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落難鐵匠(本章免費)

    少年李維的生活永遠處于一種平淡當中。每天的工作大致都相同：整理家務(wù)，陪艾拉醫(yī)生出診，到里爾斯的市集上采購藥物，收取診費。

    里爾斯雖然是個貧窮的城市，卻地處艾索米亞王國的中央，作為艾索米亞王國東西交流的交通樞紐。因此里爾斯的貧窮和冷清不能不讓人覺得有點奇怪。此事的根源暫且不提，對里爾斯的居民們的生活所造成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各式各樣的生活用品、武具、期貨就在里爾斯的街市中穿行而去，然而卻都是可望而不可及。很少有過往的商旅停下腳步在里爾斯做生意的。他們都更愿意再趕三天路，到里爾斯西方不遠處的達文城去做生意。那兒的利潤更高。里爾斯的人們甚至也會到達文去購買一些生活必需品，雖然難免的，他們對達文的人們也抱著淡淡的嫉妒，不過這妒意卻被一種更強烈的情緒掩蓋著。既是對長期以來擔(dān)任里爾斯城主一職的修蘭家族的失望與不信任。這種情緒是相當危險的。它使人們沉迷于消極的悲觀情緒中而不自知，使整座里爾斯在市民的冷漠中日漸衰落。

    不過對于貧窮的少年李維來說，城市的命運是僅僅存在于概念中的東西，對他的生活并無實質(zhì)性的影響。即使里爾斯像達文一般富足、繁華，也改變不了李維在經(jīng)濟上的可悲處境。毫無疑問，李維是全國最貧窮的少年。因此每個運送藥材到達文城去的麥德先生經(jīng)過里爾斯的日子，都是李維的幸運日。因為不知道麥德先生何時經(jīng)過市集，李維必須從上午就開始在市集中守候麥德先生的車子，直到傍晚。李維因此有了一整天的假期。他可以無牽無掛的在市集中閑逛一整天，聽路過的吟游詩人講故事，或干脆坐在樹蔭下望著天空的浮云發(fā)呆。不必擔(dān)心醫(yī)生的閑言碎語。她從來不會以直接的方式斥責(zé)李維，不過她會無時無刻不把“金幣”、“債務(wù)”、“錢”、“收入”之類的詞兒掛在嘴邊，令李維十分不爽。但他又無力反駁她。那女子伶牙俐齒，巧舌如簧，能夠用舌頭把掉進石縫里的錢幣鉤出來，李維哪是她的對手？醫(yī)生在李維身邊的時候，可憐的少年心頭總是壓著大石，石頭上面大書特書了一個“窮”字。反之，醫(yī)生不在的時候，里爾斯的天空就剎時變得晴朗，旭暖的陽光穿透城市上空常駐的云層，直射在少年身上，令李維有一種幸福得想要流淚的感覺。

    “啊。陽光是多么無私！即使再怎么貧窮的人都可以分享！”可憐的少年坐在街邊的一塊石頭上，望著初秋時節(jié)如海洋般澄澈的藍天，不由得這樣想。他的臉上洋溢著幸福之色。

    “給你。”一個路過的行商扔給了李維一個銅板。

    “謝謝！謝謝您！好心的大叔！”少年緊握著銅板，流下了感激的眼淚。

    “怎么李維那小子做了乞丐嗎？”

    “不是。只是看起來像罷了。乞丐比他富裕多了?！?br/>
    對面面包店的店員指著李維議論道。

    少年不以為意！那些每晚可以枕著工資入眠的打工族哪兒知道債臺高筑者的辛酸呢。

    太陽西垂。天色迅速的由蔚藍轉(zhuǎn)為深藍、藍黑。李維知道，麥德先生今天恐怕不會來了。不過，這樣更好，還可以多玩一天。

    少年美滋滋的想著，從石頭上一躍而下。這時有一輛馬車從李維面前馳過，險些撞到他。那馬車由六匹馬拉著，車廂十分寬大，造型也相當夠排場，但只是用樸實的灰色粗布包著，并非貴族老爺們使用的絲綢。這馬車又顯然不是貨車。李維一時好奇，就跟上去走了十幾步。馬車又忽的停了下來，嚇了李維一大跳。

