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馬車終于艱難地挪到城門口,坐在車夫位置上的希德和吉格斯發(fā)現(xiàn)那里豎起了一塊巨大的告示牌,用篷布包裹著。篷布則充當了紙張的作用,上面用染料涂寫著一行字:
“黑鷹城方向出現(xiàn)大量魔獸,不建議十名戰(zhàn)斗人員以下的隊伍出城?!?br/>
“十名”那兩個字倒是用紙貼上去的,看來會根據(jù)城外斥候傳回的情報來改變警示人數(shù)。這種公示方式,連伊恩和希德這兩個久居帝國的人也從沒見過??磥硎悄ЙF活動泛濫起來之后,才開始使用的某種臨時措施。
吉格斯說道:“咱們的任務恐怕不能跟外人組隊吧?”
“當然不能。”希德?lián)u搖頭。
“建議十人,我們四個人,這點強度的壓力你就害怕啦?”金克絲從后面湊上來,用挑釁的語氣沖吉格斯說道。
“哈!”吉格斯干笑一聲,“真要有什么事,我能跑得比這馬車還快,我怕什么?”
眾人:“……”
隨著緩緩前行的人流,他們的馬車終于挪出了城門。希德笑道:“城門守衛(wèi)剛才的眼神,你們看見了沒?”
“嗯,”伊恩應道,“跟送葬似的?!?br/>
一出城門,他立刻把女裝換下來,又伸手一抹,把早上金克絲才給他補的妝容也抹掉了。城外人跡寥寥,四野靜謐,金克絲在車廂里搶救著四處散落的假睫毛時,發(fā)出的驚叫和咒罵聲顯得格外嘹亮。
馬車跑出去五六十星里時,眼尖的吉格斯發(fā)現(xiàn)不遠處的路邊,似乎站著一個人。
他不自覺地輕輕扯了扯韁繩,放慢了馬車的速度。
那人背倚著十字路口的指示牌,身披一件灰白色斗篷,腰間有一柄不起眼的長劍。雙手交叉抱胸,悠哉地像是在等人。
在這種風聲鶴唳、魔獸鳴警的時候,一個人在這荒野里等人?
馬車距他大概還有百來步時,他似乎注意到了馬車這邊,轉頭看過來。
他的臉上戴著半張銀白色的金屬遮面,擋住了上半張臉,只留出眼睛的位置。與吉格斯充滿圖騰和宗教儀式感的面具不同,這張金屬遮面顯然只是為了遮掩面容。
吉格斯和希德都警惕起來,后背繃得緊緊的。
那人看馬車靠近,竟然起了身,走上大路,朝他們迎過來。
“有人靠過來了?!毕5鲁竺娴能噹l(fā)出預警。
“幾個人?”
“一個?!?br/>
馬車已經(jīng)快到那人面前,那人也沒有任何攻擊的動作。忽然,他一抬手,朝他們打了個招呼,叫道:“請問是金尾商會的人嗎?”
吉格斯拉停馬車,問道:“你是誰?”
“按照公會規(guī)定,我是不能露臉也不能透露名字的,因此你可以叫我——”那人似乎想了想,“烏爾德,就這個名字吧。”
雖然明擺著這是一個假名字,但對方并沒有表現(xiàn)出敵意,吉格斯也不能說什么,只是問道:“你攔住我的馬車,想要什么?”
“什么也不需要,先生,”那人行了一禮,“我只是個信使,我是代表你們的委托主來傳話給伊恩和希德的。他們在這里嗎?”
希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總覺得似乎認得這個人,卻礙于那個面具,怎么也想不起來。半晌后他放棄了,沉聲道:“在?!?br/>
烏爾德點點頭:“由于魔獸活動密集,你們出城時應該已經(jīng)看過守衛(wèi)發(fā)布的警告了??紤]到當時發(fā)布委托時和現(xiàn)在的情況不太一樣,根據(jù)我們掌握的情報,只好派我親自來更改一些委托的細節(jié)?!?br/>
伊恩在車里聽著那人說話,只覺得好像在哪里聽過,卻和希德一樣想不起來。他努力回憶著,希望能通過對這個聲音的辨識找出委托主的蛛絲馬跡,畢竟這份匿名委托終究還是非??梢傻摹?br/>
可惜,自始至終,他都沒能分辨出這聲音是誰。烏爾德只是非常簡略地講述了一下委托中需要根據(jù)實際情況臨時調整的內容,之后就迅速離開了。被調整的內容是目的地,據(jù)他所掌握的情報顯示,他們的目標已經(jīng)從灰燼森林轉移到了更偏北邊的獵齒峽谷。
只是聽到這個地方的名字,吉格斯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獵齒峽谷,是因為地形樣貌而得名。從高處的山上望下去,獵齒峽谷就是山體之中的一道細縫,這道細縫反復以幾乎調頭的角度折返,如同獵犬的牙齒。
馬車在十字路口躊躇不前,伊恩一行人對接下來該前往何處發(fā)生了分歧。
吉格斯的意見是直接返回橡盾城,先在橡盾城的傭兵公會確認委托情況再決定,金克絲這次意外地沒有和他唱反調。伊恩則堅持想要跟著線索繼續(xù)追蹤,理由是如果對方要設置陷阱,沒必要中途改變地點。希德親眼確認過烏爾德手中變更委托申請書上的公會徽記,因此也覺得直接前往獵齒峽谷沒什么問題。
“你知道獵齒峽谷的地形嗎?”吉格斯問道。
“峽谷狹長,犬牙交錯,道路反復折返,”伊恩道,“我知道?!?br/>
“好進不好出,這種地方最適合伏擊?!苯鹂私z提醒道。
“可為什么要換到那邊呢,如果要伏擊我們,直接在灰燼森林動手不就得了?!币炼鲌猿值?。
“也許他們的人嫌原來定的地方不好?或者換了一個負責的老大,認為前任的安排是一坨狗屎?”吉格斯胡亂猜測起來,“天知道!但是,我們不該冒這個險?!?br/>
希德這時也勸伊恩:“我知道你急于追尋線索,而且已經(jīng)認定了這次委托就跟你之前的遭遇有關,但是——”他掃了一眼吉格斯和金克絲,“畢竟是他們倆是我們請來幫忙的,還是謹慎一些好,不是嗎?”
