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賽面無表情地沿著來時的巖縫往回走,觸手是冰寒的巖壁,眼前是無盡的黑暗,這里寂靜到只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和心跳。
不知走了多久,黑暗中忽然響起一個帶著笑意的熟悉嗓音。
“你說……我們會不會就這樣走到世界盡頭?”
女孩子的聲音輕軟悅耳,仿佛帶著陽光的味道。
他下意識地停住腳步,右手猛地往聲音的方向探去,卻只感受到虛無的空氣。
手指僵了僵,緩緩地收回,梵賽的嘴角勾起一個陰翳的弧度,“走到世界盡頭?”他狠狠地捶了一下巖壁,金眸之中猛地爆發(fā)出陰冷的戾氣。
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梵賽猛地邁開步伐,殺神一般怒氣沖沖地往外走去。
……
走出巖縫的瞬間,大片大片的白色爭先恐后地擠入眼眶,已經(jīng)適應(yīng)了黑暗的眼睛一時之間不能接受如此的刺激,他猛地抬起手臂擋在面前。
稍稍適應(yīng)了一下,梵賽緩緩地放下手臂,沉著臉看著鋪天蓋地的白色雪粒。
“帶我去這個世界到處看看好不好,我們可以去北方冰原看覆蓋天地的白雪……”
那個叫蘇眉的人類這樣哽咽著對他說過,即使在說“你會得到很多很多金幣和寶物”這種話的時候用的也是哀求的語氣。
……真是狡猾又無恥,擺出這種好像離不開自己的態(tài)度,卻在自己還未厭倦她趕她離開的時候從他的生命中消失地干干凈凈!
濃郁的黑色煙霧瞬間涌出,堅硬的鱗片和骨刺見風而漲,迅速地覆蓋上他不斷變大的裸|露身軀。
黑龍從黑霧之中鉆出,巨大的身形小山一般地在空中盤旋,深黑色的雙翼遮蔽天地。
他仰頭展翼,突然爆發(fā)出一聲高亢而暴戾的龍鳴聲,震得雪粒紛飛,冰層斷裂。
狂風暴雨一般的龍威鋪天蓋地地向四周擴散開去,漫天雪粒在龍威之下旋轉(zhuǎn)、碰撞,最終化為細碎的粉末。
……
在瞥見那個隱隱泛著幽藍光芒的魔法陣和熟悉的木屋之后,黑龍的第一反應(yīng)是迅速扭過頭,他實在不想看到任何跟蘇眉有關(guān)的東西了。
但飛出了一段距離后,他又猛地停下,身后長尾惡狠狠地甩了一甩后掉轉(zhuǎn)了方向往回飛去。
他于半空之中化回人形,從三樓的欄桿上飛過,在之前住的那個房間里收攏雙翼落地。
掀開的被子仍然保持著原來的樣子,亂糟糟的一團;兩個人一大一小的浴巾歪歪扭扭地搭在椅背上,交纏在一起分外刺眼。
蘇眉的氣息仍然在房間之中停留,揮散不去。
他不自覺地往前走了幾步,又猛地停住,金色的瞳孔中一瞬間劃過許多復(fù)雜的神色,晦暗不清。
最終他垂下眸子,隨便扯了條浴巾圍在身上,轉(zhuǎn)身出了門。
雙手都捧著托盤的店主萊歐迎面走來,看到他后隨意地笑著打招呼,“嘿,沒跟那東方小妞在一起?”說著視線在他腰間的浴巾上轉(zhuǎn)了一圈,豪爽地道,“我那兒還有幾件衣服,等會兒給你拿來,穿這么少可不行!”說完便敲開了一間房走進去,粗嗓子響亮地從屋內(nèi)傳出來“嘿,你們要的東西來了!”
僅僅是幾步的距離,一邊是熱鬧的談笑聲,這邊卻是無聲的寂靜。
仿佛世界被雪亮的刀狠狠劃成了兩半,將他與所有人隔在了兩邊。
胸腔悶悶地發(fā)疼,他深吸一口氣,往后退了兩步,靠在欄桿上,轉(zhuǎn)開視線看向遠方,卻再一次因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愣了神。
太陽帶著最后一絲余暉要落不落地掛在地平線上方,染紅了嶙峋的冰山。
那是寂靜卻壯烈的美,透露著一絲雄渾的悲涼。
與日出不同,日落因為即將墜落而顯得格外壯美,像是鳳凰泣血般的慘烈。
……
時間漸漸流逝,天色暗了下來,雙腿已經(jīng)站得麻木,他卻不想動。
恍惚之間,仿佛有人從他身后繞過來,抱住了他的腰,輕聲低喃,“很美對吧?”