    “連柄錘子都打不好，還敢冒充格拉萊斯大人騙吃騙喝！快滾！”

    一個粗魯?shù)穆曇魪能囎永飩鞒鰜?。接著，一個仆人打扮的男子挑起了車廂的門簾，從車廂里踹下一個人來。那人落在石子路面上，發(fā)出悶悶的一聲慘叫。天色太暗，李維看不清那人的面貌，不過看體格，大概比號稱“蠻熊”的奧馬還要大一圈。放在熊堆里應(yīng)該也屬于大塊頭了。

    壯漢掉在地上，像布偶似的把四肢一攤，一動不動了。

    “裝什么死？快滾吧！”

    仆人又罵了一句。馬車很快的離開了市集。幾個好事的人馬上圍了上來。

    “是修蘭家仆人專用的馬車。這人是得罪了城主吧？”

    “好大的塊頭！”

    “不會已經(jīng)死了吧？”

    “沒。在動呢。你看！”

    病了？李維條件反射的想。李維從看熱鬧的人中間擠了進去，蹲下身子仔細看了看。只見那大漢面色潮紅，生滿胸毛的胸脯袒露在外邊，劇烈的起伏，呼吸十分急促。

    “這人是病了！大家?guī)蛶兔?，把他弄到艾拉醫(yī)生的診所去吧？”李維站起來對圍觀的人說。

    “李維來了啊。李維小弟，我勸你還是別操這份心了。這人哪像付得起診費的人啊？”一個老者搖頭道。

    “就是。無利可圖的事艾拉小姐是不會做的！”

    這時圍觀的人已經(jīng)達到了二十幾個，聽了前面兩人的話，都紛紛點頭，一片贊同之聲。

    “大家?guī)蛶兔Γ俊?br/>
    李維堅持道，環(huán)視眾人。此時他心中充滿了對那大漢的同情。但沒有人回應(yīng)。眾人都擺出一副看熱鬧的樣子，市儈的笑著。

    “李維！”這是奧馬的聲音。李維向前方望去，奧馬從市集的拐角處搖搖晃晃的走了過來。

    走到近前，奧馬注意到了倒在地上的大漢，“哎？有人病了嗎？快抬到診所去?！?br/>
    熱心的奧馬立刻把那大漢駕了起來，背在肩上。那大漢的腦袋無力的耷拉在奧馬肩膀上，現(xiàn)出一副癡呆的表情。

    唉，落難之人啊。李維看著那大漢的慘象，在心中嘆道。

    圍觀的眾人都沒趣的散開了。李維跟在奧馬身后，向艾拉醫(yī)生的診所走。

    不是醫(yī)生的人們，可以對自己的冷漠不抱一絲愧疚。因為他們沒有治病救人的能力。相反，醫(yī)生就有救人的義務(wù)。如醫(yī)生對病人不能抱有無私的慈愛之心，旁觀者就有指斥醫(yī)生的權(quán)力。

    以此看來，艾拉的錯誤就在于她是一個醫(yī)生。身旁的人又何嘗不市儈呢。里爾斯在市民的冷漠里沉淪，每個居住在里爾斯的人都感受得到，然而又并不想為此做些什么，好像城市只是修蘭一家的，修蘭家的無能害了大家。

    究竟是誰錯了？李維覺得一切都只是一個誤會！也許只要改變一點點，事情就有著不同的發(fā)展方向。

    但現(xiàn)實生活卻已經(jīng)是如此了。知道結(jié)癥所在的人們并不嘗試救治，而只是冷冷的自嘲。

    是這樣的嗎？我的想法是否太過陰暗？

    李維的心情隨著入夜的街市黯淡下去了。紅發(fā)的少年這時第一次產(chǎn)生了離開里爾斯的念頭。雖然只是一瞬間的。里爾斯的外面是個怎樣的世界呢？李維完全沒有概念。