伊恩聽出了希德的意思,意識到自己的自私正試圖將兩位盟友拖入危險的境地,臉上頓時一紅。
但他仍然不死心,不甘心就這樣直接打道回府。
最后,他們得出了一個擇中的方案:不理會烏爾德的邀請,繼續(xù)前往原定的灰燼森林,先探查一下再說。
馬車終于在荒野上繼續(xù)跑了起來。
灰燼森林就在城東一百星里左右的地方,很容易找。雖然叫灰燼森林,但這里并非是一座被燒得只剩下枯木與灰燼的樹林。正相反,如果你走近了去看,就會發(fā)現(xiàn)它充滿著強烈的生機。它的名字,是因為這里的地下有終年不斷的地熱,四處涌動著白騰騰、熱烘烘的霧氣。它的深處有一座活火山,熔巖從山中流淌出來,如同赤紅的溪水,蜿蜒著分割了這座森林。
焦黑的泥土被烘得失去水分,干燥而蓬松。如果是一般的樹木,早就已經(jīng)枯萎或者焚毀,但偏偏構成這座森林的樹木只有一種:離火樹。
離火樹天生嗜熱,且樹干極其難以燃燒。別看每一棵樹的樹干都不粗,巖漿即便流淌著經(jīng)過它,也無法使其完全燃燒起來。高溫的赤紅、低溫的暗紅,各色熔巖的溪流如蛛網(wǎng)似地漫布在整座森林里,被高溫點燃的也只有那些距離太近的離火樹樹葉和細小的枝干。
灰燼和白色的霧氣蒸騰翻飛,離火樹燃而不枯,枯而不死。周而復始,就使得灰燼森林有了這樣一個名字。
稍稍靠近一些,馬匹就不愿意再往前走了,怎么催趕也無濟于事,似乎非??咕苓@里的灼熱空氣和蹄子下溫熱蓬松的土壤。沒有辦法,伊恩他們只能下車步行。望著森林里騰騰的熱氣,地上的流火,和陣陣飄過的白霧,希德皺了皺眉頭,自言自語道:“這可不是個適合戰(zhàn)斗的好地方啊?!?br/>
吉格斯用腳踩了踩松軟的土地,說道:“不是很適合奔跑,不過比起雪山上的深雪來說還是容易得多。”
金克絲撐起傘,時不時擋開一些飄來的灰塵余燼。她用手扇了扇,似乎想要驅趕熱氣似的,然后有些焦躁地問道:“我們要找什么來著?”
“一種異常的魔獸——委托上是這么說的。說遇見的時候就會知道,神神秘秘的?!奔袼共恢裁磿r候又戴上了那個古怪的面具,“這么可疑的委托,也就你們愿意接?!?br/>
四人正商量躊躇著要不要再進到更深處一些,忽然吉格斯將食指豎起,放在自己的嘴前,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然后俯身將耳朵貼在地面上。
飛快地,他又站起來叫道:“有東西,要過來了!”說著,他已經(jīng)抽出短刀,擺出架勢,“很多!”
其他人自然地背靠同伴圍成了一個圈,紛紛拔出武器。事實上,吉格斯的話音剛落,眾人就感受到腳下的大地開始輕微震顫起來,而且愈來愈明顯,只是一時分辨不出具體方向。
四個人,加上伊恩具現(xiàn)化出來的扎克,五雙眼睛警惕地注視著四周,任何移動的東西都會瞬間吸引他們的目光。隨著腳下的震顫感越來越強,他們終于看見了。
灰燼森林的深處,有一群形態(tài)特異的魔獸正從好幾個不同的方向沖出森林,朝著他們跑來。伊恩瞇著眼掃視了一遍視線內各種奇形怪狀的魔獸,有見過的,也有沒見過的,但要能稱得上委托中說的奇異魔獸,似乎沒有一頭符合要求。
金克絲嘴里喃喃道:“魔化迅龍,雙頭魔狼,鋸刃螳螂,酸蝕甲蟲,腐化犬……那幾只蟲子是什么?”
“碎齒甲蟲、穿刺者……那只跟小牛犢子一樣大的我也沒見過?!奔袼诡澏吨曇粽f道。
“這是誰把魔王宮殿的地磚給揭開了么?”希德握緊了雙手劍,緊張地挪動碎步,把身體的重心又往下沉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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