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雁雖不認(rèn)得皇商唐家的人,也和他們沒有來往,她所認(rèn)得的除了薛家,余者皆是達(dá)官顯貴之家，但是卻聽于連生說過,現(xiàn)今戶部下面當(dāng)差的皇商唐家、李家和苗家都是為長乾帝辦差的,近來進(jìn)貢宮中的東西已經(jīng)不若往年那樣比市價高了幾十倍乃至幾百倍。

    唐太太扶著丫鬟的手，走到雪雁跟前,福了福身子,目露感激之色，道：“趙大奶奶,多謝你于小兒的救命之恩?！?br/>
    雪雁回過神來，連忙還禮，道：“唐太太這是何故，我竟不解。”

    說完，忙道：“瞧我，竟險些忘了待客之道，唐太太里面請，有什么話去里面說?！?br/>
    唐太太微微一笑，隨著雪雁進(jìn)去，在大廳中分了賓主坐下，

    趙云早已回避，只在書房中看書。

    雪雁喚了小蘭沏茶上來，沏的乃是黛玉給的上等貢茶。

    唐太太聞到香氣，便道：“趙大奶奶倒是好風(fēng)雅，這樣的茶配著這樣的杯子越發(fā)好了。”

    雪雁一怔，笑道：“唐太太過獎了?！?br/>
    唐太太嘆了一口氣，道：“今兒來得莽撞，不知是否打擾了趙大奶奶的清凈？”

    雪雁忙笑道：“沒有的事兒，我平素在家也沒什么事情可做，唐太太過來，我倒覺得我們這寒門小院都添了許多光彩呢?！?br/>
    唐太太聽她說話伶俐異常，不覺一笑，隨即紅著眼圈兒道：“只是若不來，我心里著實過不去。前些日子忠順王府抓了幾個拐子，救出來不少孩子，我們家立時打發(fā)人去，虧得蒼天庇佑，竟有我們家丟了幾個月的哥兒?！?br/>
    雪雁聽到這里，便知道她的來意了，關(guān)切地道：“哥兒可還好？”

    唐太太道：“被拐子養(yǎng)了幾個月，打了幾個月，吃的不好，睡得不好，哪里能好？原是上元節(jié)那日幾個孩子吵著要去看燈會，我們家規(guī)矩不及大戶人家嚴(yán)謹(jǐn)，我們老爺便帶著他們?nèi)チ?，跟著無數(shù)仆從，年紀(jì)小的都有好幾個仆從抱著護(hù)著，豈料上元節(jié)人多得很，擠擠挨挨，偏生途中出了一場事，人擠人，眼錯不見就被打散了。好容易找回來，只丟了我那個小兒子，連抱著他的小廝也不見了，找了幾個月，哪里還有影兒？哭得我什么似的。后來找到了那個小廝，打了個臭死，才知道那日亂將起來的時候，不知是誰從他懷里搶了哥兒就跑，竟沒追上，不敢回來。也是蒼天有眼，前些日子忠順王府救回來的孩子里竟有我那哥兒?！?br/>
    雪雁安慰道：“唐太太快別傷心了，能找回來，已是大幸。哥兒已經(jīng)找回來了，府上以后好生照料，可千萬別再這樣不小心了，這一回得了忠順王爺?shù)臐?jì)，下一回未必如此?！?br/>
    當(dāng)世拐子隨處可見，丟了孩子，既怨拐子狠毒，還得責(zé)父母之疏忽。忠順王府抓了十幾個拐子，救回來幾十個孩子，如今還不知道這些拐子從前拐賣了多少孩子呢，可見拐子果然是天底下最可恨的人，真真是該千刀萬剮。

    雪雁暗暗囑咐自己，將來有了孩子得千萬小心。

    唐太太說話時，眼淚不覺流了下來，此時聽了雪雁的話，忙拿著手帕拭淚，道：“奶奶說得是，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我再不敢放孩子出門了。前兒去忠順王府里道謝，王妃說，這些都是趙先生和奶奶的功勞，只是外面不知，因此我特特過來謝奶奶?！?br/>
    忠順王妃提起雪雁，唐太太見微知著，自然明白，且她隱約聽說寧安郡馬被拐子拐走的孩子，便是雪雁救了回來，如此一來，唐太太更用心來道謝了。

