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第四批運糧船隊啟航。

    定海城東碼頭，依舊是臨近中午的平潮時刻，這一批總計369艘大小船只，其中過半都是近期陸續(xù)建造出來的500料海船。

    還是20萬石糧食并10萬擔魚獲。

    這一次，海軍副都督吳禎親自押送，帶領鎮(zhèn)海衛(wèi)和定海衛(wèi)的7000精兵，以及9000民夫，總計16000人。

    而且，第四批運糧船隊的目的地已經(jīng)不是膠州，而是山東另一邊的來州。

    抵達來州之后，照例會有1000士卒帶領6000民夫返回，其余6000精兵和3000民夫留下，參與北伐。

    為了某個突襲計劃的保密性，第二批抵達膠州的營海衛(wèi)常斷部和第三批抵達膠州的定海衛(wèi)章存道部都已經(jīng)奉命趕往山東另一邊的渤海灣，執(zhí)行封鎖計劃。

    兩部將會派出水軍攔截所有渤海灣進出船只，盡可能對大都方向封鎖消息，同時，出動的水軍規(guī)模也不能太大，避免打草驚蛇。

    總之，不能把元順帝提前嚇走。

    連續(xù)與金陵方向多次通信之后，老朱已經(jīng)越發(fā)明確，北伐的下一階段首要戰(zhàn)略目標，就是拿下元順帝父子，其他，都是次要。

    老朱同時已經(jīng)傳令前線幾位將領。

    海軍這邊，明確知道某個計劃的，只有華高、吳禎和朱塬三人。

    不過，這次北上，帶軍主將是吳禎，華高沒有進一步掙軍功的念頭，只想安安穩(wěn)穩(wěn)，于是留在定海守家。朱塬倒是想出海，可惜，上到老朱、華高，下到身邊一群，都堅決不許。

    可惜了，沒辦法真正‘羽扇綸巾，檣櫓灰飛煙滅’一下，只能在軍營里練練兵這個樣子。

    大家站在碼頭目送船隊遠去，還是身邊的華高首先開口，拍了拍朱塬肩膀，又掃了眼周圍：“回罷，后日還有一批，得趕緊張羅著?！?br/>
    計劃是六月中旬前，一萬五千大軍全部送出。

    下一批，最后的5000人，由前段時間從廣東前線返回的華高老部下陳驟帶領，因為時間倉促，這一批人就不會再負責運糧，只會帶2000民夫和部分給養(yǎng)。

    大都之戰(zhàn)預計閏七月才會發(fā)動，距離當下還有40天時間。

    按理說，參照前幾次海運的單程耗時，40天綽綽有余，但，航海之事太過莫測，不給出足夠充裕的時間，萬一到不了，才會壞事。

    大家陸續(xù)離開了碼頭。

    坐在轎子里的朱塬等轎夫行了一段時間，掀開簾子，示意隨身護衛(wèi)的趙續(xù)走近一些，說道：“你也準備一下吧，500人，再抽200出來，后天跟隨陳驟一起北上?！?br/>
    趙續(xù)立刻搖頭：“小官人，職下不能。”

    “什么能不能的，就這么定了，”朱塬道：“最好的一次機會，你錯過了，這輩子可能就沒有了，我知道你一身好武藝，不能留在我身邊浪費。”

    趙續(xù)還想再說，朱塬又打斷：“就當是為我去前線看看，你也爭氣一些?！?br/>
    說完就放下簾子。

    回了城，吃過午飯，今天沒有午睡，直接又來到外院開始忙碌。

    傅壽、沉茂等人帶著一群海商已經(jīng)提前在等待。

    提前安排好的一次會議，還是各種海貿(mào)瑣事，再就是，通知各家，營海司將會按照兩成股份的比例支付出海費用。

    既然對外的10家海貿(mào)公司，營海司直接收取了兩成的股份，若是支付不起，或許只能耍賴一下，既然有錢，雖然吧，基本還是海商們自己上交的銀錢，但該給的，還是要給。

    會議持續(xù)半個時辰。

    通知了支付費用的事情，又討論了一下各家的出海計劃，朱塬最后拿出了一份單子：“還有一件事，我看到好幾家商隊的貨物清單里都有書籍一項，書籍可以宣揚教化，這我是不反對的。不過，我最近也讓他們做了一份單子，大致是，儒家經(jīng)典，各朝史書，你們可以攜帶，但，諸如數(shù)算、工造之類的書籍，今后一律禁止出口。”

    朱塬說著，掃視周圍一圈，表情嚴肅道：“別以為我只是隨便一說，這是很重要的一件事，營海司今后會進行嚴查，若有人不經(jīng)允許擅自攜帶相應書籍，哪怕是無意，相應的，那一條船，還有船上所有人，看情況，一年到三年時間，就不要再想出海了。若是明知故犯，屢教不改……”

