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睫低垂著,緩緩抬眼看了看邵識鈞。

    他下了車,上前去和那個女孩聊了起來,也不知道兩人說了什么，彼此臉上的表情都很輕松愉悅，那女孩還不時地捂著嘴羞澀地笑著。

    盛海薇坐在車子里,忽然覺得自己是這個完美的世界里最多余的一個存在。如果沒有她,什么看起來都是平衡而完美的。是她阻礙了那種平衡,造成了大量的困擾?？墒?，她卻發(fā)自內(nèi)心地不喜歡眼前的這種平衡。

    他關上車門，這車廂里的空氣卻在沉悶中下墜。他板著臉看著她，淡淡地說：“你現(xiàn)在想去哪里？”

    她雙唇抿直,雙眼暗淡無光：“哪里都好……”

    “我們的臺詞互換了？”

    “嗯……”

    “那我們回家?！?br/>
    回家……這兩個字被深沉如他這樣的一個男人賦予了溫暖的含義。于她來說，只要哪里有他，那里就是溫暖的家。他堅韌不拔，他成熟從容，他勇敢無畏，他的身上有太多太多美好。她多么想伸手抓住他那些燦若星辰的美好，收集在自己的心窩上，作為永生的回憶。她多么想讓那些回憶鐫刻在腦海里，換取剎那間鑄造的永恒。可是這一刻，她卻只覺得害怕。即使嘴上再怎么說著無所謂，一想到他即將離開她了，她就難過的想要被撕裂一樣。每分別一次，就更痛徹心扉，就更傷筋動骨。她本該麻木，卻只感到更痛，更傷，更無助……她甚至預感到自己將活在這永恒的無助中，不得解脫?？?，這就是她的報應。做逃兵的報應。

    她隨著他的身后默默上樓。他開鎖進門，把她讓進來后，又把門關上。他看了一眼手機，來自于母親的八個未接來電分外刺眼。他將手機扔在客廳沙發(fā)上，疲累地坐下。

    “我不喜歡后勤處的那個女孩?！彼鋈婚_了口。

    仍舊呆愣地站在客廳中央的她抬眸看他，等著他說下去。

    “但是我媽很希望我娶她。她父親是某個軍區(qū)首長。”他面目無波，聲音里沒有任何起伏，“而你，也希望我能盡快投入到別的女人的懷抱，以忘記你。所以我去嘗試了，就在剛才。你看到了?！?br/>
    “嗯……”她倦怠地緩緩眨眼，每眨一次心就好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我不能確定她到底對我有多少好感。但我可以確定一件事——她想和我結婚?！?br/>
    “嗯……”

    “我這樣做，你是不是就放心了？可以安心地走了？”

    她僵直的脖子動了動，艱難地點了點頭：“我們明天……再去辦手續(xù)吧?！彼D過身去的一剎那，淚水再也受不住，帶著即將離別的痛苦瞬間釋放而出。她緩緩走到廚房，燒了一壺水。水槽里凌亂擺放著幾個碗盤，顯然這里已經(jīng)很久沒有人收拾過了。打開水龍頭，她默默地刷洗著碗碟。水流的聲音遮掩著她壓抑著的啜泣，她的臉，早已被淚水鋪滿。

    要是能不傷心就好了。要是能那么輕松地離開就好了。要是……永遠失憶就好了。然而，失憶只是一個殼子，讓她有個臨時避難的地方。她總要面對現(xiàn)實的。她本是孤身一人，無牽無掛，結識了邵識鈞之后就以為有了依靠的港灣。那時候她天不怕地不怕，她只想和他在一起。他問她知不知道結婚意味這什么，她說，那意味著一輩子和邵識鈞在一起。除了他，她從未想過和任何別的男人在一起過，哪怕只有短短的一秒。然而，蒼天給了她太多奇奇怪怪的考驗，包括突然送到她身邊來的哥哥。包括她遭遇的越來越多的苦難和挫折。她開始相信，無論她有多么堅定無畏，都有很多事是難以克服的。出身、背景、疾病……是那些無比現(xiàn)實的問題將她推向了離邵識鈞越來越遠的位置。讓她只想找個安靜角落躲起來，只要能偶爾聽聽他的消息就好。然而，這樣她能滿足么？但是看到他和別的女人輕松愉快地聊天她就嫉妒地幾乎要窒息。如果有一天，藏在天邊的她聽到了他幸福的好消息，她會不會嫉妒到發(fā)狂？她……怎么會是這么狹隘的一個人？

    不是說，愛一個人，就要讓那個人幸福么？為什么她就做不到？

    她果然不是個善良的人。她越來越討厭自己了。

    水仍舊在流著，手中的碗碟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滑落到水槽底部。她蹲在地上，抱著膝蓋，將頭深深地埋起來。想要抗拒那些從心里發(fā)出的聲音，卻只是聽到了越來越嘹亮的吶喊。

    盛海薇，你真的是笨透了……

    所有的事情都沒你搞砸了！你的幸福，邵識鈞的幸福……什么都沒有了，沒有了……

    辜負他吧，反正你也沒有未來了，從來就沒有……所以，你不能再毀掉他的。你不能那么自私。

    什么？你嫉妒？你有什么資格嫉妒？你有什么立場嫉妒？

    走吧，這里不屬于你。從來都……不屬于你。

    一個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好像是天神的呼喚：“小薇，你到底要把自己逼到什么地步才甘心？”

