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圓法師一直把陳盈送到院內(nèi)。她看見葉楓正在香爐前的傾斜長凳上跪拜,梁靜舉著三支燃著的香站在他身后。兩個人神情凝重,專心致志,都沒有看到他們走來。
“請留步,今天非常感謝您?!标愑虼髱燑c頭致意。
“這是送給你們的?!敝菆A法師說著從袖子里拿出兩個小掛件。一個是三分之一拳頭大小的木質(zhì)貔貅,保持著站立的姿勢,面目猙獰,大口圓張,雙眼虎視眈眈直視前方。這只貔貅身下栓了條金棕色的穗子,穗子頭上靠近貔貅的地方用顆紅色瑪瑙珠子箍著,使這件掛件又增加幾分顏色。另一件是個比拇指指甲蓋大不了多少的蝙蝠雕飾。整個佩飾是翡翠質(zhì)地,通體呈墨綠色,蝙蝠卻是黑色的,口中還銜只碩大的銅錢。銅錢上方的配著三顆白色的翡翠小珠,用一根黑繩穿成串,形成一件吊墜。
“蝙蝠是給你的,貔貅是給梁靜的?!彼陉愑?br/>
她點點頭,目送大師悠然地離開。他衣服的下擺和袈裟一起輕盈地擺動,羅漢鞋在青石板上走過,幾乎不發(fā)出一點聲音,他緩緩走上回廊,手中握著胸前一串長長的念珠,來到回廊盡頭的一扇綠色油漆門前,一閃身不見了。
“智圓大師和你說的怎么樣?”梁靜把香插入爐中,走到陳盈身邊問。葉楓還在叩拜。這時他們身邊又來了幾位掛著名牌的居士加入到禮拜的行列中。
“還好?!标愑f著把貔貅放進(jìn)梁靜手里,“這是他送給你的禮物?!?br/>
“結(jié)緣之物不能拒收?!比~楓說完站起身,走過來看著陳盈手里的兩個飾物,滋滋贊嘆著,“真不錯呢?!?br/>
“送你的是什么?”梁靜拿起翡翠蝙蝠對著陽光仔細(xì)地看了看。
“這叫‘福在眼前’。好好珍惜吧,這也是大師的一片心意呢?!比~楓說。
“是不是覺得不虛此行?”梁靜說。這時他們向天王殿走去,前來禮拜的人增多了,殿前的一排排紅蠟燭都被點燃,跪拜的長凳上已然沒有位置。
“還好?!标愑f著低下頭,小心撫摸著翡翠蝙蝠的頭部。這個小掛飾在她手中漸漸變得明亮起來。
“大師沒和你說什么吧?”梁靜看著陳盈說,“感覺你好像不太開心?!?br/>
“沒有?!标愑⑿α艘幌拢安贿^,你今天怎么會想起到這里來?你不是一直以篤信科學(xué)拒絕迷信自居么?”
“說到科學(xué)和迷信的關(guān)系嘛,我是因為最近有了新的認(rèn)識,所以才想起讓葉楓帶我們來的。我承認(rèn)自己以前對于迷信特別是宗教的看法有些過于狹隘,總以為只有那些經(jīng)過試驗驗證或者有足夠數(shù)據(jù)支持的理論依據(jù)才是科學(xué)可信的。但我現(xiàn)在多看了一些書之后——特別是跟葉楓一起去過一些地方后——我認(rèn)為科學(xué)無非是解釋清楚的迷信,而迷信則是仍尚無定論的科學(xué)?!?br/>
“很辯證,這個說法有一定道理?!标愑澩卣f。
“我開始也不能理解為什么有人會喜歡來寺院這種地方——感覺缺少大學(xué)校園中那種勃勃生機(jī)——這里似乎太靜了,靜得聽得見自己的心跳,靜的似乎什么都大可以有,大可以無。你還記得咱們高中語文課上一起學(xué)過的那首詩嗎?”
“‘我生命中的千山萬水,任你一一告別。世間事,除了生死,哪一件不是閑事。’”
“對,就是這句?!?br/>
“我剛才在鐘樓前看到那副對聯(lián)時,也有這種感覺??赡軐τ谠蹅儸F(xiàn)在的年齡,這種想法太沉重了些,可是人生起起伏伏,待到油盡燈枯時再回首,或許真就是如此。”
“人生就是一場修行?!?br/>
“所以你今天帶我來這里,是為了讓我‘盡人事,知天命’?”
“我倒不完全相信這些。來這里主要是想了解哲學(xué)系里佛學(xué)會的學(xué)生們在哪里活動,都在做些什么——而葉楓正好認(rèn)識這里的大師,今天就過來看看。與其說我相信周易問卜,倒不如說是尋仙訪道以求好奇心得到滿足吧?!绷红o邊說邊把小掛件系在背包外的拉鎖扣上,她把貔貅的頭板正了親了它的頭頂一下。
“好,現(xiàn)在這小家伙就完全是我的了?!彼吲d地宣布。
陳盈把翡翠吊墜后面的黑色長繩松開,套在自己脖子上。梁靜幫她把脖子后面的搭扣拉緊。吊墜貼在她兩邊肩胛骨間的凹口處,涼涼的,小蝙蝠正仰頭看著她。
“別看了。”陳盈見梁靜一直盯著她的脖頸,忙用圍巾把吊墜遮住,不知何故,即使隔著圍巾,她也能感覺到吊墜的樣子。
時間尚早,他們在這里也才消磨了兩三個小時,然而冬日的太陽已經(jīng)有些提前收工的意思。天漸漸涼起來,寒風(fēng)瑟瑟地吹起來。三個人沿著原路返回,從無相門出來,走入已經(jīng)略顯昏暗的小巷。巷子里冷冷清清的,之前路過的幾家小店正在收攤。他們繼續(xù)向前走著,路燈像為他們送行似的,一盞盞亮起來。又走了一會兒,天黑下來,陳盈已經(jīng)能聽到街上公交車的報站聲。走到一處正在修繕的老宅院前,又轉(zhuǎn)過一個彎,他們便步入紅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