    朱塬抬手指了指身后皇帝陛下的佩刀：“……我不介意砍幾顆腦袋來立威?！?br/>
    朱塬說話的時候，已經(jīng)有吏員把一份文告發(fā)放下去。

    等各人同樣一臉嚴肅地拿起來認真閱讀，朱塬繼續(xù)道：“若是各位覺得尺度不好拿捏，教你們一個笨方法，反正，書籍出口也賺不到幾個錢，那就干脆一本書都別帶。至于其中的道理，我懶得和你們講，你們自己想，想明白了，就明白了，若是想不明白，照做就是。”

    堂內(nèi)紛紛應是。

    會議結(jié)束，等一眾海商紛紛離去，坐在朱塬左手邊的吳良手里還拿著那封文告，疑惑道：“翰林，下官不明白，為何要如此？”

    “跟我來。”

    朱塬起身，來到自己的辦公室，朝跟進來的吳良和胡惟庸示意放在他桌上的一個小號地球儀：“數(shù)十年前，蒙古騎兵西征，一路打到了天邊，所向披靡，知道他們百戰(zhàn)百勝的關鍵是什么嗎？”

    二人一時間都是搖頭。

    朱塬道：“重騎兵?！?br/>
    兩人聽朱塬這么說，還是沒有反應過來。

    朱塬道：“記載多種多樣，或者三成，或者四成，甚至還有說六成的，但，可以肯定的一點，蒙古遠征軍重騎兵的比例之高，遠超歷代，正是依靠所向披靡的重騎兵，蒙古人幾乎打下了小半個地球。”

    吳良和胡惟庸都已經(jīng)知道了地球的概念，聽朱塬這么說，胡惟庸還是不太明白，吳良卻若有所思。

    朱塬見他們大概還沒有抓住要點，直接道：“問題就在于，蒙古人和諸多北方蠻夷一樣，別說騎兵重甲，甚至連鐵鍋都不會造，他們是哪來的數(shù)以十萬計的騎兵重鎧？”

    這一次，不等兩人再說什么，朱塬表情唏噓地撥弄著面前的地球儀，輕聲道：“都是咱們漢人造的啊。”

    二人一時默然。

    朱塬道：“這些日子，你二人應該看過了我的那些學問，你們覺得，這些東西，如果流傳到海外，會發(fā)生什么？”

    還是不等二人回答，朱塬已經(jīng)顧自道：“所以，今天再給你們一個新概念，叫做‘技術封鎖’。海外的蠻夷，就該讓他們永遠處在蠻夷狀態(tài)，這樣的蠻夷，才是好蠻夷。將來你們南下任職，記得，也要堅定執(zhí)行這一項?！?br/>
    胡惟庸認可地點頭。

    吳良還有些遲疑，卻也一時間說不出什么反駁的話語。

    這邊正說著話，有人來報，還有之前去往金陵的聞造一起走了進來。

    與三位大人見禮過，聞造就說起正事。

    除了老朱的書信，聞造這次還帶了一批軸承和一批工匠過來。

    自從小小的軸承出現(xiàn)，不只是明州這邊，金陵的老朱也越發(fā)認識到這東西在諸多地方的應用，因此，不斷催促讓將作司制作更多。

    聞造這次一次就帶了2500只軸承過來。

    和后來的工業(yè)時代相比，2500只，實在不多，但這個年代，無論是滾珠還是外套，全部都是手工或半手工打造，一次能有2500只，已經(jīng)相當可觀。

    再就是工匠。

    全部都是鑄錢工匠。

    朱塬之前已經(jīng)讓聞造將100萬兩白銀押送回了金陵，這次的來信，老朱很是欣慰地夸獎了自家寶貝二十三世孫一番，也答應，這筆錢將會全部用作犒軍酬功。

    再就是，另外一件事。

    夏汛海捕即將結(jié)束，朱塬打算給營海司上上下下一筆獎勵，畢竟只是短短不到半年時間，營海司不僅完美地完成了海運任務，還開啟了海捕時代。

    朱塬認為獎勵是必須的。

    不過，營海司雖然擁有足夠多的白銀，但，比如下層的民夫，直接給白銀，不太好消費，朱塬就希望金陵那邊能給自己撥付一批銅錢過來。

    聞造到來，說過一番，朱塬才知道。

    還是因為軸承的事情，老朱前些日子認為鑄錢太耗銅，三月份剛剛下令鑄造洪武通寶，這一次，為了避免‘浪費’，分出更多銅料制作軸承，干脆又下令，停止鑄錢。

    朱塬：“……”

