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燭滴干風里淚,晶簾隔破月中痕
幽*向嫦娥訴,無奈虛廊夜色昏
我再次在夢中驚醒,心中惴惴不安,也顧不得夜深。隱隱聽得遠處有轆轆的車聲迤邐而來,心下疑惑,書院地處偏僻,昔日都是文人閑客來慕名游玩,一向少有車馬往來,怎的這么夜了還有車聲。
走出屋外,只見端柔格格走到我面前,垂手肅然而立,輕聲道:“香玉姐姐,這是皇后轉(zhuǎn)乘的太和鳳輦車,聲音如風鈴清脆。”我默默知曉,太和鳳輦車是奉詔侍寢的皇后前往皇帝寢宮時專坐的車。
可深不可測接近黎明會有如此急促倉忙的馬蹄踏破泥土聲,雖是皇后懿權之象,但方向指明急奔太醫(yī)院。
凝神聽了一會兒,那車聲卻是越來越近,在靜靜的破曉中能聽到車上珠環(huán)玎玲之聲。隱約還有哀怨女子歌唱之聲,歌聲甚是婉轉(zhuǎn)幽冥,唱的是宮中歷代妃子祈愿安康的哀詩“愿身能似月亭亭,千里伴君行,愿我如后后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我側(cè)耳聽了一陣子,方才道:“幽幽哀思,深切洞明,如泣如訴。”想著平日皇后知重之恩,落淚,越哭得悲切。
在旁一不知名的小太監(jiān)低聲嘆息道:“靡靡之音悠悠傳來,不合宮中規(guī)矩,難不成皇后遭遇不測或是鳳體不適?”
我靜靜屏息佇立,凜凜長風掠過,蕩懷著殘葉的顫動。淡淡對端柔格格說道:“皇后不知鳳體可安好,帶病來書院為了自己兒女前程似錦而昔我往矣,若問天下儒母何以不為足榜,這樣做值否,在宮中無論身為母犧去自我,少見難得,古巷蛩吟,小窗雁語,觸景成悲切。”
端柔格格無話可說,深知皇后含辛茹苦養(yǎng)育皇子皇女破費心機,現(xiàn)今遲暮之年,紅顏漸老,花容已逝。對任何事物只抱有平淡之心,氣若游絲。
屋外游廊一片靜默,偶爾聽見暖壺火爐燒水“撲哧”一聲清脆的爆炭聲響,深山呼嘯凜冽的北風聲和攪著風里一路漸漸遠去的悲鳴歌唱之聲。她的泣聲那么傷痛,響在寂靜的夜近天明里,在后宮綿延無盡的永巷和殿宇間穿梭。
這是我親身聽到鳳輦車的聲音,那聲音宛轉(zhuǎn)悠揚,不絕如縷。我不知道這車聲一路而去會牢牢牽掛住多少宮中女人的耳朵和目光,這小小的車上會承載多少女人的期盼、失落、眼淚和悲痛。唯獨朝盼宮中的此晚,每一個妃子靜靜站在庭院里等到月上中天,為的不是等候這鳳輦車能夠停在宮門前載上自己前往皇帝的寢宮,而是傷心落淚一個輔以天下太平安詳社稷的女子。
幼時與兩小無猜夜夜伴讀,在書中常夢到有朝一日能隨鳳鸞進宮??上Р痪脧奶焐系南汲浅塑噭由?,回到了昆侖山的玄圃仙境。人生離合,就如宮車過也;轆轆遠聽。漸漸消逝在美妙的無法接近夢里。
自見到稀奇的鳳輦車,可失去了原有的親切,作為凋零卑微默默煎熬幾十年的女人,好似浮云輕煙聚散不定,虛無縹緲,卻似薄霧細雨難以看清。
一肌一容,盡態(tài)極妍,縵立遠視,而望幸焉。融進為自己說抱歉的一生,當塵埃陰霾已經(jīng)消散,明星高懸;溪光山色還是多么美麗。
但不知我往后會否像皇后,憑借美若天仙爭權奪勢,只是美貌,在這后宮之中已是不稀罕??晌也桓市某谅溆谝惠呑尤雽W陪侍。也許每日會有新的艷麗面容替代老去的紅顏,豐滿的韻味,高挑細弱的身姿,為了得到皇上寵幸付出的手段比比皆是,可是沒有貫魚成寵就如那無情的玩偶,盡然得到嬌身寵幸的妃嬪也不能高枕無憂,面對虛榮地位,以及權勢,不顧愛情的摧毀,想在心里,驚于一身。
