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林望舒的叮囑,寧無書的心思也沉了下來。她知道林望舒說的沒錯,不僅僅尋找甘茶之果是一件極難之事,而且要在短短兩三年之內(nèi)達到能救下林茉白的修為境界,這更是一件無法想像的事情。
慢慢的,林望舒也與寧無書說了不少有關(guān)陰陽化氣訣的事情。這個心法是靈鏡門自古傳下的一套心法,陰陽化氣訣前無古人、后無來者,是世間唯一一種使用生、死二氣來達到“以命換命”效果的奇妙功法,雖然說所有人都知道,這種置換的代價并不平等,一個絕世高手出手救下一個普通人,同樣需要付出極大的代價;而若是一個功力尋常的人要以陰陽化氣訣救一個絕世高手,結(jié)果往往是兩者皆無法存活。但即便如此,千百年來都沒有人能夠?qū)ζ溆兴倪M,當今天下武學(xué)研究的皆是經(jīng)脈中流轉(zhuǎn)的內(nèi)功,而非那玄之又玄的生死之氣,即便是修習(xí)了陰陽化氣訣、知道了如何運用生死二氣,也仍然無法知道它們是從何而來的。
因此,若是寧無書想要在林茉白服用了甘茶之果后救下她、讓林茉白不至于化作一灘血水,那么寧無書就需要讓自己的功力達到一個不敢想像的境界。就連林望舒當年救下寧無書,都在一定的時間里功力盡失,因此寧無書如果想要救林茉白一命,最起碼,她要達到林茉白當年的境界。
“其實你的天賦,并不比姐姐要差?!绷滞鎸師o書說道:“姐姐與你一樣,經(jīng)脈遠比常人要粗大許多,她自四歲開始習(xí)武,所習(xí)的是靈鏡門正統(tǒng)內(nèi)功蒼天造化功,她在你這個年紀,已經(jīng)將蒼天造化功練到了化境,舉手投足之間便有十足的霸氣,論內(nèi)功,在江湖上也是一流的水平?!?br/>
“但姐姐真正厲害的,是她對于武學(xué)的理解與創(chuàng)新。一她通過對御劍訣的研究,竟然在一套平平無奇的劍法基礎(chǔ)上自創(chuàng)出無影劍法,更將無影劍法與蒼天造化功融合,那時的她在江湖上已經(jīng)沒有了敵手,就連那時的星辰樓老樓主沈半夏、魚龍盟盟主厲雪峰,都比姐姐差了一線。要知道,那時候的姐姐,不過才二十歲出頭啊。”
“因此,無書你唯有突破四海之境,才有機會把內(nèi)功修為提升到超一流的水平。有了足夠深厚的內(nèi)功底子,哪怕你在技巧方面有所欠缺,卻也足以施展陰陽化氣訣救下姐姐,那時我也會出手相助?!?br/>
寧無書靜靜地聽林望舒說完,點頭道:“舅舅,在一路行來的時候,我也將五湖四海心法反復(fù)咀嚼,但有一個問題,我始終無法理解。當年靈鏡門祖師爺楚方瑜將四海之境劃分為了南海、東海、無境海以及神海四大境界,但在藏宗閣那本五湖四海心法之中,卻沒有細論,究竟四海境界,有何區(qū)別?并且自楚方瑜前輩以來,世間再無人能夠突破四海之境,這又是為何?”
林望舒聽完,灑然一笑,星辰般的眼睛望著寧無書,反問道:“這個問題,你為什么要問我呢?在這世上,論對五湖四海的了解,恐怕不論是我、還是云師弟,都不如你,而你對五湖四海的了解,不如另一個人?!?br/>
“對啊!阿決!”寧無書一拍手掌,恍然大悟。
“我也沒想到,阿決竟是傅師姐的孩子,難怪他的天賦亦是這般強大?!绷滞嫘χc了點頭,“你既然已經(jīng)想到了要去哪里尋找答案,就去吧?!?br/>
寧無書開心地笑了起來:“那舅舅,我就去啦。謝謝您,和您聊了一會兒,無書心中輕松了許多?!?br/>
林望舒也溫和地笑道:“人在江湖,要有靠山。你既然要做天底下最難之事,難免得有人幫你。得道者,多助也,有需要幫忙的地方,不要不好意思?!?br/>
寧無書重重一點頭,行禮告辭后,便轉(zhuǎn)身離開。
林望舒看著寧無書離去的背影,半晌后,淡淡開口道:“你又沒什么見不得人的,為何一直藏在邊上不出來?”
