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相處(下)
一個荷包蛋已經(jīng)轉(zhuǎn)移陣地,偷偷摸摸趴到了她的白米飯上。
唐勁還覺得不夠,正忙著往簡丹盤子里一塊接著一塊運送糖醋小排——誰讓簡丹沒選魚沒點肉,只要了一個臘肉炒蒜苗,一碗豆腐青菜湯……
唐勁怎么可能看得過去!
他在窗口那邊叫簡丹多要一個菜,簡丹堅決不肯照辦,這會兒趕緊亡羊補牢嘛!
所以簡丹一說,唐勁當即從頭到腳睨了簡丹一遍兒:“多吃點,啊。渾身上下沒二兩肉,還不吃飯!”
“哪有不吃飯。我腸胃一般般,所以少吃多餐?!焙喌o奈解釋,把糖醋小排挾還給唐勁,只留了一塊,最小的一塊;而后簡丹劃出一半的米飯,從右邊挾了一筷送嘴里,又咬了一口荷包蛋——這年頭食堂里又不缺糧食,打米飯不像以前那樣過秤,說是一兩,師傅們勺子一揮,足有二兩半!百分之二百五十!
唐勁狐疑,吮了自己筷子尖上的糖醋汁兒,斜瞅簡丹:“不是零食吃多了?”你那半書包的餅干牛肉巧克力!
簡丹沒好氣;習(xí)慣使然,嚼著飯菜不能開口,便送唐勁一雙白眼。
唐勁嘟噥:“不是就不是嘛?!敝挥X好心沒好報,搖搖頭再搖搖頭;瞅了一眼簡丹盤子里那個缺了凹凹的荷包蛋,又滿意了,勉強滿意了,當即低頭扒了一大口,啊嗚啊嗚開工。
簡丹瞧得清楚,這就好笑,好聲好氣兒給唐勁解釋:“不是。我消化吸收沒你那么好。腸胃嘛,就跟機器似的,不能開得太狠了,所以三餐七八分飽,餓了來一點點心。這樣它負擔輕,才養(yǎng)得好。營養(yǎng)也不會缺?!?br/>
唐勁一聽,想想六月份那會兒——那會兒他們一塊兒吃早餐,但在外面玩兒,米飯小炒沒點過,總是小館子快餐店,面條餃子燒烤、肯德基麥當勞,簡丹的確吃得不多——于是唐勁端著架子“嗯”地一點頭,算是接受了簡丹的示好:機器他沒擺弄過,可槍膛過熱他見過!車子那發(fā)動機還得冷卻呢。道理都是一樣的。
結(jié)果簡丹好笑至極,直接戳唐勁酒窩。
唐勁那倆酒窩本來沒上班,被簡丹這一戳,霎時間就沖出來加班了:“干啥那!”
簡丹飛快收回手,一臉無辜地對著唐勁,瞧上去純潔無比,還迷惑!
畢竟是食堂、不如外面館子隨意,唐勁看看四下,狠狠瞅了簡丹一眼——回去等著瞧!
他們這邊剛鬧了一回,食堂門口進來一老頭子。
肩上扛著“二毛四”的老頭子。大校。
唐勁背對,簡丹面對,所以簡丹瞧見了,而唐勁不知道。
那老大校一身軍裝半新不舊,有兩三分發(fā)福,幸而年輕時結(jié)實,如今雖然多了些肉,倒也不至于淪為虛胖。一張方臉法令紋深深,吹火唇緊抿,嘴角往下,眼袋也不小,瞧上去兇巴巴的。還好只是額上有幾道抬頭紋、眉間沒有“川”字紋,否則那豈不正是“苦大仇深”?!
大校,擱上輩子,主要授給正師職。
所以,這就是孫頭咯?
簡丹一眼望過去,半秒鐘就看清了來者的身材相貌與軍銜、滿足了她那少得可憐的好奇心,低頭開始啃唐勁給她的小排。
可那老大?;亓藘蓚€軍裝的問好,目光一轉(zhuǎn),在唐勁的繃帶手上一頓,繼而打量了一眼簡丹,沒去窗口、而是直接朝兩人這邊過來了。
——黑頭發(fā)綠軍裝、瓷黃方桌天藍圓凳,這慘白慘白的繃帶,太顯眼了!
不過繃帶顯眼只在第一眼。令人看忍不住看第二眼、第三眼的,是唐勁對面的簡丹,是簡丹端正如鐘、自然而然的坐姿,以及從容不迫、舒緩優(yōu)雅的用餐儀態(tài)。
……
簡丹沖唐勁輕輕一努下巴:瞧你背后,那是孫頭吧?
唐勁隨意回頭看了看,滿嘴的東西“咕嘟”一下就吞了下去,匆匆忙忙跟簡丹說了一聲“孫頭,那是我們孫頭”,趕緊起身,剛一抬手要立正敬禮,險險想起來自己穿的便服,又放下了,沖孫頭酒窩一冒。
簡丹打心底里不覺得她需要起身。不過微末小事兒,怎么都成,沒得讓唐勁尷尬。所以簡丹當即擱下筷子、跟著站了起來。
孫頭連忙示意兩人坐。唐勁還不肯坐下:“您也來吃飯?”簡丹心下翻了個白眼——這不廢話!又因為唐勁敬畏之外也有高興,打心底里的,簡丹看孫頭的目光里,就有了由衷笑意。
孫頭一點頭,走到了跟前,一拍唐勁的肩,往下按:“坐坐坐?!?br/>
簡丹沖孫頭深深一頷首,沒客套,坐下了。唐勁一看微微意外,被孫頭摁了下去。
而后孫頭看看兩人,微一點頭,心下欣然,那臉卻還板著;又一瞧簡丹盤子里,這下不滿了:“只吃這么一點?”