馬蹄呼嘯聲漸遠,已是天明。
我一夜未睡好,腦中疼痛難言,本想回屋內(nèi)好生歇著,可昨日答應格格公主說好要繼而講課,只好忍著頭痛前去。
簡易洗漱打扮,隨之匆忙走出屋內(nèi)。方才走出曉霞軒院門,凝望蒼穹竟然回那么凄涼,一聲一聲喜鵲鳥的悲鳴,斜斜地掠天而去。一片黯然浮于眼眸,凄涼秋瑟的雨滴映入眼簾。如煙如霧,無聲地飄灑在那空地上的瓦礫堆里、枯枝敗葉上,淋濕了地,淋濕了房,淋濕了樹。
我意識到一場大雨隨之而來,毫無準備。桃紅正巧路過,扣了安道:“香玉才人,奴婢正過路到此,早知料到會傾盆大雨,正好手上多了一把竹傘,若不嫌棄,就拿去使喚?!?br/>
我伸手接過,見是一把陳舊的破洞的竹油傘,雖破舊不堪,但還算輕巧油亮,也不怕大雨打爛。遂微笑說:“桃紅,看不出你真細心。”
她順手脫下,然又往我身上披了一件金雕毛球絨毛大衣,笑著說道:“雨天微涼,要隨身多帶一件以便防寒,凍著了奴婢心里慎得慌?!?br/>
我樂滋道:“偏孑然一身,何不也搬出棉被?”
桃紅笑容微紅,靦腆強硬說道:“香玉才人說話出其不意,小巧玲瓏嘴舌盡有時不討人歡喜,說話直傷人心,只要不厭倦奴婢的話言,心滿意足。”
我笑了笑,說道:“就會當面取笑,盡是胡話,還不害臊?”
桃紅笑嘆道:“話說如此,假若相識時日不長,私下也不敢胡來,宮中規(guī)矩你又是不知,私下相授,互惠互利,那也是招惹罪名。不過規(guī)矩在你我眼中算不上邊,你在書院過得安好那才是小的要做的?!?br/>
我樂呵一笑:“這天還好,犯不著披上大衣,你先拿回去,等需要之時再拿也不遲。”說盡轉(zhuǎn)身朝著女子書院直奔而去。
剛撐上竹油傘不久,又是一陣風,墨云滾似地遮黑了半邊天。地上的熱氣跟涼風攙合起來,夾雜著腥臊的干土,似涼又熱;南邊的半個天響晴白日,北邊的半個天烏云如墨,仿佛有什么大難來臨,一切都驚慌失措。院內(nèi)的宮女太監(jiān)行路的加緊往前奔。又一陣風。風過去,石路上的馬,守衛(wèi),行人,仿佛都被風卷走了,全不見了,只剩下柳枝隨著風狂舞。
冒著狂風大雨,只能閉著雙眼向前奔跑,周圍的一切似乎都遠去,從始至終只一個身影。
竹油傘被風吹得咯吱咯吱作響。大風刮落樹上的黃葉,掀起地上的落葉。在漫天舞動著的枯黃落葉中,轟轟雷聲由遠及近,滿天烏云黑沉沉欲催亂,天色迅速黯淡。
無法看清前面的路,只知道路面凍得有些滑,走起來須加意小心。
全身濕透的我被暴雨噼里啪啦砸落在身上,感覺視線被雨模糊不清,隔著黑云翻墨,約莫走了幾個時辰就要進入女子書院。
尚未進院內(nèi),一個熟悉的身影若隱若現(xiàn),因是雨天,彼此根本看不清楚對方的顏面,卻能感覺到他傷痛悲苦的視線,默默凝視著對方?;璋堤焐校淖?,透亮的青衫,在一片陰暗中只有臉色是讓人心碎的蒼白。
還未認清對方,二話不說上前擁抱住我。猛然一失手,把傘扔掉到千里之外,我雙眼失色凝視著被風雨吹亂木蘭香衣,發(fā)髻繚亂。在地上搖擺不定。
“香玉,皇額娘病重,太醫(yī)說已難以救治。”
聽著呼吸,才慢慢知道抱著我的是弘歷。我的身子雖已冷透,心里卻漸漸泛起暖意。
一聲嗚咽的悲痛,頂著一片心酸,我忍住眼淚聽那雨水哭泣的音。任雨飄灑肩頭,任淚縱橫面容只是不想讓弘歷太難過,緊緊相擁以為這樣可以擺脫的憂傷,但卻是絲絲凄涼絕望和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