隨著林望舒話音落下,便聽得一旁的山間密林里傳來一聲干笑,云飛玉施施然走了出來。他如往常一般,身著一身絲綢單衣長衫,冬日的嚴寒仿佛根本無法侵他半分。云飛玉慢悠悠地走到石桌旁坐下,說道:“你們舅甥情深、敘敘往事,我一個外人湊什么熱鬧?!?br/>
林望舒笑著搖了搖頭:“言不由衷。”
“那是。”云飛玉撇了撇嘴,說道:“我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把軒轅和鸞的事情告訴她。”
“嗯。”林望舒抬起頭,望向天空,閉起了眼睛:“軒轅前輩一事,確實容易亂了無書的心。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太多事情要處理,這件事,就放到后面吧?!?br/>
寧無書快步走在山道間,心思飛轉(zhuǎn)如電。甘茶之果、方壺仙山是一定要找的,但相比之下,了解五湖四海更加重要。對于寧無書來說,突破四海之境是眼下最大的阻礙。傅決或許對此事有所了解,但是現(xiàn)在傅決正在魚龍衛(wèi)中,如果去金陵城找他,恐怕還要惹出不少事端,因此寧無書決定,去一趟傅決當年學(xué)到五湖四海的地方,也就是楚方瑜千年前閉關(guān)創(chuàng)出五湖四海的山洞。
寧無書沒有去過那里,但大致知道是個什么方位。此前她每日去冥水峰里的小山谷時,軒轅和鸞曾與她說過,而傅決也說了,那是藏在萬石島邊上、從水下可以過去的一個小山洞。當然,現(xiàn)在正是大冬天,要寧無書潛水去找那隱秘的通道,當然是不可能的,所以寧無書決定從自己熟悉的小山谷里去尋找。
而且,也很久沒有回去了。
雖然離開了幾個月,但去那“小山谷”的路,對于寧無書來說還是輕車熟路。畢竟過去五年里,那都是屬于她一個人的秘密去處,每當她有所疑惑、迷茫,或是有心事想要傾訴的時候,都會去那里。
雖然說當年軒轅和鸞讓寧無書不必再去,但對于寧無書來說,只是沒有再踏入那木屋之中,小山谷,她還是會去。
山體之中與外面的冰天雪地不同,隔絕了外界的風(fēng)雪,氣溫十分暖和。寧無書來到熟悉的小山谷中,只見一切還如同舊日一般,欣然一笑。
寧無書沿著熟悉的那條小路來到木屋前,數(shù)月前她離開靈鏡門時在木屋前點燃的香火早已經(jīng)燒完,只剩下幾處落灰,那軒轅和鸞所制的偃兵也仍然還在原地,寧無書經(jīng)過時輕撫了一個偃兵的背部,偃兵便垂下了頭,沒了動靜。
“軒轅姐姐,無書回來了。”
寧無書在小木屋前跪下,鄭重地磕了三個頭。
“但是,我很快又要離開啦?!睂師o書站起身,輕輕地說道。她望著小木屋,仿佛看見軒轅和鸞就站在面前,笑吟吟地與自己對望。軒轅和鸞與自己相處不過數(shù)月時間,而現(xiàn)在已經(jīng)走了五年,但對于寧無書來說,十三歲時自己家破流亡、舉目無親時,是軒轅和鸞給了她真正有所歸宿的感覺,因此在她心中,軒轅和鸞并沒有離去。
“姐姐,我有很多話想對你說,然而無書怕自己說得收不住,那就耽誤事情啦。上一次,我是去救自己的父親,這一次,我要救下自己的母親。軒轅姐姐,希望你保佑我?!?br/>
小山谷里的空間說大不大,但說小也不小,雖然寧無書知道楚方瑜閉關(guān)之處的大致方位,但找起來也不容易。所幸,寧無書機關(guān)術(shù)承自軒轅和鸞,對于這位軒轅姐姐的風(fēng)格再了解不過,或者說寧無書在設(shè)置機關(guān)上的思路本就是與軒轅和鸞如出一轍的。因此很快,寧無書便就發(fā)現(xiàn)了通往那山洞的線索。
那是一處池子,池中水從山壁中流出,正是山泉水,池底有個小排水口,山泉水亦不知流向何處。池中還有幾條不大不小的魚擺動著尾巴游來游去,當年寧無書初來此處時,便曾對這幾只小魚生疑,心想在這封閉的山體中,怎么可能會有小魚一直存活下來?它們吃什么?
