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jī)會只有一次,在下船的時候。
為了下船，策長殊他們一定會暫時解開繩索。船梯傾斜陡長而狹窄，走到一半,他趁別人放松警惕,裝作弱不禁風(fēng)的樣子,被“風(fēng)”吹下船梯,栽進(jìn)水里。如此就算失敗了，也可以說是身體不適造成的，反正他確實有病……
很快,船靠岸了,甲板上熱鬧起來，有人來解他腳上的束縛,一邊不厭其煩的說著威脅的話語。
龐邈一一應(yīng)了,在那人背對著時吐了吐舌頭。
“好了，我們走。”那人晃動手里的鎖鏈，“嘩啦啦”作響。
龐邈虎著臉，不滿的抗議道：“我又不是狗，為什么拿條鏈子牽著我？”
那人聲音比他更大，“還不是怕你?；^？呵呵，你要是敢不老實，我立刻拿繩子勒死你?！?br/>
龐邈昂著頭，不屈不饒，“你們一會兒就要取我小命了，臨死前給點尊嚴(yán)行不行？”
“呵呵?！蹦侨死^續(xù)把鎖鏈搖的響個不停，滿是譏嘲的笑道：“都要死了還講什么尊嚴(yán)呀？你可別逼得老子現(xiàn)在就動手殺你?！?br/>
龐邈咽下口唾沫，堅持道：“正是因為將死，才希望能死的體面點。你設(shè)身處地的想一想，要是把你像條狗似的扔到荒野里，然后亂刀砍死了你愿意？”
那人聳肩，反駁道：“這是不可能的事?！?br/>
“……”
“你們還愣在這兒做什么？”策長殊不悅的走過來，掃一眼晃蕩著的鎖鏈。
龐邈搶先道：“人都是有尊嚴(yán)的，是條漢子就別拿這下等的把式來折辱我?！彼鷣y的抬腳踢了踢，鎖鏈發(fā)出一頓亂糟糟的響聲。
策長殊揮揮手，“解開，這樣確實不像話?！?br/>
那人撇撇嘴，收起鎖鏈。
龐邈偷笑，看來幾天前的一番談話還是有那么一點成效。
策長殊招手，“快走吧，我會送你到行宮附近?！彼嶂X袋對龐邈笑，眉目間一如既往的令人覺得舒服安心，“如此夠仗義么？如果你們真有緣，也許在你尸首腐爛之前，能讓曹大將軍發(fā)現(xiàn)你。”
“你不準(zhǔn)備在我的墳塋上弄點裝飾么……”龐邈苦著臉問，卻是玩笑般的口氣，“比如說削塊木板，刻上我的名字……呃，好吧，我知道這是癡心妄想了。那不刻字，給上面掛點什么？我脖子上掛了塊玉佩，是我娘給我的平安玉，有點裝飾不顯得寒酸?！?br/>
同行的人像看瘋子一般瞅他，“你的要求可真不是一般多?！?br/>
龐邈茫然，“才一個，哪兒多？”
那人翻個白眼，快走幾步，十分不想理會這個瘋子。
眼睛看不見之后有個額外的好處，聽力靈敏了不少，龐邈心里樂得開花，要的就是受不了他唧唧歪歪，跑得遠(yuǎn)遠(yuǎn)的。
“玉佩就別想了，”策長殊說，目光轉(zhuǎn)向寥寥幾道人影的碼頭，“我可以叫人采一大束漂亮的野花，放在你墳前?！?br/>
“我又不是娘們，要花作甚？”龐邈嘟囔道。
策長殊道：“那就沒別的給你裝點墳?zāi)沽恕！?br/>
龐邈哭喪著臉，精神萎靡，“算了算了，有這青山綠水作伴，已是最大的慰藉。”
走在前面的人回頭瞪眼龐邈，對策長殊抱怨道：“沒見過這么啰嗦的人，煩死了，現(xiàn)在就干掉他吧?！?br/>
“說好送我到行宮附近的。”龐邈縮起脖子。
策長殊示意那人閉嘴，“你少說兩句話，就沒人急著殺你了?！彼麛v扶住龐邈的胳膊，讓他站到船梯上去，“路陡，走慢一些，你眼睛還是看不見么？”
“我真的很想在死前看一眼江南大好風(fēng)光。”龐邈可惜而無奈的嘆道。
策長殊驀然出手，一把將龐邈拉扯進(jìn)自己懷中，另一只手粗蠻的扒他眼皮，“是么？讓我看看，你這滑頭的話，我可不敢輕信?！?br/>
龐邈難受的直冒眼淚，還有一大半是硬哭出來的。
“要，要瞎了！”他吼道，“要怪就怪你們?yōu)槭裁匆蛭夷X袋，影響到眼睛了好不好！”
策長殊凝望著通紅的眼睛因為對光線的不適應(yīng)而不停的眨出淚花，沉默了一會兒，松開手，“快走吧?！?br/>
