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真的是弒天將軍的綠瑩?”
因該鎮(zhèn)與葉陽城相距不過一個時辰路程,是以這座鎮(zhèn)被人們換作葉陽鎮(zhèn)。不足一萬戶的鎮(zhèn)上設(shè)了縣級府衙,鎮(zhèn)上不時可見巡邏的侍衛(wèi)隊走過,顯然該鎮(zhèn)備受重視。
此刻正對著樓風(fēng)獵問話的正是葉陽鎮(zhèn)的縣令,胖的幾乎看不見兩只眼的臉上布滿汗珠,明明是暖春季節(jié),他卻一直不停的用手擦汗。
四方桌上,一塊白布上正躺著一支匕首,通體綠色的綠刃上沾著干透的血跡,頭部嵌扣九轉(zhuǎn)如意紅玉,煞氣逼人。
不消說,這把匕首正是莫青瀾丟失的綠瑩,而她此刻正策馬狂奔在回驛館的路上。
綠瑩與弒天劍齊名,江湖上稍懂武功的人都看過畫像,樓風(fēng)獵見到綠瑩的第一眼就認出來了。
樓風(fēng)獵篤定的點點頭,滿眼都是對綠瑩的喜愛,可縣令腦門上汗流的更兇了。
“這……這……它怎么會出現(xiàn)在驛館那里?”
半個時辰前,有衙役將此匕首送了過來,稱是在那座廢墟驛館對面的樹林里發(fā)現(xiàn)。
若是在平日,縣令早就歡天地喜的將綠瑩送入弒天將軍面前邀功請賞,可它偏偏出現(xiàn)在廢墟驛館附近,而樓風(fēng)獵說過黑衣人是殺掉滁莊一百多條人命的兇手,這把匕首出現(xiàn)的時候太敏感了。
一百多條人命啊,他一直瞞著不上報,就是怕被刑部知道后丟了烏紗帽。退一萬步說,萬一這些人都是弒天將軍殺的,縱火行兇,他把匕首送過去,豈不是把自己腦袋送給弒天割嗎?
可如果不送過去,弒天將軍早晚會找到他這里來,想到市井傳聞里關(guān)于他狠辣無情,殺人如麻的說法,只覺脖子處涼颼颼的。
“本……大人……有點不舒服,你……你將綠……綠瑩送到將軍府上去?!?br/>
縣令伸手指向兀自沉思的樓風(fēng)獵,不待他開口反駁下達完命令后就趕緊溜之大吉。
穿堂風(fēng)呼呼吹過,樓風(fēng)獵亦是一臉灰白,縣令想到的他何嘗想不到。
似有棉花堵在喉嚨里,吐不出,咽不下,粘嗒嗒的讓人抓狂。過了許久,樓風(fēng)獵眼里流露出復(fù)雜的光芒最終暗了下來,認命的用白布將綠瑩包裹好放進懷里,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小五小六在外面等著,見樓風(fēng)獵走出來,急忙圍了上去。
未等他們開口詢問,樓風(fēng)獵擺擺手制止,牽過馬匹吩咐道:“讓阿柒將那三名男子的樣子畫下來,我出去一趟?!?br/>
頓了頓,他又道:“如果我晚上沒回家,就告訴我娘和大姐,我被派到外地調(diào)查案子,時日……有些久。”
說完他策馬而去,留下一干人等面面相頻。
出葉陽鎮(zhèn)需經(jīng)過丁府門前,樓風(fēng)獵馬兒在這里不覺停了下來,腦海里不覺浮現(xiàn)出屋檐下女子的淡然驚鴻一瞥。
他們都曾出現(xiàn)在驛館里,如今弒天將軍的綠瑩也出現(xiàn)了,另外兩名不知所蹤。驛館當(dāng)晚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如今只有墨塵和那位可能當(dāng)時也在場的姑娘清楚。
而他的命很可能在送還這把綠瑩后也成了一具死尸,在死之前他怎么樣也要弄清當(dāng)晚發(fā)生的事情。
或許,事情有轉(zhuǎn)機也說不定。
想到這里,樓風(fēng)獵跳下馬敲響了丁府的大門,敲了半天沒人開門,樓風(fēng)獵沉思一會,挑了一處角落直接翻墻進去。