梵賽愣了一愣,沒有回頭,嘴唇卻繃成了緊緊的一道鋒利線條。
他動了動薄唇,喉結(jié)上下滑動了一下,“……滾?!?br/>
聲音是他自己都難以想象的干澀可怕。
“我很想你……”身后傳來熟悉的聲音,溫軟輕柔,像是羽毛擠入耳廓。
“……滾?!彼嚲o了渾身的肌肉,金眸之中閃爍著無法掩飾的痛苦。
那個聲音沉寂了很久,久到他以為那個幻覺已經(jīng)消失的時候,又一次在他耳畔響起,“……我真的很想你?!?br/>
握著欄桿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呈現(xiàn)出青白,梵賽忍不住閉上眼睛,緊抿的唇線中透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閉嘴?!?br/>
然而那個幻覺卻一次又一次地在他耳邊輕聲呢喃,嗓音越來越溫柔,仿佛帶著刻骨的思念。
他猛地直起身,頭也不回地扭頭就走,步履匆忙之中甚至帶了絲慌亂。
拿著一件厚斗篷的萊歐跟梵賽在樓梯口迎面相遇,萊歐豪爽地笑了笑,“嗨,兄弟,我正要去找你。”他將斗篷塞進梵賽懷里,“這是以前的客人落下的,你先穿著,我還有事先下去了?!?br/>
梵賽抱著斗篷愣了一會兒,還是抬手穿上了。
他將斗篷穿上后,直挺挺地在樓梯口立了許久,像是迷路的孩子在人來人往的十字路口茫然地等待著什么一樣。
鑲著一圈銀色毛皮的考究斗篷將他的身影襯得格外高挑挺拔,也格外地孤零零,仿佛平原上一棵突兀的參天古木。
最終,他緩緩地轉(zhuǎn)過身,垂著的眼皮慢慢抬起,金眸看向剛才他靠著的欄桿。
橙紅色的夕輝透過深棕色的橫條欄桿,投下幾條寂寞的光影。
那里空空蕩蕩的,根本沒有黑發(fā)女孩的身影。
梵賽定定地看了一會兒,薄薄的嘴唇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金眸中仿佛繁花謝盡,只余一片冷寂。
他猛地轉(zhuǎn)身,斗篷的下擺在空中劃過一個決絕的弧度。
梵賽低著頭,脊背卻挺得筆直,背影看起來格外削瘦。蹬蹬蹬的腳步聲響過,他不一會兒便消失在了樓梯拐角處。
……
底樓的人們似乎正在狂歡,幾個桌子被拼在了一起,歡聲笑語,酒水四濺。
有時候這個世界就是這么殘忍,你越煢煢孑立,世界越是喧鬧不停。仿佛刻意在嘲笑你的形單影只。
梵賽的視線輕飄飄地劃過桌上放著的白蠟燭,停留在了那個靠窗的桌子上。
那里坐了一對小情侶,男孩子越過大半個桌子,半撐著身子低下頭,似乎是想吻下去卻又不敢。女孩則羞澀地仰著頭,一雙大眼睛亮晶晶的。
梵賽本想看一眼便離開,卻一看便愣住了。
昏黃的燈火映照之下,女孩子的面目模糊不清,卻一看就知道她此刻必然笑靨如花。
很像……那時候的蘇眉。
記憶的碎片從腦海各處緩緩浮起,重新拼湊出當時的畫面。
蘇眉那時坐在女孩子此刻坐的位置,雙手隨意地搭在桌面上,笑瞇瞇地看著他,黑瞳中盛滿了笑意,璀璨如明艷的煙花在最深沉的夜色中綻放。
梵賽一直不懂得人類的審美,但是此刻他忽然意識到,那時蘇眉笑起來的樣子,應(yīng)該很漂亮。
他從回憶之中回過神來,就看到那個女孩子猛地直起身,響亮地在男孩子唇上吻了一下,然后猛地退開,臉蛋上帶著羞澀和滿足的紅暈。
相像的氣質(zhì),幾乎一模一樣的舉動。
一切的一切都仿佛電影般一幕幕重現(xiàn)在眼前,光影翩然。
過去越是美好,此刻越是殘忍。
梵賽忽然覺得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那對情侶變成了視野中唯一清晰的存在。喧嚷的聲音被一絲絲剝離,他的世界忽然變得寂靜無比。
一個帶著期待的聲音小心翼翼地在腦海中重新響起,奇異地比當時他親耳聽到的清晰百倍,鮮活百倍。語氣中蘊含的每一絲情緒都仿佛被無限放大,一遍遍在他耳畔回響。
“在我死了之后,你會記得我么?”
女孩的聲音中帶著期許、不安、忐忑以及一絲掩藏地很好的傷感。
梵賽的嘴角勾起一個略帶諷刺的弧度,金眸陰郁而森冷。
……記得或者不記得,從來都不是誰能控制的。
回憶無處不在,他無處逃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