    雪雁笑道：“我哪有什么功，不過是王妃故意說的罷了?！?br/>
    唐太太也笑了笑，道：“若非奶奶之故，哪能抓到拐子，理當(dāng)該謝的?！?br/>
    雪雁明白他們的心思，自己不接受他們的謝意，恐怕他們心里更是惶恐，因此，聽了唐太太的話，微微一笑，倒也受之坦然。

    唐太太說話時，目光不動聲色地看了大廳里的布置一眼，見這大廳并不甚大，布局雅致，桌椅茗碗一應(yīng)俱全，中堂上掛的條幅和對子雖非名家所繪，卻亦不遑多讓，其下設(shè)著長案，擺著文鼎鮮花，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唐太太笑道：“這畫倒是好畫，字也是好字，這樣收拾起來，越發(fā)好看了?！?br/>
    雪雁聽了，只是一笑，謙遜道：“都是外子隨筆涂鴉，見笑了?！?br/>
    中堂是趙云所繪，對子卻是自己寫的，兩人都沒有落款，掛在堂前，因八景鎮(zhèn)不似京城之中，他們也不是什么大戶人家，便堂而皇之地掛了出來。

    唐太太笑道：“聽說趙先生滿腹經(jīng)綸，今日一見這字畫，果然名不虛傳?！?br/>
    聽她夸贊趙云，雪雁笑道：“過譽了，也就比不識字的莊稼人強(qiáng)些?！?br/>
    唐太太道：“奶奶過謙了，十八歲的舉人老爺，豈能是只比莊稼人強(qiáng)些？我們老爺提起趙先生來，也都贊嘆敬佩不已，只恨沒福結(jié)交?！?br/>
    唐家雖是皇商，卻比不得舉人清貴，恐也不及鹽商富貴，只比尋常商賈身份高些，達(dá)官顯貴讀書人家多不喜與他們來往，平常結(jié)交的都是各家皇商、尋常商賈，雖也有許多官員仕宦之家，但都不是那等清貴出身的，唐太太今日過來道謝，一是雪雁對他們有恩，二則便想結(jié)交雪雁，聽說她舊主的公公便掌管著戶部，與之交好，有益無害。

    黛玉和雪雁雖是主仆，情分卻若姐妹，如今還時常來往，京城中無人不知。

    唐太太聽忠順王妃對雪雁諸般贊嘆，便知這丫頭是個有本事的，且也是個有后福的，如今她雖沒求什么恩典，可是得了她的好處，不管是忠順王府，還是周家，往后總會對她的子孫有所照應(yīng)，趙家又是耕讀之家，再教出一個少年舉人不是不可能的事兒。

    因此，唐太太言語間更和藹謹(jǐn)慎了幾分。

    雪雁自唐太太進(jìn)門便察覺出來了，但并未生出厭惡之心，人生在世，不都是如此過來的？天底下沒有無緣無故的好與壞，橫豎他們又沒有踩著自己往上爬。各家閨閣千金當(dāng)家主母的人脈都是如此而來，想當(dāng)初她百般攛掇黛玉與人結(jié)交，不也是這樣？

    故而雪雁笑道：“外子在家里教書，不大進(jìn)京，若是見了府上，必不會冷眼相對。”

    唐太太聽了她的這番話，心里登時歡喜無限，忙道：“如今不能筵宴音樂，可是若我想奶奶了，打發(fā)人來請奶奶，奶奶可千萬別說不去?！?br/>
    雪雁道：“放心，我歡喜還來不及呢?！?br/>
    唐太太十分喜悅。

    又說了一回話，唐太太方起身告辭，又向丫鬟道：“紅珊，將東西搬進(jìn)來?！?br/>
    先前給雪雁遞帖子的丫鬟答應(yīng)一聲，出去半晌，那些本來站在車下沒有跟進(jìn)來的丫鬟仆婦魚貫而入，或捧，或抱，或抬，送了許多東西進(jìn)來，皆是耀眼生輝。

    雪雁見狀一嘆，猶未開口推辭，便聽唐太太道：“今兒來得匆忙，未曾預(yù)備厚禮，些許寒薄之物，還請奶奶千萬收下?！?br/>
    雪雁聽了，含笑道謝，倒也沒有矯情。