    沒辦法。

    關于貨幣的事情，還沒有仔細和老朱講過。

    不過，聽聞朱塬這邊要錢，老朱也不含湖，要錢，沒有，人倒是很多，還是剛失業(yè)的。于是，本來是金陵寶泉局的工匠，直接打發(fā)了500人過來，意思是，要錢，自己造吧。

    朱塬：“……”

    忍住，忍住，畢竟自家祖宗出身低了一點，不知道貨幣的重要性，這種事，哪能說隨便造？

    真不能隨便??！

    問題是……

    算了，咱就先客串一下大明中央銀行行長。

    真的。

    朱塬發(fā)現(xiàn)，老朱下令停止鑄錢，又把人派來這里，這就意味著，當下整個大明，有權(quán)力鑄錢的，就只有營海司。

    聞造在朱塬辦公室里說完這件事，吳良和胡惟庸的表情就再次有些古怪。

    主要還是，羨慕。

    兩人都非常清楚，雖然被任命為營海副使，只比朱塬的營海使低了一級，但，他們擁有的權(quán)限，實在是比這位營海司小大人要差了太多太多。

    畢竟朱塬身上那一連串頭銜，可不是擺設。

    現(xiàn)在，連鑄錢，也成了大明獨一份了。

    還是隨便造！

    兩人哪怕不懂得朱塬那些后來的貨幣學相關知識，但，也覺得，皇帝陛下對這位，實在是信任到有些過頭。

    不過，也能理解。

    短短幾個月時間，這位當初喊出要‘送五百年國祚’給皇帝陛下的小少年，確實也做出了足夠的功績，只是海運和海捕兩件事，他此時頭上的那一連串頭銜，就無人再能質(zhì)疑。

    只是，這還是好到有些過頭了吧？

    簡直當自家孩子一樣。

    自家……孩子……

    嗯。

    不能比不能比。

    隨后的六月十七。

    定海衛(wèi)指揮副使陳驟帶領5000精兵，再次出發(fā)，其中包括趙續(xù)率領的朱塬200親衛(wèi)。

    當初朱塬遇刺，趙續(xù)被老朱從千戶降到了百戶，這一次，趙續(xù)算是戴罪立功，以百戶職位，預計會帶領一個千人隊。

    說起來，定海衛(wèi)這5000人，本可以在兩天前與吳良一起出海。

    分次派出，主要還是為了規(guī)避風險。

    送走了陳驟的5000人，定海這邊，第五批運糧船隊也開始籌備。

    這次就不再那么著急。

    之前的四批只要全部送到，其實，已經(jīng)到了三批，就是說，只要第四批送到，就足夠前方大軍支撐四個月時間，而且，北上的運糧通道，也不只是海上這一條，目前中部和西部都在向北運糧，哪怕老朱在不斷增兵，糧草都不再是問題。

    接下來，就是放心打。

    六月二十。

    營海司宣布，夏汛海捕正式結(jié)束。

    經(jīng)過統(tǒng)計，從四月下旬到六月中旬，兩個月時間，營海司率領官方和民間的捕魚船隊，總計捕撈魚獲約43萬擔，也就是4300萬斤，相當于元廷統(tǒng)治時期正常海捕年份捕撈體量的十多倍。

    其中，官捕23萬擔，民捕20萬擔。

    營海司總計收攬了41萬擔的魚獲。民間捕撈的大部分，都被營海司直接收購。

    這次的結(jié)果就是，浙江沿海，很多船戶漁戶都賺了一筆。

    營海司做過統(tǒng)計，跟隨官方一起參與海捕的民間漁戶，只是這一季兩個月時間，平均每個壯勞力就能獲得13兩左右的銀錢。

    這筆錢足夠一戶人家吃一年時間。

    何況只是兩個月。

    漁汛結(jié)束，剩余的十個月時間，勞力也不會閑著，肯定還會尋找各種活計。因此說，整個沿海周邊，特別是漁戶，接下來一年的生活水準，因為這兩個月時間，都將提升一大截。

    營海司一些官吏甚至因此擔心，這樣好的待遇，其余各州的漁民會不會不再愿意被營海司收編。

    朱塬卻不擔心。

    因為，相比起來，明州漁業(yè)生產(chǎn)公司旗下的漁民，待遇其實是更高的。

    只是每戶一月一石米的基礎待遇，就已經(jīng)相當于這次海捕民間勞力的收獲。更何況，朱塬還打算大規(guī)模給予獎勵，以及，還會分配房產(chǎn)。

    更關鍵一點，穩(wěn)定啊。

    營海司在海捕結(jié)束后，就直接發(fā)布了告示。

    今年，海捕的體量還不大，官方恰好也有需求，營海司可以為民間海捕兜底，但明年，就需要大家提前準備，自控風險了。也就是說，1兩銀子一擔魚這種好事，明年，可就不會再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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