龐邈瞇著眼睛，望向前面的人，順便看了幾眼碼頭，五六個青壯男人，停著一輛馬車，遠(yuǎn)處不見一個路人，看來是事先清過場。然后他一邊留意身后的策長殊，一邊慢吞吞的走在船梯上。風(fēng)很大，江浪拍打著岸邊，發(fā)出轟鳴聲，飛揚(yáng)起的衣袂像是招展的旗幟，若是年老體弱的人，指不定真會被掀翻下去。
渾濁的江水在船梯下滾動，泛開白花花的水沫，有些像送葬的白花。
龐邈閉了閉眼，小腿肚子開始微微打顫，如同在走獨木橋，身體漸漸搖晃。
“小心！”身后的策長殊大喝一聲。
龐邈深呼一口氣，腳下一個不穩(wěn)，身子向船梯外歪斜，風(fēng)撲過來推波助瀾，他墜向江面，無可阻攔。
那個給他解開繩索的人，光顧著念叨威脅的話，他趁機(jī)攪亂了人家的心思，現(xiàn)在套在手上的繩索是一個活扣，等墜入水中，他只要稍稍一抽繩頭，便能重獲自由，然后用繩子勒死追來的人。
龐邈等著水淹沒頭頂?shù)哪且豢?，不想等了許久，風(fēng)依舊在耳邊呼嘯。
“你又想做什么？”策長殊語氣不善。
龐邈覺得自己的運(yùn)氣背到神佛難救的份上，江水就在背后，卻沒可能摔進(jìn)去了。
“謝謝你沒讓我做一個淹死鬼，聽說淹死的死相很難看，算最凄慘的死無葬身之地?！彼b作感激涕零。
策長殊趴在船梯上，提溜著龐邈的腰帶，和趕過來的人一起把人重新拉上船梯。
“你是又想重演上回逃跑的把戲吧？”另一人冷哼。
“哪兒的話呀，瞧你說的?！饼嬪愦蚬?，“都試過一回了，你們有防備，我再這么做不是有病么？再說了，繩子綁的這么緊，掉下去也只有做淹死鬼的份兒，尸骨不知道被沖到哪兒去，說不準(zhǔn)喂魚吃了。我老觀念重，人要有全尸埋在土里安葬才能瞑目……”
“別和他廢話了。”策長殊打斷他的話，對手下人吩咐道：“你扛著他下去，被讓他再亂動了?！?br/>
他緊蹙著眉頭，看著手下人照著命令辦事，心想自己似乎真的被龐邈前些天的話影響到了，做事做到這份上，還需要將什么情面情義？狠狠心，事兒就過去了。如果臨到末了，出了岔子，讓曹大將軍知道這事是圣上做的而非燕王，怒發(fā)沖冠的后果不堪設(shè)想。
滿朝文武，論帶兵打戰(zhàn)，能比得過曹大將軍的人還沒出生呢。
腳踏在碼頭堅實的地上，心跟著也踏實了。策長殊望向孤零零立于風(fēng)中的龐邈，心里再無憐憫和可惜。
一行人搭馬車來到越州附近的山林里，此地草木蔥郁、景色優(yōu)美，在大戰(zhàn)來臨前格外的寧靜，策長殊覺得這兒是個埋尸的好地方，不枉相識一場。
龐邈被推下馬車，踉蹌幾步，倚靠著一棵樹，無畏的面對逼近的策長殊。
“有什么遺言么？”
龐邈笑道：“你們要栽贓給燕王，怎么告訴曹律？說了不就被戳穿了么，省省吧。”
策長殊噎住，只得手上有動作——抽出手下人的佩刀，刀尖對準(zhǔn)龐邈的心口。
龐邈在這時候睜開眼睛，趁著策長殊一愣的空隙，身形一晃，繞到他身側(cè)的同時，已經(jīng)抽開手上的繩套，在眨眼之間，套上了策長殊的脖子，死死的勒住。
周圍一片抽刀聲，他拽緊手里的繩子，對在場的人喝道：“把刀扔了，否則你們等著給策長殊收尸吧。”
策長殊瞇起的眼中閃過一道憎惡的光亮，“真是不能小瞧了你?！?br/>
“哦，謝謝你夸獎。”龐邈毫不客氣的收下。
策長殊又道：“你覺得這樣就能逃脫了嗎？”
龐邈沒空搭理，第一次殺人讓他手指發(fā)抖，可生死關(guān)頭，只有鼓起勇氣才能不做刀板上的魚肉，“還不快扔了！”
繩子漸漸收緊，策長殊翻起白眼，說不出話來。隱約間，他想起龐邈身患難治之癥，其實也就維持表面上的健康與強(qiáng)硬，如同一個紙老虎，輕輕的一吹便倒了。
他咬緊牙關(guān)，手肘狠狠的擊向背后之人的腰腹，只聽悶哼一聲，脖子上的繩索松開了。他趁機(jī)用力一掙，轉(zhuǎn)身踢出一腳。
龐邈捂著腰腹，癱在樹樁下，額頭上一抹血跡在蒼白的肌膚上顯得十分艷麗。他再沒有力氣站起來，眼睛一下子酸澀了，淚水洶涌而出，將原本就模糊的世界淹沒在水光中。
這一次真的是無可奈何了，但愿活著的人平安順?biāo)臁?br/>
策長殊一臉狠相，毫不留情的舉刀劈下。 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