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樸的小屋中,一位面色慘白的中年人躺在床上,身旁,一位少年坐在椅子上,一臉關(guān)切的看著中年人,赫然是啟揚和桑仆兩人。
“于是我就這樣跟我的主人分別了,我原以為憑主人的實力天下大可去,只要過不久,他就會來找回我,”桑仆的語氣有些哽咽,“可是……我等了十年、百年、千年,我甚至連這人身都凝聚出來了,可主人他……還是沒有回來啊。”
啟揚能明白那是一種多么沉重的痛苦,神器有靈,而這種神器之靈近乎于永生,神器不滅,他則不死,莫說是千年,就算是萬年、十萬年,只要無雙劍還沒有完全破滅,桑仆都能生活在大陸之上。
但這種永生,卻又何嘗不是一種酷刑。就像是桑仆一樣,當他與自己的主人,與自己唯一的親人分別的時候,他要承受多大的痛苦?而那千年的等待,卻是讓這份痛苦慢慢發(fā)酵,最后在寂寞中讓人發(fā)狂。
心里的痛苦,永遠比身上的痛苦更深、更疼。
“我原本想得,既然主人沒有回來,那我就得去實現(xiàn)他的遺愿,幫助他把這無雙劍的傳承傳遞下去,”桑仆繼續(xù)說道,眼中卻有著滿溢而出的不甘和無奈,“但我只是一個器靈啊,一個根本沒有實體的后天之靈,無雙劍斷了,我連最后的依仗都沒了,還談什么卻尋找另外的四塊碎片???!”
桑仆劇烈地咳嗽起來,身形霎時變得有些模糊了,啟揚立刻抓著桑仆的手,將一股股命元灌入后者體內(nèi),這才抑制了后者的消逝。
“謝謝。”桑仆笑著看了啟揚一眼,眼中有感激也有欣慰。
他伸出手掌,一道凌厲至極的劍意一閃而逝,縱是如此,也讓啟揚背后冷汗直冒。啟揚看見,一塊殘缺的碎片在劍意消散之后,從桑仆的掌心緩緩鉆出,僅僅只是一塊斷劍的殘片,卻已經(jīng)讓啟揚有些不敢直視其鋒芒。
“這就是主人留給我棲身的碎片,”劍光流轉(zhuǎn)的殘片滴溜溜的在桑仆掌心旋轉(zhuǎn),不時吞吐出一道劍芒,桑仆盯著這塊殘片,說道:“我原以為,我身為無雙劍靈,哪怕只是掌控五分之一的無雙劍,也理應擁有無上威能,誰想到……”
桑仆的身上猛然爆發(fā)出一股絕強的氣息,淵渟岳峙,大氣磅礴,在啟揚的感受中,眼前的桑仆就像是一座無法跨越的高山。
叮叮叮!
就像是擊鐵的聲音次第響起,那懸浮在桑仆手中的殘片驟然顫動了起來,劍光綻放,劍意凜然,卻沒有半分力量涌出。
“這……難道說?”啟揚吃驚地看著這一幕,眨著眼睛道。
桑仆點點頭,嘴角牽起一個弧度,不知是笑還是哭,淡淡的道:“這無雙劍可是比我都有骨氣啊,除了主人,其余人幾乎無法使用它,就連我也只能用我自己的本源靈力才能催動它,借用它一點威力?!?br/>
“桑仆大叔,你剛剛說本源靈力?你……”啟揚大驚失色,本源靈力的重要性對于靈物來說不亞于常人的生命,這是它們的力量來源,同樣是它們的生命源泉,一旦消耗過多,甚至會讓靈體直接崩潰,靈物消散于人間。
“別擔心小子,我雖然快走了,但至少完成了一個心愿?!鄙F托α艘宦?,身影卻變得越發(fā)的模糊了,就像是那一天寒潭之下的冷漠一般,即將逝去。
“小子,你愿意繼承我主人的傳承,讓桑無雙這個名字,重現(xiàn)天下嗎?“桑仆目光炯炯,看著啟揚,那目光之強盛,讓啟揚一時無語。
“為什么是我?“啟揚問道。
“為什么不能是你?”桑仆笑著反問道:“我和你相處也有一段日子了,你這小子我看得還是比較清楚的?!?br/>
“原先我說教你學習交際技巧,卻只給了你三本書,但你卻毫無怨言,并且能發(fā)苦功夫去讀,這便是好學。”
“我身為神劍之靈,感知力也不算太弱,我能感受到你這小子的身體有多么強悍,這樣的身體素質(zhì)若不是有數(shù)年的艱苦訓練,是絕對無法鍛煉出來的,這便是毅力?!?br/>
“你只是去了一趟北河城,卻把這世間可以稱得上唯一的靈感獸給帶了回來,還成為了他的契約者,這便是機緣?!?br/>
桑仆沉聲道:“自古以來,強者誕生的條件無外乎這好學、毅力、機緣三項,天賦只是陪襯,想我主人天賦平平,卻成就了一代傳奇,這就是最好的例子?!?br/>
“而且最重要的是……”桑仆眼中陡然冒出兩道精光。
“我都快死了,就只有你一個還有些能耐的小子在身邊,不把無雙殘片交給你,那還交給誰?”