    “我討厭這城市?！崩罹S忽然說。

    奧馬沒有回答。兩人一前一后的在小巷中緩慢前行。太陽已經(jīng)落下，月亮卻還未升起。甚至星光也被天際的薄云所掩沒。這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時刻。

    “真沉！”大個子奧馬忽然罵道。

    “這是什么？食材嗎？”

    醫(yī)生指著地上的大漢說。

    “顯然是病人！”奧馬回答。

    “嗯?！崩罹S偷偷的幫腔。老實說，李維現(xiàn)在感到自己的決定有點草率。不用錢想說服醫(yī)生那是做夢。

    “預(yù)付了診費嗎？”

    “沒有?！?br/>
    “你們認識他？此人有付清診費的信用？”

    “不認識。不過醫(yī)生，你不能見死不救吧？”老實的士兵問道。祭出了激將法。

    “呵呵。”醫(yī)生一聲冷笑，聽得李維直打寒戰(zhàn)：“這人看起來就窮！沒錢。沒錢還敢生?。俊?br/>
    李維和奧馬馬上無言以對。雙方的程度實在差太多了。一個卑鄙到令人發(fā)指的，兩個涉世未深。

    “扔出去！”艾拉向門外一指，轉(zhuǎn)身向屋里走了。

    “醫(yī)生！這個人我來治！”李維急了，大聲說道。

    “噢？”艾拉半轉(zhuǎn)過身軀，笑著看李維。“你來治？”

    黃色的燭光照亮了艾拉的笑顏，在她眼里投下兩團跳動著的火焰，仿佛有生命似的。艾拉背后的門已經(jīng)被推開了，濃濃的黑暗被細窄的門框劃定在極小的一個區(qū)域內(nèi)，成了艾拉的背景色。她越發(fā)顯得艷光照人。

    奧馬小心的咽了一口口水。

    “我是說?！崩罹S剛剛的氣勢立刻消失：“把他扔在柴房。我用來做試手的工具。我的醫(yī)術(shù)要是能因此有點長進，以后更能幫上醫(yī)生的忙”

    “那他的飯錢呢？這么大個，一定很會吃吧？”醫(yī)生步步進逼！

    “就從我的工資里扣掉好了。這幾天就算我無償勞動”少年可憐巴巴的說。

    “好！這是你說的！”艾拉滿意的走進了里間。李維知道，她又要沉迷在數(shù)錢的快感里了。

    “李維，你人真好！”士兵擦著頭上的汗水說。醫(yī)生實在太有壓迫感了。奧馬發(fā)誓以后絕對不能再跟醫(yī)生對峙。

    “別這么說”李維看著昏迷中的大漢說。那壯漢當然對李維的犧牲一無所知。

    “反正我的債務(wù)本來也還不完的?！崩罹S可憐的說。

    這是一座被薔薇叢環(huán)繞的小屋。這里就是里爾斯以吝嗇與貪婪聞名的艾拉醫(yī)生的診所。其實以艾拉小姐精靈般的美貌而言，不以美女醫(yī)生著稱于世是很不合常理的。

    問題就在于，她邪惡的級別實在太高了。

    長角惡魔在艾拉小姐的面前都是純潔的羔羊。

    里爾斯的人們對此深信不疑。

    夜色已經(jīng)很深了。從邪惡診所后面的柴房里透出明亮的燈光來。

    李維費盡了力氣，把那大漢挪到柴房里，開始了他人生的第一次診療。

    “熱射類中暑：在悶熱的練功室、房間、公共場所易發(fā)生，尤其夏季武道館中易發(fā)生、初感頭痛、頭暈、口渴，然后體溫迅速升高、脈快、面紅、甚至昏迷；日射?。涸诹胰障禄顒踊蛲Ａ魰r間過長，由于日光直接曝曬所致，癥狀同熱射病，但體溫不一定升高，頭部溫度則很高；熱痙攣：由于在高溫環(huán)境中，身體大量出汗，丟失大量血脂，引起腿部、甚至四肢及全身肌肉痙攣。值得注意的是，人類與非人類智慧種族中暑的癥狀有所不同。如精靈不會發(fā)生熱痙攣。長期生活在地下的族群中，只有熱衷于鐵器制作的金矮人族會發(fā)生非日射性中暑”