    唐太太對她不覺又喜歡了幾分，再次告辭后，扶著丫鬟出去，雪雁親自送出門，留下小蘭和翠柳引著眾人將東西搬到雪雁房中，一干人等放好東西，便告辭出去。

    雪雁送了唐太太回來，走近屋中，看著榻上床上桌上的東西，搖頭一笑。

    小蘭拿著禮單遞過來，雪雁看了看，卻是各色綢緞六匹，各色妝蟒六匹，各色紗羅六匹，各色絹綾六匹，黃花梨木鏤雕百花鏡匣一個，宮花兩匣，內(nèi)造點心八匣，另外還有芙蓉簟、扇子、香串、戒指等應(yīng)景之物。

    雪雁見鏡匣鏤刻得十分精致，頗有江南之韻，心里喜歡，就勢坐在榻上，將鏡匣搬到腿上，打開一看，入眼頓時一怔，匣內(nèi)鑲嵌一塊西洋鏡，對于唐家而言并不難得，其中一整套烏木鑲金的梳篦等物，下面的幾個小抽屜里卻分別裝著兩串瑪瑙，兩掛珍珠，一雙白玉鐲，一對碧玉佩，兩對赤金釧，一對用紅綠兩色寶石在上頭鑲嵌出石榴花的花飾，十分別致，另一對卻是鑲嵌著璀璨奪目的金剛石，都是罕見之物。

    雪雁搖頭一笑，不以為意。

    到了他們這樣的身份，銀錢東西反而是最輕的禮物了。

    直到趙云進(jìn)來，看到這么些東西，略有些驚奇地詢問，雪雁方回過神，道：“忠順王府救出了不少孩子，皇商唐家的孩子也在其中，他們家的太太聽了忠順王妃的話，特地來的?！?br/>
    說著拿起一掛瑪瑙串子戴在腕上，舉給趙云看，笑道：“好看不好看？”

    瑪瑙通體鮮紅，襯著雪白一段腕子，分明如雪中紅梅，顯出一身嫵媚風(fēng)流，趙云看得心中大動，眸光柔和下來，笑道：“好看得很?！?br/>
    雪雁便沒褪下來，反將另一串也戴上了。

    趙云看了一會，見她起身收拾東西，又將地契鎖好，問道：“你買的地，有什么打算？”

    提起這件事，雪雁便合上愁眉苦臉地道：“我也不知道，西山下的地還好些，據(jù)說都是老佃戶，選個莊頭總管，每年送來便是。江南的那些地，你我怎么過去？”

    她素日爽朗明麗，今日這副神色，看得趙云倒覺得有趣，笑道：“西山的莊子明兒我去一趟，離得近倒是好料理，時常去看看。至于江南的，周大人家有許多地，總得派人去接手，我便與他們一同過去，賃出去，亦選個莊頭總管，每年九十月將租子送進(jìn)京，也便宜?！?br/>
    雪雁并沒有料理過這些事情，知道江南的地離京城千里迢迢，并不容易，因此聽了這話，道：“也好，我還有二百畝地在南邊，我瞧了，離這回買的莊子并不甚遠(yuǎn)，且莊子里的地也不是攢在一處，而是分散各處，你去了，索性一并接手，日后不必勞煩周大奶奶了。”

    趙云點頭答應(yīng)，這些事雪雁不能出面，自然都得由他料理。

    次日一早，趙云果然帶著兩個小廝去西山。

    彼時已是五月中旬，天氣炎熱，雪雁在家中閑來無事，又不愿出門，便拿出尚未繡完的白牡丹，有些可惜地道：“若是三四月份倒能用得，眼下得等到明年春天方能用了?！?br/>
    小蘭抿嘴笑道：“當(dāng)初奶奶還說一個月便能做完了。”

    雪雁橫她一眼，洗了手拿起針線，才做了幾個花瓣兒，便見豆子探頭探腦地進(jìn)來，雪雁見狀，招手道：“快進(jìn)來，誰帶你們來的？也敢自己出來？”

    豆子四月底得了她做的兩身衣裳，其中一身正穿著，紅衣綠褲，更顯得粉妝玉琢，跑到雪雁的跟前，仰臉笑道：“嬸嬸，爹送我過來的，到了嬸嬸門口，爹就回去了?！?br/>
    雪雁聽了，方放下心來，一面叫小蘭拿點心來給他吃，一面捏了捏他因吃點心而鼓起來的臉蛋，道：“日后沒大人帶著，不許出門亂走，現(xiàn)在拐子多得很，又壞得很，不認(rèn)得的人，你可不能跟他們走，聽到?jīng)]有？”

