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澤年再次瞪大了眼睛。之所以要增加管孔數(shù)量，就是為了解決裝填速度慢，持續(xù)火力弱的毛病，始終是治標不治本，管孔雖然增加了，重量也增大了，操作也變得復(fù)雜起來。但是老朱的這個思路卻很好地解決了這個難題，盡管殺傷性減少了，可持續(xù)火力卻得到了空前的加強！尤其是這個轉(zhuǎn)輪的思路，他怎么就沒想到呢？
看著不斷噴吐著火舌的新版五雷神機，老朱的心里這才充滿著一種自豪感。雖然談不上發(fā)明創(chuàng)造，可卻是他第一次的努力得到了豐富的回報！接著實驗的畢飛興致勃勃地打完了所有的子彈，這才念念不舍地放開手，看著老朱傻笑著說道：“還是朱千戶有本事！小老兒哪里比的上大人半分！”
凝望著這些為了大明的火器付出了無數(shù)心血的老工匠們，那激動歡欣的表情，朱一刀忽然覺得眼眶有些濕潤。他們親手締造了大明官軍的輝煌，親眼見證了大明科技的發(fā)展，盡管受到不公正的待遇，卻還是無怨無悔地付出著！只有科技才是第一生產(chǎn)力，老朱的腦海中不自覺的就蹦出了這么一句話。他對著工匠深深地彎下腰去，真誠地說了一句已經(jīng)被虛偽化的名言：“如果說我站得高看得遠，那是因為站在你們的肩膀上！沒有諸位師傅的艱辛努力，就不會有今天如此先進的火器！”
幾個老頭忙亂地跪了下去，軍器局大使就站在旁邊，一個五品官員向自己鞠躬，這可是犯了大忌諱的！但朱一刀不管不顧，執(zhí)意地扶住了他們，又是一個深躬，然后冷森森地說道：“只要有我朱某人在，誰也別想再動你們一分！如果敢動，那就先從我朱某人的尸體上踩過去再說！”
陳澤年不自覺地抖索了一下。其實他也沒打算把這幾個老工匠怎么樣，只是他們已經(jīng)看慣了太多的白眼和不屑，突然有個人驚世駭俗地向他們表示尊重，自然是手足無措！可是朱一刀竟然能對這幾個工匠也這么恭敬有禮，而且提到了這么高的地位上，任誰也會感覺到不可思議。但沒想到，他居然會這么恭敬地對待工匠，那這下東廠的人就有樂子看了。陳澤年心里幸災(zāi)樂禍地想到，東廠的番子們向來就沒什么好臉色，非打即罵，工匠們畏之如虎，唯恐避之不及！只是不知道，朱千戶會不會對這些番子們動手？
回到臨時臥房的朱一刀心里卻充滿著極大的遺憾！這幾天來，他不是沒有見到番子們對工匠的打罵，不是沒有見到工匠們可憐的待遇和極其低下的地位，只是一直都沒有一個機會去改變。僅僅憑借著自己的孤身之力，是根本不可能去改變的。權(quán)力能夠改變很多東西，但還是有些東西是不能被改變的，比如傳統(tǒng)，比如官場，幾千年來形成的慣性思維，絕對不是幾十年的時間就能改變的！但無論如何，自己必須要為他們做些什么才行，這些人都是無價之寶，給五個衛(wèi)所也不能換！
打定了主意的老朱，自己口述讓王石執(zhí)筆，給皇上寫了封密信：“工匠乃是我大明的無價之寶，軍隊裝備質(zhì)量的好壞，威力的大小，全在于他們的創(chuàng)造。這些人堪比漢之蕭何，雖然并不起眼，卻是我大明官軍屢戰(zhàn)屢勝的保證，因此務(wù)必要增加他們的待遇，提高他們的地位，改善他們干活的效率，降低他們的勞動時間；只有這樣，我大明才會有更多更好的裝備，才能吸引整個大明最優(yōu)秀的工匠人才，望皇上深思！”
當萬歷看到這封密信之時，苦笑著無奈地搖了搖頭。這個朱一刀，難道覺得自己麻煩還不夠多嗎？給朕惹的麻煩還不夠多嗎？為了你那三角翼的成功，朕不惜把自己的親舅舅給發(fā)配到了隴西，可到頭來卻只整出來一個改良版的五雷神機！這讓朕如何再相信你??？再說了，朕雖然貴為天子，可很多事情也做不了主?。∪f一再引起群臣的瘋狂上書痛罵，朕該如何是好？他不禁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罷了，既然要折騰，那就折騰吧！把群臣的視線轉(zhuǎn)移一下也好，不要光盯在朕的頭上！
他的回復(fù)很簡單：“汝可自行其事，但須把握尺度?！?br/>
有了皇上的這句話，那事情就好辦的多了！朱一刀再不猶豫，找了個理由，就毫不留情地把幾個經(jīng)常打罵工匠的番子給狠狠地打了幾百杖屁股，然后扔回了東廠。同時警告其他番子，如果再出現(xiàn)這種情況，立刻斬首！
