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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說話。
碧紋山莊并不是個普通的地方,我早已察覺,作為莊主的青然是貴族青族的一支,這里的每一個人,都在心中有一脈隱然的傲氣,所以除了同青然和我一起,無痕往往在這里呆不住。他們又怎么容得下一個鮫人女孩……
“這不像你。師父第一次見你就是驚詫你的波瀾不驚,而不是覺得你是個可憐的小東西,更不是因此才收下你。紅蓮的意義,是絕不為了他人的眼光而存在。花開花閉,誰也插手不得。”
我只好唯唯地點著頭,不去觸他的逆鱗,只感覺他壓制很久的天然威勢都不小心釋放了出來。又是一陣嘩然水聲,抬頭便望見了兩個鮫人。
于書中所述無異,只是離水的一瞬,蛇尾便化作了雙腿。
無痕向他們打著招呼,然而不等我的心臟平靜下來,兩個鮫人閃身到了我面前
一個鮫人伸手觸著我的面頰,她美得攝人心魄,如同極北之地怒放的紫羅蘭,令我的呼吸也似乎凝滯了,她沒有任何表情,問無痕:“我族后裔?”
無痕笑著點頭:“也是我徒弟?!?br/>
“哦——小紅蓮么?你帶回來的那個?”
無痕仍是點頭:“她母親,大約是人族?!?br/>
另一個鮫人男子眼神閃爍了一下,“啊”了一聲,問他的同伴:“你看她,像不像王?”
空氣驟冷,那女子瞟了無痕一眼,嘆了口氣,回答道:“是你太思念王了。無痕,你今天來,是準(zhǔn)備將她還給我們的嗎?”
“不是,原本是帶她來看圣蓮,今天這情況——”無痕苦笑了一聲,“完全是個意外。”
“瑤池不同外界,花早都開殘了,沒什么可看的?!彼龔耐瑏淼孽o人手里拿過一塊蓮華狀的紅玉,放進(jìn)無痕的手心,“圣蓮開過之后我隨手刻的,紅蓮成年后一定給她戴上。無痕,就請你保護(hù)好她了,這孩子與我們不同,她非自由不可,請回吧?!?br/>
“既然沒什么可禍害的了,紅蓮?!睙o痕喊醒正出神的我,右手蒙上我眼,說,“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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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確然是一次看似不具備任何意義,卻隱然間將我引渡上又一奇異人生的經(jīng)歷。從我占據(jù)了這孩子的身體起,為了保護(hù)自己,也為了不讓她的身體再受苦難,我盡力裝成無邪天真的孩童模樣,只在青然和師父面前才放松下來。木秀于林,風(fēng)必摧之,深受其害的我,不想讓這孩子也遭人暗算。
再見到山莊里熟悉的景物時,我自己也不明就里地哭到在無痕懷里。
是懼怕,是逃避,或是貪戀無痕的溫柔,我一概不知,只是一味地哭,指望這一次過后,再面對將至的無形風(fēng)雨,都不會再懦弱好欺。
無痕甚至也不管自己早都濕皺的白衣,只是輕輕拍打我的背,一聲不吭地任由我在他懷里哭泣,抽噎,直到最后我累得睡了過去。
真是該抓緊時間休息了呢,以后更疲倦的時候,也許就身不由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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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極少會夢到上一世的種種,我已經(jīng)竭力忘掉那些過去。并非沒有美好的回憶,只是那些光可鑒人的華美,在那樣一個結(jié)局之下,是如此不堪。
偏偏這次夢到了。且冗長得不見盡頭。
“風(fēng)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云胡不喜……”
這個跳脫的身影,應(yīng)是雪落丫頭沒錯。念這樣的句子也沒個正形。
“紅蓮姐姐!你去哪里了?雪落找了你好久!”雪落飛躥過來,方才還在手里的書,可憐兮兮地被她隨手遺棄在石階上,雪落左一下右一下地在我懷里蹭著,于是光潔的發(fā)辮也被攪得凌亂不已。
不錯,我的上一世,也是紅蓮。棲月宮“九華”之一。無痕只是隨口便叫出了我前世的姓名,這也許是我愿安心在他身邊的原因之一吧。
巨海十洲的玄洲島上有一玄女,名為君楚郁媛,刑天少帝為太子時,君楚登上長洲大陸,建棲月宮,自號棲月宮主。宮主收有九個弟子,牡丹,海棠,紅蓮,白芷,碧桃,紫霄,杜若,荼靡,這九個女子被合稱為“九華”,棲月宮主自掌棲月主殿,“九華”分居九個側(cè)殿,而蓮華殿主紅蓮以其凜然高華的從容氣度與運籌帷幄的絕頂謀略,最為棲月宮主器重,儼然已是“九華”之首。
“我去了趟落日宮?!卑?,這是落日宮要屠霍爾城那天,“雪落在這里,住的還習(xí)慣么?”
“習(xí)慣!難怪都說蓮華殿的點心是最好吃的~”
我失笑:“誰告訴你的?”
“是白芷姐姐!”雪落又皺著眉,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樣,“不過,我不喜歡她,假惺惺的,還——唔!唔……”
我趕緊捂住了雪落伶俐的小嘴,搖了搖頭,手剛一松,雪落又討好地對我笑道:“我喜歡紅蓮姐姐!”
是白芷騙雪落來的。
當(dāng)初為什么沒有注意到這句話?雪落是霍爾城主之女,最初是作為人質(zhì)入住棲月宮,偏偏白芷將這孩子放在我這,我竟毫無發(fā)覺?還一心順著白芷所愿,只想著瞞住雪落屠城一事。為什么那時就放不下驕傲和矜持,再去一趟落日宮,同他們合作呢?雪落只有六歲,她又如何承受呢?
雪落……你說的沒錯,只關(guān)心收復(fù)北關(guān)失地,只滿足于地圖中增添的城池,明哲保身而又懦弱無能——這樣的我。
害了你,也害了我自己。
只可惜了,雪落無聲呵。
“殿主,落日宮那邊,已經(jīng)……”來報的侍女谷幽不忍地看了一眼雪落,聲音低了下去。
才一天,落日宮就拿下了邢天軍隊耗費半年都未能能拿下的霍爾城,這就是落日宮的“不擇手段”所能達(dá)到的風(fēng)一般的速度。
“開始了?”我眼里寒意暴漲,將雪落交給照看她的侍女,捏著她粉嫩玉琢的小臉,囑咐她,“乖乖待在蓮華殿?!?br/>
“嗯!”雪落猛一點頭,小臉笑成一團(tuán),“雪落立了誓約,不成年不出棲月宮,雪落會守承諾!”
這種誓約?原來宮主對她也有惻隱之心么?難怪后來,整個棲月宮都封鎖了屠城的消息。你們對這沒有價值的人質(zhì),倒真是好得很!
“谷幽,鏡黎,跟我來?!?br/>
走了一陣子,我猛地停住腳步。我這是在干什么?明明清楚地知道這是夢境,還試圖改變結(jié)局么?
只是這夢境,真實得怕人。
“鏡黎……我們有多久沒見了?”
“……很久,蜀齊城失守之后,怕是有二十年了?!辩R黎淡淡的聲音響起。
二十年這樣久么?不對,前世我們分開——直到我死,也才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