那時的寧無書心懷疑問,但如今她走到池子邊上時,低頭去看那小魚,卻是一眼便發(fā)現(xiàn)了,這并不是真的魚,而是……機關(guān)術(shù)所制成的魚。她伸出手從池中撈出一條小魚,只覺得入手極輕,果然是用特殊木料所制成的魚,當此魚離開水后,尾巴便不再擺動,原來這種機關(guān)小魚便是借著山泉水流動時的力量驅(qū)動其魚尾,從而緩緩游動。
寧無書知道,軒轅和鸞不會無緣無故在池子里放入這么幾條工藝精良的機關(guān)小魚,當年她教導(dǎo)自己時曾說過,布置機關(guān),不可有一處多余之手筆,因為下手越多越雜、就越容易出錯。但同樣,布置機關(guān)時,要出其不意,哪怕將自己的機關(guān)置于他人眼皮底下,他人也未必能看得出來這是個機關(guān)。
因此,寧無書相信軒轅和鸞往這池子里放這幾條機關(guān)小魚,必然不是單單為了好看的。她伸出手,將池中的機關(guān)小魚一條條撈了出來,擺在地上。失去水流驅(qū)動后,這些小魚停止了動作,靜靜地躺在泥土草地上。
這水池的方位正是當初軒轅和鸞所述楚方瑜閉關(guān)處的方位,那么她在這里搞了一個水池,里頭放了這么幾只機關(guān)小魚,是何用意?寧無書輕輕笑了一下,面對這幾條機關(guān)小魚,她有了一種當年軒轅和鸞考校她時候的感覺,于是她搓了搓手,撿起一條機關(guān)小魚,手速飛快如電,將機關(guān)小魚拆解了開來。
果不其然,其中一只機關(guān)小魚體內(nèi)有所不同,并不只是簡單的機關(guān)齒輪,而是藏著一枚小小的石鑰匙。寧無書露出一抹笑容,心道,軒轅姐姐果然是對楚方瑜前輩很上心,當年前輩一個閉關(guān)的山洞,都值得軒轅和鸞花這么多心思。
有了這枚石制的鑰匙,寧無書很快根據(jù)鑰匙的形態(tài)在一旁的山壁上找到了符合鑰匙形態(tài)的小孔洞,她將鑰匙插進孔洞中,輕輕一扭。
一陣并不響的轟然聲傳來,只見寧無書插入鑰匙的山壁慢慢裂開了一道縫,隨后變成了一道石門,自行打開了。寧無書伸手去摸那石門的邊緣,只見這邊緣光滑無比,有如鏡面一般,在這機關(guān)打開之前,石門銜接處可謂嚴絲合縫、沒有一點痕跡,哪怕寧無書這般目力也發(fā)現(xiàn)不了端倪,可見早在千年之前,工人的匠藝就已經(jīng)達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從石門朝里望去,由于沒有光線,只能隱隱約約看到一條往下的石階梯,而寧無書耳朵微動,聽見了從階梯那一頭傳來的潺潺水聲。
“果然如阿決所說,從鏡湖里可以找到通向山洞的路徑?!睂師o書隨手做了個火把點著,舉著火把沿著石階一路走了下去。石階并不長,那山洞本也不是什么密室,只不過是曾經(jīng)楚方瑜丹田盡毀、內(nèi)力全失時閉關(guān)造出五湖四海之法的地方,而軒轅和鸞為了紀念楚方瑜那涅槃重生的一段時間,才將“小山谷”這座巨大的陵墓與那山洞連在了一起,也算是留存了一個楚方瑜在這世上存在過的痕跡。
石階的盡頭,確實是一個封閉的山洞。這里明顯有人生活過的痕跡,在山洞的角落里有十分簡陋的石床與石桌,除此之外,再無他物。真正充滿了整個山洞的,是那些畫在墻上的、地上的、床上桌上的,令人眼花繚亂的圖案。
寧無書目瞪口呆地將火把舉高,抬頭望去,只見就連山洞的頂上,都刻畫著滿滿的圖案,寧無書一邊四下打量著這些圖案,一邊慢慢向前走去。這些圖案是各式各樣的小人,每一個小人身上都點出了各個方位的穴位以及經(jīng)脈路線,可以想像,千年方楚方瑜便是在這樣一個極其簡陋的環(huán)境當中,通過不斷在石壁上畫出一個又一個這樣的小人,一步步推演出了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五湖四海心法,完成了一次破繭而出的涅槃,再次回到武林巔峰。
而眼下,寧無書也要在這無數(shù)的圖案中,尋找到突破四海之境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