的饅頭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一邊端著細嚼慢咽的架勢,一邊三兩口就吃完了。
項應比起他來也是不弱的,可以說,在場出自君留山一脈的官員比起同桌的那些年輕人,都能略勝一籌。
但凡下手遲疑一點,對吃什么猶豫不決的,最后都只能捧著饅頭,或面無表情,或一臉哀怨,或強行微笑地大口撕咬。
謝長庸謝公子文章做得好,才學得了皇帝和攝政王的認可,為人的君子風派也得了眾人交口稱贊,這個時候頂著身邊人哀怨的目光,六親不認又淡定溫和地護住了自己的碗。
他是在他們之中搶肉搶到最多的,基本能比得上那些年長的官員了。
其他人見弄不到他手里的,只能望梅止渴一下,邊看邊吃自己的東西,有人還狀若遺憾地在吃東西的空隙間低聲嘀咕著。
“可惜這一次柳兄沒有來?!?br/>
旁邊聽見的人居然紛紛贊同地點頭,柳丹卿是出身最好的一個,他們是真的很期待他也來和他們同甘共苦一下。
要知道,經(jīng)過這段時間的事,大家的感情都是好了不少的,他們同富貴過,現(xiàn)在也算是共患難了,為了一個目標一起奮斗真的很能促進人與人之間的情誼。
“誰說不是呢,柳兄這一次抱病未能堅持進來大漠,甚是遺憾啊?!?br/>
他們絕對不是想看柳丹卿來了之后會發(fā)生些什么有趣的事,也不是想試一試能不能在這種環(huán)節(jié)之上找個新的墊底人。
他們只是抱著同朝為官就該打好關系,這樣也有利于以后的朝堂和諧的心理,才遺憾柳丹卿沒有來的。
孟末和項應等人也聽到了他們那邊逐漸熱鬧起來的討論聲,一眼就能看明白這些年輕人心理的前輩們都但笑不語。
項應捧起碗來喝光最后一點面湯,把厚厚的肉片夾進饅頭里,一邊撈著自己的胡子一邊吃。
孟末也把剩下的肉夾進饅頭,有親衛(wèi)送上來新的湯,這是軍營中抬來的,還能看到一點油花。
吃飽喝足了,大家各自捧著裝著白水的碗坐著談天說地,孟末笑著舉碗敬了眾人一碗水。
“今日怠慢了諸位,還請見諒?!?br/>
這樣的宴請放在京城之中,不要說是怠慢了,簡直就是在直接羞辱人,但是這里是大漠。
眾人皆舉碗回敬,項應喝了一口甘甜的白水,悠悠笑了一聲。
“該是我等敬將軍才是,在大漠之內(nèi)能有這么一頓,在下敬佩?!?br/>
大漠是個什么情況之前朝中不曾在意過,現(xiàn)在的大漠是個情況他們卻都是看在眼中的,能將大漠維持到今天,固然有攝政王多年幫扶的原因,但歸根究底,這些駐守大漠的將士才是功不可沒。
“以前是我們在守,現(xiàn)在是諸位來建,敬來敬去,不如共飲一杯?”
“好,我等與將軍共飲?!?br/>
眾人再喝了一碗,孟末笑著讓大家都放松一些,問一問他們這些日子在大漠中的見聞,又說了一些自己在大漠多年來的經(jīng)歷。
“金國人喜愛奢侈,偶爾其實還能在大漠中找見一些掉落的東西,那些廢城里更是有不少遺留的物品?!?br/>
“有一段時間大漠實在艱難,就大家都專門去找那些東西,找見了之后一起讓人帶出大漠去賣,換些讓人能活下去的東西?!?br/>
孟末說起來也是感慨,一群人那個時候到處去挖東西的日子,過得讓人真的是哭笑不得又感慨萬分的。
軍府畢竟是朝廷的衙門,君留山他們最難的時候也咬牙沒讓這邊的補給斷過,但是百姓就沒有那么多的東西了,當時當真是什么招都想過。
“現(xiàn)在好了呀,有諸位來大漠幫著,再等商隊建起,大漠也就能真正活過來了?!?br/>
等說笑得差不多了,其余人陸續(xù)起身告辭,項應留了下來,放下碗長舒了一口氣,揉著有些不知道是吃撐了還是喝水喝撐了的肚子,羨慕看向旁邊好像半點沒有受影響的孟末。
“將軍今天把所有人都叫來,就是為了吃一頓飯?”
“王爺來信,讓我們多看看那些年輕的孩子,以后說不定是要留一些長久地守在大漠的?!?br/>
孟末自己帶過那么多的人,那些軍中的將士,從大漠之外來的,除了被強制劃分入大漠駐守的人,年輕人中就只有林興修是自愿來又自愿留下的。
這些年輕的官員,心中還有不知道多少的抱負想要施展,有多少的展望沒有實現(xiàn),讓他們將大半的年華留在大漠這個地方,其中能有多少人會甘愿?
君留山讓孟末觀察,替大漠挑選出幾個能讓他們信得過的人出來,孟末實在也是為難。
項應聽著他說倒是笑了起來,搖了搖頭。
“孟將軍還是離開朝堂日久,對這些年輕人都不太了解了,王爺會將他們派過來,自然是因為他們都是有這個可能的,他們都能接受這一件事?!?br/>
“現(xiàn)在交給孟將軍來選,是為了讓孟將軍放心,也是為了日后與孟將軍搭檔起來,將軍能覺得順心?!?br/>
“選擇權(quán)盡在將軍手中,將軍何必煩惱這么多?!?br/>
孟末聞言沉思著,項應是真的撐得有些難受了,也起身和孟末告辭,他必須要出去溜達一下消一消食了。
送人出門時,孟末問了項應一句話。
“若是我選錯了人,或是耽擱了他們的前程呢?!?br/>
“最終決定的人是陛下和王爺?!?br/>
項應拱手與孟末道別,自己拎了燈籠往外走去,孟末站在門內(nèi)看著他走遠,低頭扶額,忍不出笑了出來。
孟家始終世代是武將,而不是文臣,那些彎彎繞繞的東西,果然還是適合這些文臣去想。
他現(xiàn)在沒有那么急著想要選人了,而君留山那邊也不急著催他要人選名單,倒是君后辛一直關注著大漠的情況。
朝堂之上少了沈士柳沒有什么,反而讓朝堂更加清凈了,少了攝政王也沒有什么,這一次君留山不是在大病之后匆忙離開。
該安排的人和事都已經(jīng)安排好了,所有人也都知道他離開是為了什么,心中安穩(wěn)且有數(sh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