    豆子聽得似懂非懂，只顧著點頭吃點心。

    雪雁家里瓜果點心不斷，一是給家里來上課的學(xué)生吃，二則她自己愛吃瓜果，鄉(xiāng)鄰家的小孩子卻喜歡吃點心蜜餞等物，每次來了，雪雁都很大方，因此他們都喜歡往她家里來頑，雪雁倒不厭煩，常常在他們離開時也包幾塊點心給他們。

    豆子吃完點心，雪雁喂他喝了幾口茶，給他裝了一兜蜜餞，方送他回去。

    同時，雪雁又命小蘭和翠柳從唐家送來的東西里挑出一匹紗，一匹羅，和兩盒點心，一領(lǐng)芙蓉簟，有取了四支宮花，捧著跟在后頭。

    雪雁牽著豆子的手，先去了趙家老宅。

    米氏正帶著趙威在門口乘涼，見她過來，眼睛往小蘭和翠柳捧著的東西上一掠而過，忙站起身，滿臉堆笑道：“大嫂來了，快進(jìn)來，外頭熱得很，進(jìn)來吃塊西瓜?！?br/>
    雪雁問道：“老爺子和老太太可都在家？”

    米氏一面開門，一面答道：“老爺子去鎮(zhèn)西同人閑聊去了，老太太卻在家?！?br/>
    聽到說話聲，趙老太太扶著牛氏的手出來，見到雪雁，十分歡喜，笑道：“這么熱的天，你怎么過來了？快進(jìn)屋里來?！?br/>
    雪雁跟著進(jìn)了屋，方笑道：“昨兒得了些東西，給祖父和祖母送來?！?br/>
    趙老太太忙問是什么東西，雪雁便叫小蘭和翠柳送上來，指著芙蓉簟，道：“這是芙蓉簟，也是涼席，這樣的天正好用，比尋常的強(qiáng)些。”

    趙老太太只覺得上面的芙蓉花紋十分好看，念佛道：“這都是什么稀罕東西？”

    雪雁笑道：“就是一張涼席，有什么稀罕？老爺子和老太太覺得涼快，便盡到它的用處了。這是兩盒點心，尋常難得，老爺子和老太太略嘗嘗味兒罷。那一匹紗和一匹羅正是做夏衣的好料子，老爺子和老太太以及叔叔嬸嬸弟弟弟妹都做兩身衣裳，比綢緞的涼快。”

    牛氏看一回，贊一回，想起昨天聽人說有一群人去找雪雁，不覺便問出了口，道：“是昨兒人送的罷？我在縣城里也沒見到這樣好的東西?！?br/>
    雪雁看了她一眼，不想跟他們炫耀說多么難得，只點頭笑道：“正是昨兒人送的?！?br/>
    趙老太太忙道：“既是給你的，你留著便是，你和云兒做衣裳穿，何必給我們送來？”

    雪雁含笑安撫道：“老太太放心，家里還有呢，我也留了一些，另外一些等一會子我回家再送給外祖父和外祖母，也是一番心意?！?br/>
    趙老太太見她孝順，平常得了什么好東西總會送些來，心里喜悅，面上便露了出來。

    雪雁又指著四支宮花對米氏笑道：“這是京城里的新鮮樣法，比咱們自己扎的花兒精巧，我拿了兩支大紅的，兩支桃紅的，送給弟妹戴罷?！?br/>
    米氏見那宮花精致非常，紅的是石榴花樣，桃紅的是碧桃花樣，栩栩如生，不覺十分喜歡，連連道謝，收在自己的妝奩中，忙忙地洗手，叫婆子把湃在井水里的西瓜切好送過來，道：“大嫂嘗嘗咱們家里自己種的西瓜，今年雨水不多，西瓜倒甜?！?br/>
    雪雁先奉了一塊給趙老太太，又讓了牛氏，然后拿一塊給豆子，方自己吃了一塊。

    吃了西瓜，洗了手，陪著趙老太太說些閑話，牛氏因問道：“昨兒來的是什么人？那樣大的排場，又送這樣多的東西?！?br/>
    雪雁微微一笑，道：“是戶部領(lǐng)著內(nèi)帑采買東西的皇商家太太，過來道謝的?！?br/>
    趙老太太忙問道：“道謝？謝你做什么？”

