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朝的男童大都梳兩個抓髻在頭上,就有劉海兒也是稀疏幾縷,絕不至弄得這般厚重,明顯是刻意要遮掩什么。
回想起來,林嬤嬤同劉氏都提過西府這位三少爺周玹先天就有弱疾,是胎里帶來的。究竟是什么“疾”卻都語焉不詳,莫非,這“疾”就在臉上?
若瑾醫(yī)家天性覺得好奇,但看男孩兒怯生生的模樣兒也不好再細(xì)看,生怕嚇著他。強(qiáng)忍住伸手撥開他頭發(fā)的沖動,只笑了笑站直身子。
杜夫人解釋道:“阿玹身子不好,不慣見生人……”周玹已經(jīng)又縮回母親身后,沒被頭發(fā)遮住的一只眼睛烏溜溜地看著若瑾。像只小小的松鼠,帶些孩童的天真,更多的卻是警惕,仿佛一有動靜隨時就要逃走。
那樣子逗得若瑾想笑又有幾分心疼,笑道:“小孩子怕生是常有的事兒,多見幾次就熟了?!币娙翳坪鯖]察覺到異樣,杜氏與若珍都松了口氣。若珍面帶笑意走上來,正要與若瑾說話,就聽一直沒怎么做聲的若琳嗤笑一聲,陰陽怪氣道:“什么怕生?分明是個妖孽!”
若珍臉色大變,轉(zhuǎn)身怒視著若琳喝道:“你胡說!”
若琳絲毫不懼,冷笑道:“我胡說?嫂嫂同二姐姐不知道,這話可是父親親口說的!”
大約周研真的說過,若珍雖氣卻說不出反駁的話來,索性幾步上前就要撕扯若琳。
若琳行三,本來就比若珍大,身量也高些,哪里肯示弱,就手朝若珍的頭發(fā)抓去。兩人各自的丫頭惟恐主子吃虧,也跟著上了手,主子丫頭廝打作一團(tuán)。
剛跑走的小五若琪不知從哪里又鉆了出來,看著打得熱鬧樂得在旁邊拍手跳腳地又叫又笑。
細(xì)瘦伶仃的周玹早嚇得一頭撲進(jìn)母親懷里,杜氏一頭抱著瑟瑟發(fā)抖的兒子,一頭又怕女兒吃了虧,忙喝止若琳。她一向在庶子女面前沒甚威嚴(yán),哪有人肯聽她的。杜氏顧了這頭顧不了那頭,正是又氣又悲又擔(dān)心,難為的眼淚簌簌而下。
一時間,小花廳里熱鬧至極。若瑾只覺得一腦袋黑線:不過走走過場認(rèn)個親,怎么疏忽之間就成了全武行?周府的小姐們都是這樣爆炭性子,一言不合就動手……
劉氏一向信奉明哲保身,事不關(guān)己不愿多口的,此時也實在看不下去,皺眉大聲道:“還不拉開姑娘們,成什么樣子!”
跟著劉氏來的玉竹、芝蘭并幾個仆婦聞言忙上前,攔的攔,拉的拉,硬把這姐妹倆分了開來。
劉氏雖只是堂嫂,又是東府里的,但伯夫人的身份畢竟擺在那里。若瑾主仆敢在杜氏跟前放肆,劉氏的話倒還忌憚幾分,也就順勢站開在一旁。
若珍雖然先動手,也沒占到便宜,反被若琳把頭發(fā)都扯散了。此時氣得眼睛通紅,見若琳撒手退開猶不解氣,甩開丫頭上去狠狠一巴掌,結(jié)結(jié)實實扇在若琳臉上。
若琳被打得一趔趄,尖叫著歪倒在丫頭身上,正要還手時,忽聽有人喝道:“住手!”
一個中年男子橫眉豎目走了進(jìn)來,白凈面皮,略有些髭須,也算得上相貌堂堂。只是雙頰微微下陷帶了破相,且眼袋浮腫,腳步虛浮。若瑾學(xué)醫(yī)的人,一眼看出這人早讓酒色淘空了身子,透著幾分萎靡之氣。
若琳此時早收了先前的潑辣樣子,仰著紅腫的臉帶著淚意喊了一聲“爹~”。那一聲九曲十八彎,不知包含了多少委屈在里頭。
若瑾叫她喊得渾身寒毛都站了起來,偏周研周二老爺吃這一套,安撫地拍拍若琳的肩,轉(zhuǎn)頭沖若珍訓(xùn)斥道:“看看你像什么樣子?!怪不得琳兒琪兒都說你跋扈,今天叫我親眼看見你打人!去,給你姐姐認(rèn)錯!”
若珍叫他幾句話說得眼淚奪眶而出,悲呼一聲:“父親!您就不問問我為什么打她?她,她欺負(fù)弟弟!”見若琳在父親背后捂著臉挑釁地看著她,若珍咬牙道:“我打人是我錯,我認(rèn)!可她欺負(fù)弟弟在先,叫她先給阿玹認(rèn)錯!”
周二老爺這才發(fā)現(xiàn)縮在杜氏懷里的小周玹,見父親看過來,小男孩兒身子驟然一抖,又往母親懷里靠了靠。
看那畏畏縮縮的樣子更添幾分厭惡,二老爺滿眼不耐地對杜氏道:“好好的又把他帶出來做什么?丟人現(xiàn)眼!”
一進(jìn)來就把杜氏母子三人罵了個遍,怪道的庶女們敢鬧得翻了天,原來是有這么個不分青紅皂白的爹撐腰。天下真有這樣的父母,姚夫人竟不是獨一份兒。若瑾看著若珍跟阿玹,頗有同病相憐之感。
劉氏輕輕咳嗽一聲,叫道:“二叔?!倍蠣攲擂蔚貨_她笑了笑:“叫玠哥兒媳婦看笑話了?!眲⑹蠜]答話,只道:“這是二姑娘若瑾,回來有段日子了,侄媳婦特意帶她來見見叔叔嬸嬸并姊妹們?!?br/>
周二老爺看了一眼若瑾,隨意點了點頭,又沖杜氏吼道:“還不快帶他進(jìn)去!丟人丟到親戚跟前!”
杜夫人臉色灰敗,一句不敢反駁,也不顧跟劉氏若瑾打招呼,低頭牽著阿玹就要往內(nèi)室去。從若琪身邊經(jīng)過時,這小丫頭趁人不備竟悄悄伸腳一絆。阿玹本來就戰(zhàn)戰(zhàn)兢兢走得不穩(wěn),吃這一下摔了個結(jié)結(jié)實實。
杜氏若珍忙上去扶他起來,發(fā)現(xiàn)這一跤摔得阿玹鼻血長流,襟前淋淋漓漓凈是鮮血。若珍忙伸手替他擦,急急問道:“弟弟,弟弟,你怎么樣?”杜氏更是心疼得五臟六腑都絞到了一起。
阿玹卻扁著嘴,哭都不敢哭,緊緊拽著母親的袖子掙扎著要爬起來。若琪見狀也喊了一聲:“弟弟!摔著哪兒了?”撲上去擠開若珍,伸手就去撩阿玹的頭發(fā),嘴里還說:“快讓姐姐看看,要不要緊?”
誰也沒想到若琪手這么快,厚厚的劉海兒被她一把撩起,阿玹的臉清晰地展現(xiàn)在眾人面前。
阿玹似乎被若琪的動作嚇住了,一動不動愣在那里,驚恐地睜大眼睛。
那是張極清秀的小臉,可右眼的眼珠子卻白乎乎一片,好像根本沒有瞳孔!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