院子里靜悄悄的,樓風(fēng)獵站在樹后正好可以看到大廳的方向??戳艘粫陀X得不對勁,此時是正午時分剛好吃飯時候,不見一個下人走動,甚至是守門的小廝都沒有。
他忽然想到什么,暗道一聲不好,往后院跑去。后院一如前院般空空蕩蕩,一個時辰前還站滿了院子的人仿佛從空氣里消失了……
就在樓風(fēng)獵巡視整個丁府的時候,兩輛朱漆的馬車載滿行禮正行駛出鎮(zhèn)門口。
丁府石獅子后走出一襲青衣男子肩背灰色包裹,正是墨塵,他正看著樓風(fēng)獵翻墻進去的地方,有滿樹白梨花躍過墻頭迎風(fēng)翩躚起舞,煞是好看。
“公子,要不要進去……”殤離站在墨塵旁邊,一手抱著白毛,一手對著自己脖子做出了“咔擦”的動作。
墨塵搖搖頭,輕聲道:“樓風(fēng)獵太祖是開國功臣,可惜他父親太過衷心葉皇的丈夫而連累了樓府子孫前途。樓風(fēng)獵此人我觀察過,是可用之才,暫且留著吧?!?br/>
“公子你說的是十年前的虛國吧,那虛皇本是葉霜倐也就是當(dāng)今葉皇的夫君,二人在一次遠游,好像遭受了匪徒襲擊,后那虛皇下落不明,時值那太子葉長青年幼,又是個從小殘疾,不能堪當(dāng)大任。葉霜倐一人執(zhí)掌大權(quán),慢慢的虛國就變成了如今的葉陽國。對于虛皇的下落,當(dāng)年咱們無影谷可是耗費了不少人力物力,可惜都未能尋得他的生死。不過關(guān)于虛皇的下落,坊間倒是眾說紛紜,有的……”殤璃了然道,聽自家公子談起,自己也不免八卦了番。
當(dāng)今大陸,有能力者當(dāng)大任,凰茨國的皇帝皆由皇室女子擔(dān)任,是以葉霜倐改了朝代,被奉為女君,世人并無覺得不妥。
“殤璃,你話多了?!蹦珘m打斷了他的話,聲音毫無感情的響起,整張臉籠罩在梨花樹的陰影之下,令人看不出他臉上是何神情。
“咳咳,谷主,我們背負了數(shù)十條人命,樓風(fēng)獵又窮追不舍,對我們復(fù)仇會有阻礙啊?!睔戨x適時轉(zhuǎn)移了話題,墨塵那口氣令他心中莫名覺得有些陰冷。
“將來,他會感謝我的?!蹦珘m負手而立,溫溫一笑,淡淡話語中流露出自信與尊貴氣質(zhì),一掃之前的壓抑氣氛。
“那我們現(xiàn)在做什么?”殤離見墨塵這般說,也不再堅持。
“如今綠瑩既然不在你手,就應(yīng)該還在驛館周圍,她一定回去找了,我們也去?!蹦珘m道,想到莫青瀾,他抬腳就要離開。
“?。课覀儾皇窃摳〔﹨R合嗎?”殤離不解道。
此前墨塵知曉殤離手中沒有綠瑩時,立即通知丁博遣散下人,帶丁沁前往舒禪國重新開始生活。
可他,卻一個字解釋也沒有。
舒禪國是唯一一個可以和葉陽國抗衡的國家,這些年成了那些不滿葉霜倏統(tǒng)治的反叛者的避難所。
而他們的血海仇人,也在舒禪國。
殤離還以為墨塵這是要開始復(fù)仇了呢,卻沒想到還要回去找那姑娘。
“你以為報仇是這么容易的?我們的仇人是誰?”墨塵無奈問道。
“舒霸,化成骨灰我都會記得他!”殤離咬牙道。
舒霸的名字讓他再度陷入往日的回憶中,漫山遍野的大火吞噬了他從小生活的地方,燒毀了老谷主創(chuàng)造出來的所有心血。到處都是肆虐的烈火,到處都是熟悉哀嚎的面孔,老谷主,父親,母親,弟弟……
他們倒在地上,再也不會對著他笑,再也不會站起來唱歌跳舞。而舒霸,老谷主的大徒弟,無影谷的首席大弟子,他從小就敬仰視之為榜樣的人卻是這件事的始作俑者。
似有數(shù)萬根銀針扎在殤離的腦袋里,此時的他雙目渙散,原本漆黑的瞳仁里隱隱有血紅色浮現(xiàn),眼前一片紅色。血液在體內(nèi)急速涌動著,叫囂著我要殺人,我要殺人!