    雪雁和趙云救了侯保一事，他們并沒有宣揚，亦不曾告知趙老爺子和趙老太太，聽了這話，只笑道：“唐太太認(rèn)為我?guī)土怂麄兗乙患竺?，故來道謝，也沒什么。”

    趙老太太道：“咱們家雖是讀書人家，可皇商地位高，都是為宮里辦事的?！?br/>
    雪雁點頭一笑，如今說士農(nóng)工商，但皇商卻凌駕于農(nóng)工之上，地位并不是想象中那么低，凡是皇宮、朝廷等處所需之物皆是由皇商買辦，上到磚瓦木石，下至胭脂花粉，統(tǒng)由戶部管理，極為要緊，也因此，皇商容易牽扯進(jìn)朝廷爭端之中，往往牽一發(fā)而動全身。

    出了趙家老宅，將豆子送回家中，豆母見狀，道：“這孩子，一早就吵著去你那里，怕是打擾你的清凈了罷？”

    豆子吃得滿臉?biāo)樾?，扭頭不理。

    雪雁笑道：“我自己在家也冷清，豆子過去倒覺得熱鬧了些?！?br/>
    告辭時，豆母送她出門，忙道：“才摘了西瓜，給你們裝了一擔(dān)，我見你們怕是無力挑過去，一會子叫豆子爹給你們送過去?！?br/>
    人情都是有來有往，雪雁也不推辭，笑道：“都說今年西瓜好，我就等著吃嫂子家的了?！?br/>
    豆母聽了，反倒歡喜起來。

    雪雁回到家，收拾出和送給趙家一樣的東西去韓家，獨宮花多了四支，紗羅各多一匹，韓家比趙家人多，韓青山夫婦，韓飛夫婦，并兩個孫子孫媳婦，用的自然也多，且他們離韓家比趙家近，趙云和外祖父家情分比老宅深，雪雁自然也同韓家親密了幾分。

    韓母見了她還沒說話，便先笑起來，道：“云哥兒怎么沒同你一起來？”

    雪雁坐在老太太的身邊，將東西和韓飛之妻交代明白了，方笑道：“我們在西山買了幾畝地，我不能過去，便由他去料理料理?！?br/>
    一語未了，韓母已經(jīng)喜得不知如何是好，隨即又擔(dān)憂起來，道：“你們什么時候又買的地？你們才成親，家里也沒剩多少銀子了，買了地，日后可怎么花銷？飛兒媳婦，一會子你將家里吃的用的收拾一些給他們兩口子送去。”

    韓飛之妻答應(yīng)了一聲。

    雪雁忙安撫道：“家里還有錢呢，哪里就讓外祖母和舅母費心了？買地用的是我陪嫁的銀子，也是想著多些進(jìn)項，留給后頭總比幾兩銀子強(qiáng)些?！?br/>
    韓母頓時想起雪雁嫁妝之豐厚，微微放心，問道：“可是放在了云兒名下？不必交稅?！?br/>
    雪雁搖頭道：“不曾放?！?br/>
    韓母急了，道：“這是何故？托在云哥兒名下，你們不必交稅，豈不是進(jìn)項多些？”

    雪雁道：“外祖母還能不知道他的性子？原是個讀書人，總有幾分脾氣。何況我們有十頃地是不交稅的，并不在意這些，這回買的地交了稅，雖說進(jìn)項少了，可心里卻覺得為國盡力了，他心里好受些，我見了也歡喜?！?br/>
    韓母嘆道：“真真兩個實心眼的傻孩子，天底下那么些讀書人爭著上進(jìn)，為的還不是比莊稼人強(qiáng)的好處？秀才免除徭役，舉人免除賦稅，偏你們有了好處反不占。”

    他們家的地都是放在趙云名下，每年能省下許多賦稅。

    雪雁淡淡一笑，人生中總有許多堅持，哪怕這些堅持在別人眼里不值一哂。

    趙云回來后已經(jīng)是兩三日后了，總算將二十頃地都租出去了，因他們家收的租子比甄家少了一二成，故許多老佃戶都愿意續(xù)租，最少也租了十幾畝地，多則三五十畝，簽了契約后，推選村長做了莊頭，日后每年都將租子給他們送過去。

    雪雁聽完，親自給他倒茶，笑道：“有勞舉人老爺親自跑一趟。”