    她恍然抬起頭，轉身站起來，撲進他的懷里。這一撲撞得他的傷口連帶地一扯，他嘴角輕動，勾起了一抹無奈的笑。他摩挲著她單薄的后背，嘆氣：“告訴我，你在想什么？”

    “沒……什么。”她緊閉著眼，生怕這美好的一刻轉瞬即逝?？梢栽谒谋郯蛑卸惚芷囡L冷雨的侵襲曾經(jīng)是她終生理想，此刻卻成了莫大的奢望。

    “你在想，我和那個女孩到底說了什么，我真的會和她結婚么，我和她結婚之后會是什么樣子，我以后還會不會記得你?！?br/>
    她的淚浸濕了他絳紫色的襯衫，拼命地將淚水蹭在他的衣服上，她否定著：“沒有，我根本沒有想那些無聊的問題。那些和我都沒關系了，我才沒有想……我沒有！”

    “是啊，你沒有?！彼恼沏@進她的發(fā)中，輾轉輕揉，舉動中帶著無盡的溫柔?！翱墒?，我想過?！?br/>
    她揚起小臉，咬著蒼白的唇瓣，氣急敗壞：“你就那么想和她結婚么？這有什么好想的。難道你還要認真勾畫一下你們的美好藍圖么？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高瞻遠矚了？”

    他點點頭，黑眸的光直入她的眼中，“我確實想了，而且我很快得出了答案。如果你離開了，我真的會和她結婚，我會迅速忘記你，不管用什么方法。因為你，把我隨手扔掉的這樣一個你，實在不記得我再去想起?！?br/>
    她抽泣著推開他，淚流的更兇了，“很好，就這樣吧。成交。我走了，明天一早民政局見?！?br/>
    就在她胡亂推開他的時候，他低低地呻吟了一聲，伸手捂住了受傷的膀子。前一秒還毅然決然要離開的她一驚，一臉擔心地看著他：“你怎么了？又疼了么？”

    他默默無言地走到沙發(fā)上坐下，拆開紗布，掙開的傷口呈現(xiàn)而出。他吃痛地低呼著，眼神里有著濃濃的哀傷。她看到那傷口，淚更止不住了，手忙腳亂地區(qū)找醫(yī)藥箱想要幫他包扎卻有不得其法。

    “怎么辦？還是去醫(yī)院吧？這樣下去會感染的吧？怎么辦啊邵識鈞？會不會有生命危險？”手拿著一卷新的紗布，她茫然無措地說著。

    他面如死灰地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傷口上傳來的痛仿佛已經(jīng)對他構不成任何威脅，因為有些事更能刺痛他千倍萬倍，他說：“不需要去醫(yī)院。有生命危險也無所謂。就這樣死了也好?！?br/>
    “你在胡說什么？怎么可以這么輕易就說‘死’？”她焦急萬分，盡量壓低聲音，懇求道：“讓我送你去醫(yī)院好么？讓醫(yī)生幫你處理一下？”

    “不需要。你不是要走么？”

    “我……”她氣急了，一跺腳，“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你讓我怎么走？”

    “你哥哥派來的人，在等你吧？你走吧。”他連眼都沒有抬，聲音里充滿了決絕。

    她捂著嘴，強忍著不讓眼淚繼續(xù)掉出來，無奈雙眸就好像潺潺的小溪一樣，淚水不斷，“邵識鈞，你到底想要怎么樣？你怎么可以這么折磨自己？我不能看著你這樣。你知道我有多難過么？我要難過死了，我已經(jīng)不知道該怎么辦了。一開始，就在我槍聲響起的時候，就在你護住我并且中彈的時候，我告訴自己一定……一定要離開你。我相信我從來沒有那么的毅然決然過。但我想，我怎么做都好，因為是為了你。為了我，你可以連最珍貴的生命說要就不要了，那我還要去在乎什么？反正從始至終，我都是個很貧窮的人，除了你的愛我從來就沒擁有過什么。要我把這最珍貴的財富也放棄掉，我會難以割舍，我會肝腸寸斷，但只要是為了你，我可以做到。我可以繼續(xù)裝著被催眠的樣子，可以很絕情地跟你說我愛另一個人，可以在離婚協(xié)議書上簽字，可以自愿去民政局，但是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這么對待自己?！?br/>
    他緊咬著牙，強迫自己不去看她，用一種森冷而陰郁的聲音說道：“我在折磨自己么？這不正是你在對自己做的事么？你所感受的心情，難道不正是我在經(jīng)歷著的？你覺得難過欲絕，我也是。所以，既然心都死了，身死又有什么關系？”

    “不可以……不可以這樣啊邵識鈞?！彼紫聛?，牢牢地攥住他的雙手，“聽我的話，去醫(yī)院吧。求求你了邵識鈞?！?br/>
    他低下頭，“如果你不離婚，我就去醫(yī)院?！?br/>
    她猛然一怔，猶豫了幾秒鐘，就在這時，他忽然戰(zhàn)抖了起來。她抓住他的手，“你怎么了？邵識鈞，你別嚇唬我？你別嚇唬我啊邵識鈞……”

    他強撐著要站起來，卻突然眼前一黑，重重地倒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夜深人靜更深露之際，讓這一章伴隨乃們?nèi)胨伞?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