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纓抱著琴,跟著一個小廝往廂房走去。
“今天在廂房中的兩位公子都是身份尊貴的人,你一定要好好彈琴,可不能惹了兩位公子不開心?!蹦切P還是不放心地叮囑著。
若纓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跟在他身后安靜地走著。
小廝停下腳步:“就是這一間了。”
若纓抬起頭,第一眼先看到了在門口守著的寒風(fēng),眼中出現(xiàn)詫異之色。
寒風(fēng)也沒有想到今天來彈琴的人是若纓,他也有些驚訝,不過面上并沒有顯露出來,似乎從來就不認(rèn)識若纓一樣。
那小廝推開門,若纓抱著琴走了進去。
因為中間隔著幕簾,所以溫知瑗看不清進來的人是誰,但是從身形上來看,應(yīng)該是一位女子。
“這是秦江楚館如今彈琴最好的藝伎,有了美酒,自然要有美妙的琴音作伴?!睖刂越忉尩馈?br/>
溫知瑗沒有多說什么,溫知言就吩咐道:“你彈一首自己最熟悉的曲子?!?br/>
若纓已經(jīng)將琴放好,她坐下之后,直接開始彈琴。
若纓選的是一首平和悠揚的曲子,她的琴技確實出眾,就連溫知瑗都對她有些佩服。
一曲終了,溫知言問道:“如何?”
“不錯!”溫知瑗答。
溫知言笑了一下:“本王也覺得不錯,這位藝伎不僅彈得一首好琴,就連長相也是十分出眾?!?br/>
“聽琴音辨人,這位姑娘的長相應(yīng)該不會差。不過欣賞曲子就可以,不比再見人了?!?br/>
溫知瑗話音剛落,已經(jīng)有小廝撩開了幕簾,因為溫知瑗的座位正對著幕簾,所以他一眼就看到若纓的長相。
溫知瑗輕輕掃了一眼:“確實不錯,不過本王還是覺得琴音更甚一籌?!?br/>
“是嗎?”溫知言問道,“難道三弟不覺得她的眉眼之間與某個人有些相似嗎?”
“這世上相似之人何其之多,相似卻不是她,有什么意義呢?”溫知瑗反問道,“而且晚漾就在本王的身邊,你故意讓本王看到一個與晚漾眉眼之間與她有幾分相似的人,是什么意思呢?”
溫知言沒想到溫知瑗會如此維護蓮止,他揮了揮手,若纓就被人領(lǐng)著離開了包廂,而其他小廝也順勢一起離開了。
“你知道嗎,東夏那邊又立了一個攝國公主?!睖刂猿鲅蕴嵝选?br/>
溫知瑗瞥了他一眼:“這與本王有什么關(guān)系?”
“你難道還看不出來,東夏基本上已經(jīng)算是拋棄了林晚漾,你就算是把她留在身邊也沒有什么用處?!?br/>
“所以呢?”溫知瑗問道,“你當(dāng)初娶齊昭玉就是因為她有用嗎?”
溫知言的笑容中帶著嘲諷:“都是皇子,這些事情也沒有必要裝傻吧?我是提前得了消息,所以讓你不要太認(rèn)真。別等到父皇知道了這個消息,你到時候后悔都來不及。”
“多謝大皇兄的提醒。但是這個世界上,不是相似就可以替代的,不是那個人,那么一切都毫無意義?!睖刂フf的認(rèn)真,溫知言只認(rèn)為他是在自己面前裝樣子。
當(dāng)初,他那么喜歡菱茭,最終還是因為利益不得不將菱茭推入困境。身在皇家,本來就是充滿著無奈,他從不后悔自己的選擇,因為他知道自己的目標(biāo)。
所以他相信,溫知瑗跟他有著相同的目標(biāo),為了實現(xiàn)這個目的,可以舍棄身邊所有的人。
而溫知瑗現(xiàn)在的大言不慚,只不過是因為他還沒有真正地面臨困境。
“是本王今天喝了酒,話多了?!睖刂杂行┳猿暗卣f道,“不說這些事了,喝酒?!?br/>
溫知瑗沒有搭話,只是時不時地端起酒杯喝一兩口。
溫知言今天邀請他過來的目的,他也大概猜到了。
溫知言故意向自己透露東夏另立攝國公主一事,無非就是為了引起自己的疑慮,從而懷疑原本的鎮(zhèn)國公主林晚漾已經(jīng)被東夏拋棄。等到父皇知道了這個消息,肯定不會給如今的太子妃什么好臉色,而他也會被太子妃牽連。
溫知言是想要讓自己主動放棄蓮止,可是別說蓮止被東夏拋棄,就算她從一開始就不是真正的公主,自己也絕對不會拋棄她!