    趙云接過茶碗，道：“你我還分什么彼此？”

    吃完茶，雪雁拿出一身月白實地紗的衣裳，道：“這兩日給你做一身，你試試?！?br/>
    趙云當(dāng)即換上，處處熨帖，無不合身。

    雪雁身上穿的也是月白紗衫，系著白綾裙子，一頭烏壓壓地頭發(fā)挽著發(fā)髻，沒有戴絲毫首飾，只腕上戴著白玉鐲子，兩人相視一笑，索性坐在花陰下對弈。

    小蘭切了西瓜端上來，雪雁并沒有吃，只拈著一枚黑子，思索片刻，落在棋盤上。雪雁陪著黛玉下了無數(shù)回，棋譜也記誦了許多，如今同趙云下卻頗有幾分吃力，每一落子，須得思索良久，以免一招之差，滿盤皆輸。

    趙云雖知雪雁擅長此道，但是能與自己下得不相上下，還是吃了一驚。

    雪雁同他下棋吃力，自己何嘗不是如此。

    兩人在棋盤上廝殺得十分慘烈，一個步步緊逼，一個處處防守，一個出其不意，一個隨機(jī)應(yīng)變，花影落在兩人臉上身上，卻顯出一種肅穆莊嚴(yán)的氣勢。

    趙云并不敢掉以輕心，忽然見雪雁落下一子，猝不及防，立時還了一招，但是隨即一怔，撿起被自己塞死的一片黑子，道：“你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雪雁詫異道：“你竟反應(yīng)過來了？”

    趙云搖頭苦笑，道：“便是反應(yīng)過來也晚了，落子無悔?！?br/>
    雪雁等他撿完被殺的黑子，笑吟吟地落下一子，再過幾招，果然吃掉趙云的半壁江山。

    趙云早知自己必敗無疑，倒也沒有什么沮喪之色，將棋子分別撿收起來，道：“夫人棋藝高超，為夫甘拜下風(fēng)，今天就由我來給夫人端茶倒水，鞍前馬后。”

    雪雁撲哧一笑，果然端坐原位，道：“那就沏茶來，沏好茶?！?br/>
    趙云叫人拿來風(fēng)爐，果然親自烹茶，遞了一杯給雪雁，道：“今兒你這棋下得怎么走了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路數(shù)？雖勝了，可也損失慘重?！?br/>
    雪雁細(xì)細(xì)吃了一口茶，道：“既分勝負(fù)，總不能半點無損?！?br/>
    趙云自己給自己沏了一碗茶，道：“雖然如此，可是損失也太重了些?！?br/>
    雪雁卻道：“若能得平安，損又何妨？就像我們老爺留給姑娘的東西，若不是明面上那么許多入了各人南中，焉能留下姑娘的嫁妝。不過這法子不能一概而論，在身外之物上還罷了，若是在戰(zhàn)場上，縱然能贏，卻又有何歡喜？須得以最小的損失來博得最大的好處?！?br/>
    有舍才有得，林如海舍得，所以黛玉有所得。

    趙云看她神采飛揚，眉眼間顧盼生輝，不禁莞爾一笑，心中無數(shù)春意涌出，正欲說什么，便聽前面有學(xué)生來請問功課，昨日觀月先送消息說今日回來，學(xué)生們就來上課了。

    趙云過去，剩下雪雁一人看著風(fēng)爐微笑。

    韶華雖好容易過，轉(zhuǎn)眼間便到月底了。榮家的罪名已經(jīng)下來，比甄家的下場好不了幾分，榮奎賜白綾一條，余者子弟家眷仍在獄中收押，因他們做過的事情極多，一時之間難以悉數(shù)查明，故暫時如此，其家中查抄出來的財物雖比不上甄家，卻也相差不離，甄家外放，又接過駕，建過行宮，可榮家乃是京官，京官家中查抄出上千萬家產(chǎn)，焉能不驚人駭目？