耳邊似有一聲嘆息響起,殤離就覺太陽穴傳來針刺感,身體內(nèi)涌入一股清涼,漸漸平息了他體內(nèi)殺人的欲望。眼前的視線也逐漸清晰起來,他的雙手正掐著墨塵的脖子。
見狀,他急忙收回雙手,雙目露出驚駭自責(zé):“谷……谷主……”
“殤離,就算我們報了仇,你的魔癥依然會發(fā)作。你還不知道你心里真正丟了什么?!?br/>
墨塵抽回扎在殤離太陽穴上的銀針,幽幽道:“舒霸是舒禪國皇帝的弟弟,單就舒霸一人而言,我們都難對付,何況他的身后是整個舒禪國。無影谷的仇一定會報,你容我慢慢籌劃。還有這世上再沒有無影谷,也無谷主,還是公子聽得順耳些。你,可明白?”
殤離怔怔聽著,心里還在為自己剛才魔癥發(fā)作差點殺了墨塵而后悔,待聽得墨塵這些話,心內(nèi)百感交集,悲傷不已。
“是。公子?!睔戨x低低應(yīng)道,口氣里難掩沮喪。話說完,他的肩膀被人輕輕拍了下。
“葉皇明日會宣布四國一統(tǒng),在這之前我們一定要找到綠瑩,否則真的會出亂子?!蹦珘m嘴角笑意隱去,雙目里隱隱露出往日難以一見的擔(dān)憂。
“屬下一直不明白綠瑩和那姑娘有什么關(guān)系?”殤離不解道,墨塵的話題轉(zhuǎn)移了他幾分悲傷。
墨塵回頭望著殤離,唇邊笑意再度蔓延開來,打趣道:“你可以打開你的腦袋,大膽想象一下這其中的關(guān)系。”
殤離望著抱著狐貍離開的墨塵,颯颯青衣,步伐雍容恣意,瞬間被吞沒在人群里,但他還是一眼能認得出墨塵的身影。
可是,就在一個月前,他還是老谷主手中癡傻了二十來年的弱智兒子。無影谷慘遭巨變,他從舒霸手中救下了墨塵,誰又能想到,墨塵醒來后就變成了正常人。
老谷主在天有靈要是知道,定會很欣慰的吧。
殤離擦了擦濕潤的眼角,并未認真去想墨塵說的話,急忙跟了上去。
而在驛館周圍林子里還在埋頭苦苦尋找綠瑩的莫青瀾,還不知道她的寶貝此刻正被人送往她一次都沒住過的將軍府上,也根本不知道她的將軍府,早已被暗度陳倉換了主人。
因綠瑩的特殊,她甚而不能驚動任何人,由此尋找起來十分困難。心中燥起漸起,莫青瀾以布蒙面挾持了一名衙役,問綠瑩下落無果后只好往林子更深處走去,卻發(fā)現(xiàn)了一股危險氣息。
她躲在合人粗的大樹上,透過綠葉縫隙正盯著林子遠處,人影憧憧不在少數(shù),馬匹在樹木中隱隱可見。雖然隔著林間云霧看不清多少人馬,但偷偷摸摸躲藏在此,必然有鬼。
難道是那群黑衣人的同伙回來了?莫青瀾心中想道,正欲離開樹前去觀察,忽然一道破空聲夾著咻咻聲急速響起,帶著肅殺凌厲之勢直直指向莫青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