若纓走到后院的時候,松了一口氣。她將琴放在涼亭中,然后走到了池塘邊,看著水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臉,若纓嘆了一口氣。這張臉過于漂亮,帶給了她很多麻煩,如果可以,她還是想要盡快立刻秦江楚館。
當(dāng)年,她的母親是秦江楚館的藝伎,一首琴技足以令眾人折服,不知道有多少男兒喜歡她。可是母親卻偏偏愛上了一個寒門男子,母親用所有的積蓄為自己贖身不顧一切地跟著那個男子離開,從此以后,母親再也沒有碰過琴,常年的勞作讓她的手不復(fù)纖細(xì),就連體態(tài)都臃腫了很多。
在若纓為數(shù)不多的關(guān)于母親的記憶中,她記得在最冰冷的冬夜里,母親抱著她在床上瑟瑟發(fā)抖,家里的破棉被根本不足以御寒。而她的父親,沉迷賭博無法自拔,即使是回來也只會對母親拳打腳踢。
后來,一場大火燒死了在睡夢中的父親,母親抱著她從大火里逃了出來??墒悄赣H根本無處可去,只能帶著年幼的自己重回秦江楚館。
她記得,當(dāng)母親帶著自己回來的時候,沒有人能認(rèn)得出母親就是那個曾經(jīng)名動京城的藝伎。
最終,母親還是留了下來,成為了秦江楚館地位最低下的粗使婆子。母親根本沒有熬多久,就病死了,在她死前,將最珍愛的琴交給了若纓,并且叮囑若纓,永遠(yuǎn)不要去愛上任何一個人。
母親死后,年幼的若纓在秦江楚館的日子更加艱難了,而她的性子也因此愈發(fā)地陰沉。但是她遺傳了母親在琴技上的天賦,又肯勤學(xué)苦練。在菱茭失蹤之后,無人可擔(dān)得起秦江楚館頭牌藝伎的名聲之時,她憑借一手絕佳的琴技登上了頭牌藝伎的寶座。
這一切,看似是那么的風(fēng)光,現(xiàn)在在秦江楚館沒有任何一個人敢欺負(fù)她,京中的公子哥也對她追捧至極。想必當(dāng)年,母親也是如此這般,風(fēng)華絕代,如果她不曾愛上父親,最后也不會落得那般結(jié)局。
“若纓姑娘?!焙L(fēng)突然出現(xiàn)在若纓的身后,喊了一聲她的名字。
若纓回過身,看到是寒風(fēng),一瞬間有些恍惚。
寒風(fēng)走到若纓的面前,掏出銀錢:“上次若纓姑娘幫在下給了風(fēng)車錢,之前一直沒有機會出來,這一次正好有機會還給你。”
“一個風(fēng)車,寒風(fēng)公子還如此記在心上?”
“寒風(fēng)只是不愿意欠別人東西?!?br/>
若纓沒有去接銀錢,而是問了一個問題:“你剛才在門外聽到我彈琴的聲音了嗎?”
寒風(fēng)點頭:“當(dāng)然聽到了,若纓姑娘的琴音是我聽過的,最好聽的?!?br/>
“這樣吧,我上次也算是幫了你一個忙,那你也幫我一次吧?!?br/>
“若纓姑娘有什么需要在下幫忙的?”
“我編了一首曲子,但是不知道好不好聽,你愿意聽我彈奏一次嗎,若是有什么建議大可以提出來?!?br/>
寒風(fēng)有些猶豫:“這樣我好像又占便宜了,外面應(yīng)該有很多人排隊等著聽你彈琴呢。”
“他們都是客人,你不一樣?!比衾t回道。
寒風(fēng)不解:“那我是誰?”
“雖然你我見面的次數(shù)不多,但是你第一次見面就救了我,對我來說,你是朋友。在客人面前,只能讓他們聽到最好聽的琴音,但是在朋友面前,可以聽到有瑕疵的曲子,不是嗎?”
寒風(fēng)點頭:“我肯定是愿意聽得,但是我一個粗人,也聽不出什么來?!?br/>
若纓沒有再說什么,而是走到了涼亭中,坐下開始彈琴。
第一個音出來的時候,寒風(fēng)就聽出了濃濃的悲哀之意。
果然,這是一首很悲的曲子,寒風(fēng)從中聽出了一個女人的絕望,她渴望生、渴望愛,最終卻失去了一切。
隨著最后一個音停止,若纓手輕放在琴弦上:“如何?”
“這首曲子怎么這么悲涼?”寒風(fēng)問道,他聽完之后感覺心里堵得慌。
“這是我為母親作的一首曲子,她膽子很大,敢于去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也有舍棄一切的勇氣??上囊簧拖袷沁@首曲子一樣,充滿了悲涼?!比衾t看著寒風(fēng),“這首曲子還是太過于悲涼,不適合給客人聽?!?br/>
“這首曲子很好聽,你編出來應(yīng)該也很不容易?!?br/>
“可是太悲了,而且也不是沒有人聽到,你不是就聽到了嗎?”
若纓其實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過將這首曲子彈給其他人聽,但是看到寒風(fēng)的時候,她突然就決定在寒風(fēng)面前彈出來給他聽。
或許她跟母親都是同樣的命運,明明知道不應(yīng)該去愛任何人,但就是無法控制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