    長乾帝氣極而笑，更是下定決心將朝堂清理一遍，去了這些蠹蟲。

    榮家的仆人并沒有收押，上千下人也無處安置，抄家之后，當(dāng)即官賣，也有幾十戶下人被長乾帝賞給功臣，凡是入獄的下人則是曾經(jīng)欺壓百姓身有人命的。

    長乾帝接連處置許多朝臣，滿京城人心惶惶。

    雪雁聽說黛玉中了暑氣，因去探望，可巧薛姨媽竟帶著寶釵來拜，碰見了，只得問好。

    黛玉在堂屋中待客，倚著涼枕，臉上并無病容，只是氣色差了些，顯得弱不勝衣，見狀卻偏疼雪雁，便笑道：“倒也巧，你們都是客，快坐下?，F(xiàn)今天熱得很，也不知道外面又鬧了幾處旱災(zāi)，瞧你滿頭大汗，紫鵑，請了雪雁過去洗洗臉。”

    紫鵑答應(yīng)一聲，對雪雁道：“快跟我來?！?br/>
    雪雁含笑跟過去了，洗了臉，啟了黛玉的妝奩，收拾齊整。

    黛玉方向薛姨媽和寶釵道：“外頭的事情都是爺們料理的，我竟從不曾過問，何況管著戶部皇商的是我們老爺，哪有我說話的余地？只要薛大爺本本分分地辦好戶部交代的差事，叫戶部的大人們都滿意，還怕日后沒有好差事？”

    薛姨媽眼圈一紅，道：“姑奶奶哪里知道，眼下皇差也不好辦，竟沒有多少利息，戶部的錢糧發(fā)下來，比往年減了不知多少，連舊時一成都沒有?！?br/>
    黛玉笑道：“往常發(fā)下來內(nèi)帑是多少，我并不知道，可是如今我卻聽說朝廷國庫減少了許多支出，卻能買到和從前一樣的東西。往常一個雞蛋送進(jìn)宮里就要幾十兩銀子，如今幾文錢就得了，想來是從前的內(nèi)帑不合理，少不得一一改過。戶部既改了，姨媽家照辦便是?！?br/>
    聽了這話，薛姨媽頓時吃了一驚。

    寶釵一雙眼睛猶疑不定，忙問道：“妹妹說的可是真的？都減了？”

    黛玉看她一眼，笑道：“難道我還說謊不成？圣人有心儉省，一年不知道能省下多少銀子，發(fā)現(xiàn)古往今來戶部差事多有藏掖之處，既改了，乃是好事，于國于民皆是大善?！摈煊裥闹幸灿性挷]有出口，但是她知道薛姨媽和寶釵一定明白，此事雖然于國于民乃是大善，但是于一干皇商并非好事，他們賺的錢大大減少了。

    因此，今兒薛姨媽和寶釵都求到了她這里。

    周元掌管戶部，被長乾帝逼得只能處處儉省，趙云出個計謀，請他在宮廷和朝廷采辦東西之時，單叫了各家皇商過來，讓他們各自開出合理的價錢，誰開的價錢最低，且又十分合理，誰便接手這一樁采辦。

    同時，周元說了，皆會派人總管，不必一層一層往上打點，省卻許多工夫和冤枉錢。

    諸位皇商一聽，方露出幾分笑容來。

    唐家、李家和苗家都是長乾帝的人，自然知道長乾帝意欲減少各項支出，還朝堂一個清明，遂老老實實地開了價錢，皆比市價高二倍，但比往年低了無數(shù)倍，好在不似往年那樣一層一層往上打點，價錢也不會從下到上，層層遞進(jìn)。

    想當(dāng)初，一文錢的東西，皇商報價十文錢，管著此事的官員便往上報一百文，上一級再往上報時便是一兩銀子，再往上就是十兩銀子，等報進(jìn)宮里，便是一百兩銀子了，那些多出來的都被他們貪污了。

    周元本就是個讀書人的性子，哪里容得如此，故費了大力整治。

    因此，薛家開的仍是舊價，便沒有雀屏中選。

    寶釵本是聰明女子，瞬息之間便明白了黛玉的意思，暗道如此一來，恐怕家里更無甚進(jìn)項了，只得道：“多謝妹妹提點，我回去再和媽商議商議。只是我哥哥的性子實誠，還請林妹妹在周大人跟前美言幾句，好歹保住我們家在戶部領(lǐng)內(nèi)帑錢糧的身份?！?br/>
    黛玉豈敢應(yīng)承，笑道：“薛大爺好生辦差，自然不會被免了去?！?br/>
    寶釵嘆了一口氣，低聲道：“這幾年好些皇商后來居上，今年采辦胭脂花粉和綾羅綢緞、花木磚石的差事，我們家竟沒得一個，采辦宮中瓜果蔬菜雞鴨魚肉的差事，更是失之交臂。”