    李維翻著醫(yī)生的小手冊，認真的查看那大漢的病情。他認為這大漢是中暑。雖然在氣候寒冷的里爾斯，說中暑會令人感到有些不可思議那大漢沒有出現(xiàn)肌肉痙攣，頭部和身體的溫度都很高，面色潮紅，昏迷不醒。

    他的癥狀究竟應(yīng)該劃到哪一類中呢？

    李維拿不定主意，額頭上漸漸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原來醫(yī)生工作的時候是很有壓力的呢。

    “劃到哪一類沒有關(guān)系吧？”

    李維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跳了起來。他舉著燈籠，臉上掛著無比驚愕的表情，死盯著柴房半開著的房門。

    門“吱”的打開了，朽爛的門軸發(fā)出一陣怪響，拖著長長的難聽尾音。

    “中暑就是中暑。中暑就當中暑治好了。縮手縮腳的話，拿不到錢喔?！?br/>
    艾拉微笑著出現(xiàn)在李維面前。她只穿了一件純白的睡袍，提著一盞紅色的燈籠，燈籠上寫了一個大大的“錢”字。

    此刻在李維眼里的艾拉，簡直是活脫脫的一個妖精。他雖然已經(jīng)意識到是艾拉，還是嚇得合不上嘴巴。身體陷入到夢魘般的失控狀態(tài)。

    “醫(yī)生！你嚇死我了！麻煩你別這么突然出現(xiàn)好嗎？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晚了！”李維終于回復(fù)了對身體的控制，怒道。

    “怎么這個態(tài)度？我是來幫忙的！”艾拉生氣的說。

    “我這是自費救人！幫忙沒錢給你的！”

    “我知道！那個狗熊病得不清，給你治死了的話，拖累我的名聲！”

    “你有名聲嗎？”

    兩人怒目而視！沉默了一會兒，又都笑了起來。

    “醫(yī)生！”李維高興的說，“你終究還是醫(yī)生嘛?！?br/>
    艾拉又扳起臉來：“什么話？！我是擔(dān)心你的工資夠不上這家伙的飯錢！虧本的買賣才不做呢。李維，我們要看到那些躲藏在燭光照不到的陰影中的金幣哦?！?br/>
    “怎么樣？真的是中暑嗎？我老是覺得不大可能?！?br/>
    “當然是的。中暑又不是非得有日曬才能發(fā)生。在溫度高，或氣溫不高但濕度高，通風(fēng)不良的室內(nèi)環(huán)境里長時間工作，也可能發(fā)生中暑的。我覺得這家伙就是這種情況！”

    艾拉拿起了病人的手腕，摸了摸他的脈搏。那巨漢的手掌寬大得有點可怕，相形之下，艾拉的手就更顯得纖細了。

    “真的是嗎？”李維關(guān)切的問。他把那壯漢當作自己的病人。

    “應(yīng)該不會錯。問題不大。不過”艾拉沉吟道。

    “不過什么？”

    “沒什么?！卑琢死罹S一眼，好像突然又不高興了。她陰晴不定的樣子令李維摸不著頭腦。李維不敢搭話，靜靜的看著艾拉。

    “這家伙一定是笨手笨腳的人?！?br/>
    “哎？怎么知道的？”李維小心翼翼的問。

    “你看他的手指啊。這么粗！厚厚的老繭，還有很多創(chuàng)口。無疑是干粗活的笨蛋那。你究竟從哪兒把他給揀來的？”

    “市集。今天我正在等麥德先生的時候，他被人從馬車上扔下來”

    “李維。下次你在街上揀人的時候，麻煩你確定一下能否有回報好不好？”

    “哦。”

    “這次就算了。”

    “”

    他低下頭，不敢看醫(yī)生的臉。

    李維無意識的拿起那大漢的手端詳起來。

    真的。好粗糙的手呢。他是做什么的呢。做仆人的話，世界上會有比我還悲慘的仆人嗎？

    李維不敢相信。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