這下東廠的番子們?nèi)繃W然。為了這些低賤的奴才，朱千戶公然與東廠對抗，他是不是瘋了？要么就是這些工匠們瘋了，不然他怎么替這些奴才出頭？還是有不信邪的，把滿腔的怒火灑在了工匠的身上。僅僅一天的時間，就已經(jīng)有十幾個工匠被打傷打殘。為了工匠們的安全，京師衛(wèi)所的軍士們已經(jīng)保持了最大的克制，可無濟于事。畢竟他們不可能永遠護衛(wèi)這些工匠，一旦撤銷了保衛(wèi)任務(wù)，只怕軍器局會受到東廠乃至司禮監(jiān)的瘋狂報復(fù)！
江飛不敢把這些情況告訴朱一刀，他生怕老朱會在沖動之下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來。衛(wèi)所上下也沒人敢告訴他，工匠們更是膽戰(zhàn)心驚地連話都說不好，這件事情就這樣被瞞了下來，當朱一刀詢問陳澤年，怎么這兩天少了這么多人，陳澤年打著哈哈道，抽調(diào)了一部分人到遼東去修復(fù)軍器。
情況越發(fā)地惡化了，東廠一見朱一刀沒有任何反應(yīng)，很快就確定了這不過是他新官上任三把火之一，不會真正地為了這些低賤的奴才出頭，又放開了膽子。番子們不知道從什么地方得知，之所以朱千戶會下發(fā)這樣的命令，就是因為有工匠悄悄地訴苦，于是這段時間所有的不滿和委屈都發(fā)在了他們身上！原本這軍器局就是東廠兼管的地盤，突然被京師衛(wèi)所給搶走了，而且不斷地打壓自己，那朱一刀是皇帝的心腹咱無可奈何，可你們這些該死的奴婢總不會也是皇上的心腹吧？給我往死里打！
年邁的畢飛冷眼瞧著最近幾天發(fā)生的這些事情，他是工匠里最老實最不鬧事的。但自從朱一刀來到后，對待工匠們那與眾不同的態(tài)度，總讓他覺得，這個朱千戶說不定可以為自己這些人做主，不指望他能為自己說什么好話，可真的不能再有人受傷了！那些傷殘的工匠，都是技術(shù)極為嫻熟，不知道干了多少年，經(jīng)驗極其豐富的老人了，他們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且不說其他，今年朝廷定下的任務(wù)就完不成，至少也有幾十個人腦袋落地??！難不成我大明京師，天子腳下，當真就沒有王法了不成？咱們盡心盡力為朝廷做事，從未有過任何怨言，就是這些人敗壞了皇上的恩德！現(xiàn)在能有個人說不準為大家做主，我拼著這條老命不要，也得為大家伙爭一口氣！
當晚，畢飛帶著十兩銀子——十幾個人幾個月的俸祿錢，慢慢地摸到了朱一刀在工房住的小院子。大門口守衛(wèi)的軍士毫不猶豫地攔住了他，說這會兒已經(jīng)太晚，千戶大人已經(jīng)睡了，你有什么事情，就明天再說吧！
畢飛有些害怕，看著軍士手中那冷冰冰的槍管，他顫抖著手拿出了十兩銀子，小聲地說：“軍……軍爺，您就行行好，小老兒……小老兒說幾句話就走……保證，保證不打攪大人休息！行行好吧！就幾句……幾句話！”
老朱在京師衛(wèi)所嚴厲禁止這種收受賄賂的不正之風(fēng)，用江飛的話來說，在這一塊紀律的嚴苛比之戚家軍有過之而無不及！軍士一見銀子，頓時臉色大變，槍管對準了他的胸膛，低聲吼道：“趕緊滾！不然別怪老子們不客氣！”
“軍爺！”
畢飛真的是被嚇壞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渾身抖的跟篩子一般，他想放棄了?？伤窒肫?，今天自己如果不為大家伙說句公道話，明天輪到自己挨打時，誰還會為自己說話？
“軍爺……您就行行好，行行好！小老兒只說一句話，一句話說完就走……求您了，求求您了……”他不停地磕著響頭，頭上已經(jīng)淤青了一大塊。他已經(jīng)決定豁出去了，自己窩窩囊囊地活了一輩子，就算死，也得死的像個人！
軍士們沉默了。
他們不是沒有看見，千戶大人對這些工匠的尊重，而且自從到了這里來，大人時不時地跟他們感嘆道，如果不是這些工匠，真不知道現(xiàn)在手里的火器從哪兒來！這老頭深更半夜地來找千戶大人，定然與這幾天發(fā)生的事情有關(guān)！到底是放還是不放？大家眼睛不約而同地望向了帶隊的助理。
助理看著畢飛那瘦小的身形，抖的如同篩子一般，心里害怕至極，卻還是堅持著要見大人，長嘆一聲，默默地摘下了代表自己助理身份級別的頭盔，塞到了身邊軍士的手里：“……去吧……這個助理，屬下也不干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