    黛玉雖早知薛家生意漸亦消耗，家道中落，但是聽了，仍不免一嘆。

    雪雁走出來道：“難道寶姑娘家的生意就只顧著宮中不成？便是宮中不得，平常還有無數(shù)生意呢！前兒我見了唐家的太太才知道，皇商的生意也不是只供著宮里。”

    寶釵聽了，道：“我們家雖也有生意，卻哪里及得宮里的體面。”

    雪雁倒是甚為贊同，薛家的體面便在于皇商，倘或連這份差事都沒有了，寶釵便和寶琴一樣都是商賈之女了，賈母怎能愿意金玉良緣。

    抬頭看寶釵今日雖然出門，但是衣著打扮仍和從前一樣，不以奢華為上，少見釵環(huán)，越發(fā)顯得面如銀盆，眼如水杏，眉不畫而翠，唇不點而紅，她年紀(jì)大些，更顯得風(fēng)姿綽約，可惜辜負(fù)了好韶華，至今仍舊待字閨中。

    雪雁低頭看著自己腕上的四只玉鐲，再看寶釵裙上連一塊碧玉佩都沒有，不覺苦笑。

    黛玉似也察覺到了，但是她極愛打扮，素來學(xué)不來寶釵一樣的樸素，便對雪雁笑道：“你什么時候見到唐太太了？上回她來拜我，我竟沒聽她說?！?br/>
    雪雁道：“想來唐太太來拜見姑娘時，我們還沒見過?！?br/>
    黛玉聽了，點頭不語。

    薛姨媽和寶釵她們親熱非常，因已得了黛玉的說法，便起身告辭。

    黛玉忙笑道：“姨媽和姐姐好容易來一趟，吃過午飯再回去罷。”

    薛姨媽臉上愁色微露，嘆道：“竟是不能，等明兒姑奶奶有了空，我再帶你姐姐來看你?！?br/>
    黛玉不再挽留，親自送到二門回來。

    母女兩個坐在車中，忍不住相對淚眼，薛姨媽道：“真真不知道你哥哥能撐起家業(yè)不能，眼下戶部這樣，咱們可如何是好？”

    寶釵滴淚道：“只能和別家皇商一樣，把價錢降下來。”

    薛姨媽道：“降下來，竟是別做生意了，能掙幾個錢？去了各樣人力，再去打點的銀錢，不但不能賺錢，還得白貼上許多。”

    寶釵安慰道：“倒不會，媽沒聽林妹妹說，咱們雖然少賺了幾倍，好歹不必打點了?！?br/>
    薛姨媽嘆了一口氣，道：“只好如此了，好歹保住咱們家皇商的名分才是。不然，你的終身也不知道如何。我同你姨媽原想著，今年就給你定了，誰知偏又逢著國孝，還得等一年的時光，明年你都二十歲了，再不出閣，豈不惹人笑話？”

    寶釵面上一紅，低頭搓弄著衣帶，心中苦笑不已。

    賈母不松口，他們又能如何？

    回到榮國府里，薛姨媽帶著寶釵去給賈母請安，賈母聽說是從黛玉府里回來，不由得看了她們幾眼，問道：“不知我玉兒可好？”

    寶釵心中登時一酸，只聽薛姨媽道：“林姑奶奶中了暑，不大好?！?br/>
    賈母聽了，忙命鳳姐過來，又要送藥，又要給請?zhí)t(yī)。

    鳳姐如今有子萬事足，意氣風(fēng)發(fā)地道：“老太太放心，午后我就親自過去一趟。”

    賈母方放下心來。

    薛姨媽因說去找王夫人說話，賈母想起寶玉如今住在王夫人那邊，便開口道：“過去做什么？一會子就過來了，見面的時候盡有的，有什么話兒不能說？”

    一語未了，便見王夫人滿面淚痕地進(jìn)來，眾人見了，都唬了一跳。

    賈母微微皺眉道：“你這是怎么了？”

    王夫人泣道：“才得了消息說，娘娘腹中的龍種掉了，是個已成型的皇子?！?br/>
    作者有話要說：現(xiàn)在已經(jīng)好了的腹瀉患者求原諒：更新啦\(^o^)/~

    早知一瓶水就掛好了，昨天就該掛的，謝謝大家的關(guān)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