摸著良心說,孫頭實在只是問一句、關(guān)心一下:一者,他是忙,很忙,不過剛剛批了沒兩天的條子,有道理破了例的條子,又是楊隊一通歪纏磨走的,他還是有個印象的;二者,他自己一雙兒女,小女兒也就唐勁這個年紀;三者,唐勁當初來了這兒,他還為此喝過一回小酒呢!
他搶著了,他高興!
可惜孫頭積年的官威在那兒,軍官又不同于其它官員,成天吼來吼去,命令一下,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結(jié)果這六個字聽起來就硬邦邦的,走味了!徹底走味了!成了質(zhì)責(zé)!
所以話一出口孫頭自己先覺著不大對了;而唐勁瞅瞅簡丹、見簡丹沒害怕沒緊張,樂了,還幸災(zāi)樂禍;簡丹對這樣兒的老頭子見得多了,登時無語,哭笑不得。
可惜這位與她不熟,簡丹不好調(diào)侃,當即沖孫頭一笑。
您那關(guān)心多么樸素!
挨過餓的老一輩!四十后?五十后?
可打仗得因勢制宜、吃飯也要因人而異呀!
簡丹眉眼彎彎唇角彎彎,眸子明亮、目光坦然,從容自信、大膽調(diào)皮。
饒是孫頭半個世紀的閱歷在那兒,見到他能笑成這樣兒的年輕姑娘,也沒見過幾個。所以孫頭見狀又點了兩下頭,看了一眼唐勁,又拍了下唐勁的肩,眼看唐勁還在樂,壓根沒自覺,不由暗地里搖搖頭,心道了一聲“兒孫自有兒孫福,管它東風(fēng)與西風(fēng)”,擱下一句:“多吃點?!币矝]再呆著,走了,打飯去了。
他有自知之明——幾個通訊連的小女兵見了他都繞著走躲著走,實在躲不過了,敬禮問好,那人都挺得硬邦邦的、嗓音也繃得尖尖的:緊張!
萬幸沒有嚇壞那小姑娘,他一落伍的老頭子,哪還能不知趣、哪還會當電燈泡呀!
故而孫頭打了飯并沒有再過唐勁這邊來,老位子一個人吃去了。
這在簡丹意料之中。唐勁也不奇怪,只不過回頭看了兩次,又跟簡丹叨叨了一回:“我們孫頭別看瞧著兇,人挺好的!咱們跟他去討酒,茅臺五糧液,一討一個準兒!”
簡丹嚼著飯菜沒開口,緩緩一點頭——人挺好?當年局勢緊張摩擦升級,出任務(wù)等于一只腳踏進棺材,誓師大會上,她也給開了茅臺!六十年陳釀!
那可不是隊里買的,是她的私人收藏。
所以啊,天底下,但凡帶的兵要打仗的將領(lǐng),都是一樣的——瞧著手下的娃子們青春正茂、慷慨赴死,何能不慟!人心都是肉長的,既然當了頭兒,別說幾瓶子酒了,哪怕要天上的星星,也得想辦法摘了來!
……
孫頭吃完飯,回辦公室去了。
兩人吃完飯,回家屬樓去了。
簡丹照舊小睡了四十幾分鐘,起來去包餃子與豆腐卷兒;為免吵著唐勁,隨手掩上了廚房門。
唐勁起先還接著睡??晌葑永飳庫o,只廚房里有人哼著小調(diào)兒,隱隱綽綽聽得到,悠然愉悅而自在——是他家丹丹?
唐勁朦朧間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漸漸醒了,睡不住了,起身去廚房。
廚房的門虛掩著。唐勁推開門問簡丹:“要幫忙不?”
簡丹全神貫注,正自得其樂呢,這就給嚇了一大跳,手上的餃子散了、人也登時惱了,一記眼刀橫向唐勁:“你干嗎呢,都不敲門!”
唐勁瞅著簡丹,不知咋地就沒敢說“膽小鬼”,慢吞吞退出去帶上門,“篤、篤、篤”重重三下,“忽兒”推開門探進頭去:“哎,到底要不要我?guī)兔龋?br/>
——您最好說要!
他臉上明晃晃寫著“危險”兩字,連帶印著一角枕巾細紋。簡丹瞧得清楚,不由莞爾:“好啊。先去洗個臉不?”
唐勁立馬打蛇隨棍上,往墻邊一讓,沖簡丹展示了一回繃帶手、一指衛(wèi)浴間:“我才一個手!”
簡丹失笑,擱下東西洗了手,兌熱水絞毛巾,末了索性幫唐勁擦了臉。
唐勁壓根不覺得慚愧,樂呵呵美滋滋,當了一回托兒班小朋友。
唐勁樂意幫忙,簡丹當然支持。至于唐勁那“此乃你份內(nèi)之事,我乃好心給你幫忙”的不平等邏輯,簡丹并不計較——喜歡一個人當然要包容其缺點;若是往后兩人不好了,那又何必管唐勁怎么著兒。
至于改造一個人,那太折騰了,適合熱血沸騰的小年輕,不適合她這樣兒的退休老太太。
可問題是,唐勁一個手,能干啥呢?包餃子還是包豆腐卷兒?
答案是哪個都不行!
不過唐勁閑不住,在廚房里轉(zhuǎn)悠了一回,找到了另外一樣“忙”來“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