啟揚聽著桑仆前面的話還有些熱血沸騰的感覺,一聽最后一句,差點起了一拳砸死這家伙的心。不過啟揚心中,終究還是有些感動的,畢竟桑仆的這些話,不正是對自己的認可嗎?神劍有傲骨,劍靈亦是傲氣十足,能得到桑仆的認可,本身便是無上的殊榮。
“小子,你去把村長叫來一下,我要交代他一些事,然后在把主人的傳承交給你?!鄙F驼f道。
“是?!彪m然桑仆這貨總是脫線,但啟揚對他更多地還是尊敬,于是他一交代,啟揚就立刻回答,起身去請村長了。
不多時,張村長在啟揚的攙扶下,顫顫巍巍的走了過來,坐到了椅子上,張口問道:“桑仆,你身體怎么樣了?”
“你放心吧,我還死不了。”桑仆很勉強的擺出了一個微笑,做出讓村長安心的表情,不過啟揚知道,桑仆的本源靈力已經(jīng)幾近殆盡了,絕對撐不了多久了,若非張村長年老了,眼神不好使,他也會看到桑仆那漸漸虛幻的身影。
“我聽啟揚說,你找我有事?是嗎?”張村長抹了把老淚,說道:“有什么事不急得說,你先養(yǎng)好身子才是最要緊的。”
“我這病怕是很難好了,”桑仆搖頭道:“村子里的事還是要勞煩您老了?!?br/>
“不勞煩,不勞煩,”老人連忙擺手道:“只要你能好好的就夠了。”
桑仆苦笑了一下,瞇縫著的眼中有淚花閃爍,悲傷如潮,自從他塑就人形后,這十幾年都是在小安村生活的,就像是天荒對于啟揚來說是永遠的故鄉(xiāng)一樣,小安村這個普普通通的小村落也寄托了桑仆所有的“人生”,他對這個村子的感情,不言而喻。
“我這幾年做了不少買賣,但沒有把所有的錢都交給您,因為我怕村子里有了太多的錢以后,大家都會變的好逸惡勞起來,”桑仆說道:“那些錢,我偷偷留了一半,就藏在村口的那棵大榕樹下,本想的是在村子里有難的時候再拿出來救急,但現(xiàn)在村子里遭了這種大禍,也正是需要錢,你抽個時間,把那些錢取出來吧。”
桑仆仰著頭,無奈的嘆了口氣。
“都是我的錯啊,若不是我以為那血胎是無主之物,讓你們收了起來,也不會引來那么強大的敵人啊,都是我害了大家啊?!鄙F痛沸仡D足,沮喪地說道。
“不怪你,這種事情怎么能怪你呢?照你這樣一說,那什么血胎是陳虎他們帶回來的,豈不是要怪罪他們。”張村長安慰道。
“謝謝了,”桑仆朝村長笑了笑,道:“我還有些事要跟啟揚說說,您應該還有許多事要處理吧?先去忙吧,我這有啟揚呢?!?br/>
“那我走了,啟揚,幫我照顧好桑仆?!睆埓彘L點點頭,向啟揚交代了一句后,起身離去了。
啟揚恭恭敬敬的把村長送走,回過身走到桑仆床邊,內(nèi)心泛起了一絲波瀾,臉色激動,他知道,接下來就是自己繼承千年之前的傳奇,無雙劍尊桑無雙衣缽的時候了。
“扶我起來。”桑仆說道,語氣早已全然沒有了往日的那一絲輕佻,變得極為沉穩(wěn)、嚴肅。
啟揚聞言,立刻上前,將桑仆從床上扶了起來。
盤膝坐在床上,桑仆面色依舊蒼白,緊閉雙目,卻儼然有種寶相莊嚴之態(tài),面峙神厲,宛如一座不動明王,端坐于天地之間,大道縈繞,玄妙無比。
“你……可知何為劍道?”如梵音高唱,桑仆的問話驟然在啟揚腦海中炸響,仿佛那一刻,與啟揚對話的不是桑仆,而是諸天神魔之一。
“劍道?”啟揚低吟,何為劍道,這是他從未想過的問題,從他修煉至今,劍這一武器他從未用過,也從未想過有早一日自己會成為一位絕世劍修的傳人。
在啟揚思考的時候,桑仆那大道之音再次響徹啟揚的腦海,將一絲絲大道的真諦,灌入啟揚的心魂。
“劍道,乃劍之大道,世間千萬兵刃,唯有劍,可稱為百兵王者?!?br/>
“劍有雙刃,可傷人,亦可傷己,或加諸于天地蒼生,或落于自身,可稱無私之器?!?br/>
“寒光凜然,煞氣無雙,劍可殺、可御、可攻、可守,進退之間,自有乾坤?!?br/>
“劍客,唯一之命即為戰(zhàn)斗?!?br/>
“劍飄渺不爭,卻同樣嗜血嗜殺?!?br/>
“劍道一途,求的就是自由,求的便是大自在、大逍遙?!?br/>
“五步殺一人,千里不留痕?!?br/>
……
如洪荒圣音一般,那靡靡之音蘊含著無邊大道,縱使只參透一言,便可登壇入室,跨過那天人之障,超凡入圣,尋求長生之法。
而在啟揚眼中,那一句句話卻是變成了一幅幅畫面,畫面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方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